困惑的少女,歪着腦袋,懷抱着爲了不讓人起疑而買了人人有份的冰冷礦泉水;酷暑中,瓶身泌出水珠,滴答摔落地上。她拿起其中一瓶,貼上額際,想以痛快的冰冷刺激熱昏昏的腦袋清醒。
到底是……哪裏出錯了?唉,想不明白。
那是她國一的第一次想不明白,後來,國二的第二次想不明白,再後來,高一的第三次想不明白……到最後,不明白也明白了。
出錯的,只怕是她。她可能天生有病……不,不是病,是奇怪的缺陷。
只要面對心上人就會害羞緊張,雖爲人之常情,不幸的,是她不像一般會因此而臉紅紅、羞答答的可人,而是會變得面無表情,越羞怯,臉部僵化就越嚴重。更不幸的,是那時而併發的表達不良症,讓她木訥難言。
只要是她喜歡的人,好一點的,會覺得她冷漠難近;慘一點的,會覺得她目中無人。無一倖免。經歷這樣一段不足爲外人道的慘綠少女時代,任誰都會認命收心,把對戀愛的甜美憧憬丟到糖果罐裏喂螞蟻。
直到那命運的一天,莫靜蕾邂逅了雷昱野。
那天,她沒想辦法跟他要聯絡方式,反正知道他是雷文,她竊喜地想,可以藉由當他的聽衆跟他有所牽連,多幸運哪。不去接近對方,保持美好距離,就可以平心靜氣,不計較得失成敗。嗯,這就對了,她什麼都想好了,就是沒想到……他的節目,太動聽了。
她的耳朵收聽他,她的心欣賞他,慢慢地,沒他節目的日子,聽不到他,變得難熬,有他節目的日子,聽得到他,卻又空虛。所幸還有梁總這道橋樑。自那次在研習會上結識,他們借電郵保持聯繫,熟稔些後,偶爾也會通電話,讓她有機會刺探他的消息。
當他的節目勇奪廣播金鐘獎,她歡喜,更多的卻是莫名失落。渴望逐日滋長,原本的消極了開始多了些如果:如果可以對他說聲恭喜就好了;細果除了耳朵以外,眼睛也能常看到他就好了;如果……可以認識他就好了。那樣的話,就算是……可能被他討厭,也沒關係了。
“才、怪、喲。”這話要給莫鬱芯聽到,肯定會哼聲吐槽一句。
怎麼可能沒關係嘛,當然有關係,超有關係;所以跟他成爲同事又果真被討厭以後,她泄氣消沉,下班回家常悶悶不樂,外婆都曾擔心探問:“蕾蕾啊,有什麼問題,別忘了外婆可以幫忙喔。”外婆不知道,那次她出事送醫,在某種意義上就幫了大忙。
就是那天在醫院發生的事,深深撼動了莫靜蕾。那次他在捷運上伸出援手,是對一個陌生人;這次對她伸出援手,卻是對一個討厭的人啊。
這男人,怎麼會那麼好!太好了,比她想像中還要更好更好。
她霍然醒悟,自己絕不可以錯過他,否則定會抱憾終生。她只要……能跟他做朋友,就夠了。對,以前一定是因爲老心存貪念,纔會不得善果;她從而立志,不抱非分之想,想必就能表達得比較好。
於是,她鼓起勇氣開始努力示好,一開始雖然非常笨拙生硬,幸好漸入佳境,似乎有慢慢將自己的誠意傳達給了他。
總而言之,無論如何,她絕對、一定、死都要跟他當成朋友。
“你是說,你那時拼命要跟我交朋友,是因爲……因爲……”薄脣張合無語,耳中所聞太匪夷所思,腦袋難以融會貫通。
“因爲你是個見義勇爲、施恩不望報的奇男子。”啪嘰!腦袋裏的思考迴路斷裂,雷昱野短路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故事?他霹靂混亂,尤其聽她娓妮道來,語帶仰慕,讓他開始錯覺自己是個王子,而且還是個自戀王子,纔會幻想眼前這明明是自己追來的女朋友,其實對他暗戀已久。
“你是說,你的撲克臉不是天生的,而是因爲害羞?”他瞪眼又問。
“還有緊張。”
“那你以前動不動就……”
“哦”我一一這兩字沒說完,因爲他突然想到,這問題他早已問過,她的回答至今讓他印象深刻。
“那是一種辭窮的表現。請體諒我是個木訥的人。”當時他哈哈大笑,現在他一一瞠目結舌。總是、總是,她總是突然語出驚人,驚到他心臟快麻痹,腦袋快栓塞!
