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萬里,微風宜人,涼蔭舒爽,蕃薯燙手。
悶熱的廚房裏,兩個都市人汗流浹背,笨拙地跟那原始的爐竈奮鬥好久,好不容易烤好蕃薯,緊張的氣氛全沒了,他甚至差點忘記自己是來幹嘛的。
此時,坐在樹蔭下,他們默默剝着蕃薯,氣氛有點沉滯。
“我不是故意騙你的。”終於,她開口打破沉默,想了想,又修正道:
“我是說,我不是惡意騙你的。”她沒想到自己偷偷摸摸的行動會被他戳破,而且他居然還找到這來,讓她錯愕、尷尬又有點倉惶。
“你到底來這幹嘛?”她低頭,很慢地咬了口蕃薯。“我聽說,有別的電臺找你過去。”果然是爲了這個。“關於這件事……沒跟你說過,是我不好。”他耙耙發,試着解釋:“我只是沒把它當一回事,因爲我立刻就拒絕了——”
“你說什麼?”螓首猛抬,她驚愕打斷。“你拒絕了?”
“怎樣?”她的大反應讓他納悶。“有什麼問題嗎?”她沉默很久,用很低的聲音說:“沒關係……你不用顧慮我……”
“什麼?”他詫異,在狀況外。“我拒絕跟你有什麼關係?”她咬咬脣,乾澀道:“德森都跟我說了,你已經決定要去……”他驀地瞪眼,恍然大悟,跳起怒罵:“那個混蛋!”握住她肩膀,對她澄清:“我纔沒要去,你別聽他鬼扯。我好端端跳槽幹嘛?”
“可是……”她感覺錯亂。原本以爲他是誤解自己,爲此惱怒,所以只好改變決定。難道不是?“他幹嘛騙我?”
“大概是要你幫忙勸我走吧。”他嘴角一抽,決定回頭要去找那個製造混亂的渾球算帳。“他認定我在廣藝電臺很不幸,想幫我脫離苦海。”他隱瞞了部分實情。事實上咧,德森對他們交往的事很有意見,認爲他是長期壓力過大,導致神智不清,纔想藉此打入別人的小團體,所以在他拒絕後,堅持要他考慮幾天,好好想清楚再作答。這番內情他不想在她面前討論,那時在健身中心纔對來電的德森推說回家再說。
“你……真的沒有要走?”她愣愣望着他,不覺揪緊了手。
看她那不敢置信的模樣,他突然想笑,挑眉道:“嘿,怎麼?這麼怕我走啊?”故意調侃她,卻見她認真點頭。
連日來高懸的心終於落下,她鬆一口氣,喜出望外。原來一切是場誤會!傻傻憂愁了那麼多天,該笑話自己,但只難忍滿心的慶幸。
“因爲你……”她閉上眼,喜悅呢喃:“你是我工作的醍醐味。”那麼溫柔真誠的聲音,可以把鐵石心腸都融化,何況是一顆爲她傾倒的心。雷昱野怔怔瞧她,忽然口拙了,不知該說什麼好。什麼醍醐味……明明是這麼怪的形容,怎麼卻讓他心口暖暖,滿是柔情。
“你怎麼不直接問我、弄清楚再說?”搞得奸人得逞,誤會一場。
“你沒跟我說,所以我以爲你是不知該怎麼開口。”她頓了頓,輕聲道:“我知道你在廣藝電臺受限很多。”
“是沒錯。不過跳到別家也一樣,商業電臺嘛,哪能隨心所欲那麼理想化。”德森畢竟只是個兼職的,不完全懂得這個業界,所以一廂情願,他卻非常理解。“我從學生時期就在廣藝電臺工讀,從基層做起,熟悉內務,要做什麼都比較得心應手,何必捨近求遠。而且,在需要妥協的環境下做出受聽衆歡迎的節目,更有成就感。”他不畏挑戰的自信模樣,讓她心跳怦然,不禁着迷,脫口道:“我也希望能做出受聽衆歡迎的廣告。”
“哦?受歡迎的廣告?”沒聽過,那是什麼?他感興趣。
“廣播節目做得好,就會受聽衆歡迎,廣告也一樣。如果能把廣告做得跟節目一樣出色,那就算在進廣告時。聽衆也不會感到不耐,還會聽得津津有味。”這也許有些理想化,卻不是不可能。
他睜大眼,哈哈笑了。這可不容易。想不到他的莫主任,志氣竟比他還高啊。“原來我們的理想這麼像,太酷了。”瞅着她,黑眸發亮。
“我的節目加上你的廣告,讓人沒辦法關掉收音機,那有多爽!”兩個理想變作一個,兩雙眼睛你對着我、我對着你,都閃着愉悅神采,在這一刻,心更貼近了,風在輕輕吹,吹得他們身心舒暢。
“你以爲我要走,怎麼不主動開口留我?”她搖頭。“如果你要走,我不要妨礙你的發展。”只是,她也還沒準備好可以歡送他離開,所以才決定先來這裏。
“那你到底來這幹嘛?”他還是沒搞懂。
“我是來找人的。”她的答案出乎意料。“我聽說林澤老師曾在下面那家咖啡店出現過,但我一直無緣碰到他。我打聽到他就住在山上,所以這一次,我決定主動上山找他。”他震愕難言。她說什麼?林澤老師?那位陶笛大師?
耳中聽到她又說:“我是想,你要走的話,至少要在最後採訪到最想採訪的人,不要留下遺憾。”他怔怔望着她,霎時領悟了,被她的用心震懾,忽然間,呼吸困難,中暑似的,渾身發熱,心頭激盪,一時竟喉嚨乾啞,說不出話來。怎麼搞的!是他越來越善感了嗎?不,不對——是她太