抬眸與她視線相觸,他定定凝望,想着她那些很玄的話,如在夢中,不禁伸手輕捧住她的臉。“你說……你是因爲我,纔到我們電臺來的?”黑眸裏透出困惑。“但是,我完全不記得你。”
“我記得你。”一句簡單的話,令他陷入更深的迷惘中。
她遇見一個非常特別的人,讓她情不自禁打破這個守則。
那真是不可思議,她第一次這麼感情用事。
她就一直忘不了他……忘不了他……這怎麼可能?這不可能。這比和尚……不,是比太監娶妻生子還要玄。
不能怪雷昱野難置信,那麼一往情深的故事,怎會投射在他身上?他可是個從小到大跟戀愛絕緣、想告白還曾把人嚇哭的傢伙咧。
“莫靜蕾。”
“……那你用心打扮去上班,跟改戴隱形眼鏡,也是因爲我?”螓首倏抬,眼裏有被揭破用心的微窘。“呃……嗯。”震撼太大,他有點茫然,心念雜亂,電光石火間,霍然醒悟。“那次你在餐廳撞見我相親,立刻轉過身去,也是因爲這樣?”螓首又垂,聲音有點含糊:“那天我穿得很邋遢……”邋遢?他怎麼沒印象?還有,他只參加過一次研習會,卻對她沒絲毫印象。他在捷運上抓過色狼,但連對被害人都沒印象了,何況是旁人。
“我記得你。”她卻用彷彿很是擇善固執的語氣這麼說。
像是每天回家的路上,某個從未留心的街角,竟有一叢花默默爲他盛開許久;乍然領悟那份美麗的執着,他癡傻,甚至有點無措。
他哪有那麼好?老對她兇巴巴,連她喜歡他,都沒看出來……“莫靜蕾……”脫口而出,從沒這樣充滿感情地咀嚼一個名字。
搞了半天,他居然到現在才真正瞭解她。她纔不是什麼外星人,她害羞又純情,也會渴望戀愛,是個再平凡不過的小女人。
她妹妹該死的對極了,而他該死的蠢斃了。
“我……”這時,莫靜蕾說話了,但說一個字就中斷。“……等下下。”走到梳妝檯前,打開抽屜,取出一樣東西,用力嗅了一下。
“你在……”疑惑還沒問完,認出她手上的東西、綠油精?
“我要說的是……”頓了頓,又拿起綠油精,像在嗅什麼醉人花香似的深一一深——吸一口。“我……喜歡你,很久了。”終於戰勝害羞,成功說出。講了那麼長的故事,這纔是她真正要講的重點。
噗通!心跳聲震耳欲聾。“……借我聞一下。”他恍惚地拿過綠油精一一唔,這玩意兒原來這麼刺激,差點激出他的男兒淚。他清醒了,從腦門清醒到腳底板,意識到這聽似不可思議的一切,都是真實。
心頭震盪,爆炸般的感動,如億萬伏特電力啪茲啪茲在四肢百骸流竄,真是……極樂呀!狂喜咧!骨酥肉麻,神魂顛倒,心融得一場糊塗。她已這般表明心跡,不有所回報怎麼說得過去?
“我也……咳……這個,很喜歡你。”可喜可賀,終於啊,交往至今,雙方都能順利說出這句話。
然後,等他回過神時,已將佳人帶入懷中,對準那張水嫩紅脣,火熱熱地親下去一一彷彿再沒有比這更該做的事了。
有如被開了天眼,眼中所見的這個女人,變得真可愛,太可愛了。
可惡,幹嘛這麼可愛?撲克臉看來也嬌羞無限,她目光如水霧氤氳,可謂媚眼如絲,在他眼中化身爲舉世無雙的性感女神。
他熱烈地吻她、吻她、再吻她……有如一種本能。這前所未有的感受是什麼?內心的情感如漲潮,快滿出來。喔,那也沒關係,就滿出來吧,就這麼歡騰地將他們包圍。各種感受在心頭衝撞,沒辦法太溫柔,想要愉悅嘆息,又想興奮大叫,想要將她揉入體內,時刻擁有。
喜歡她,真喜歡她!胸口發燙,溫香軟玉在懷,女性淡柔的馨香變得刺激,澎湃的心潮化爲原始的衝動,以指尖出航探險,血脈債張,細胞叫囂,海浪滔滔我不怕,車穩舵兒往前劃——“等一下……”直到耳邊傳來一句話,勒住脫繮的神魂。是沒有準備的莫靜蕾快被他爆發的熱情燒融,太緊張,脫口喊暫停。
雷昱野回魂大驚。喂!他剛剛想幹嘛?在這撲倒她?他瘋啦?
這是她家這是她家這是她家……鐺鐺鐺!理智的小和尚敲響腦中的鐘,危險危險,施主回頭是岸,莫被心魔所惑,此處不宜亂來啊!
呼……呼……放開她退後一步,他閉了閉眼,試着用平息慾火的呼吸法,成效卻有限,高溫難退。視線亂瞄,瞥過梳妝檯時大喜,差點忘記它了,他如獲至寶,抓起綠油精就聞。
呼吸困難的莫靜蕾馬上效法,湊近熱得冒煙的腦袋與他共聞。
很快地,他們就慶幸早一步控制了場面,因爲下一秒有人闖了進來。
“蕾蕾一一”外婆開門,冷不防見他們圍在一起不知在猛嗅啥米碗糕,形跡可疑,一時癡呆。“你、你們兩個在幹嘛?”吸毒哇?
“外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莫鬱芯從她背後冒出來。
“我剛回來,看到桌上有好大一盒銅鑼燒,蕾蕾買的嗎?啊昱野你什麼時候來的?一起出來喫呀。”外婆笑咪咪瞧着他們小倆口,跟着後知後覺發現他們頭髮亂亂,又眼神飄飄,哎唷……她是不是打斷了什麼?“不過也不用急啦,等下想喫再喫喔,呵呵。”
“外婆,銅鑼燒就是雷大哥買給姐喫的,當然要叫他們一起出來喫啊,只有我們喫,多不好意思。”莫鬱芯笑臉甜甜,眼睛卻瞪着兩人。
看來他們不但順利和解,還和解得水乳交融喔。
外婆不知她的心思,嗔她一眼。厚,這笨丫頭,怎麼那麼鈍啦。
“外婆回來了正好,大家一起喫吧。”這時,雷昱野說話了。他決定趕快離開這誘人犯罪的密閉環境,免得真的把持不住。
就這樣,大家圍在客廳喫起銅鑼燒,收看外婆最愛的哆啦A夢。
莫靜蕾坐在雷昱野身邊,享用他特地爲自己買的美食,感覺窩心。
曾經很多今夜晚,她想,小叮噹,如果真有小叮噹,多希望他的萬能道具可以幫助自己,將所有關於雷昱野的想望都實現。
但是沒有小叮噹。她沒有大雄的運氣,就只好靠自己了。
如今,偎着身旁的男人,奢侈地享受着他的體溫;她嘴裏甜,身上暖,覺得自己比大雄要幸運多了。親手握住了幸福,她更加肯定,之前所有的暗戀失敗,一定都是爲了等到這個讓自己不再退縮的他。
客廳裏,外婆看着電視哈哈大笑,莫鬱芯手拿喫了一半的銅鑼燒,不小心又打起盹來;趁沒人注意,有兩隻手悄悄在身後握住了彼此。
其實經過了剛纔的真情告白,他們都還有些不好意思,所以眼睛盯着電視螢幕沒相觸,但是心心相印,都覺得能跟這個人在一起,就是圓滿。
一直待到時間晚了,他告辭離開。到了車上,他並沒有立即發動引擎,而是打開小燈,掏出口袋裏一個小小記事本。那是他偷偷從她桌上拿回來的什麼DeathNote,凝着臉色,他吸了口氣,決定看看她看到了些什麼。
打開逐一翻過去。喝!果真沭目驚心。什麼毒死、掐死、吊死……花樣百出,令他越看臉越僵,牙關緊咬,胃部緊抽。直到翻到最後一頁尾,忽地一愣,坐直了身,詫異地靠近光再看,懷疑自己是否眼花。
揉揉眼睛,再搓搓紙面,見鬼了!那兩個字還是在。他百思不得其解,過了一會兒,嗤之以鼻,索性將本子扔一邊,不管了。
趴在方向盤上,漫無目標地眺望前方夜燈閃爍。回想她今天揭露的甜美祕密,他心悸,不覺咧出一個有點傻氣的笑。
先前趕來時多慌忙,哪想得到會帶着一顆感動滿滿的心離開?
雷昱野長到這麼大,從沒這樣喜歡過一個女人,尤其是今天,他覺得自己簡直是……愛死她了。
愛死。這兩個纔看過的字再度流過腦海,這次引發他的一聲笑。
那是阿華田的突發奇想?胡牽亂扯?還是對他追求行動的終極曲解?
不管怎麼說……那蠢小子,也許真有點誤打誤撞的邪門想像力。
雖然他實在罪該萬死。不過,算了,這一次,就姑且赦免他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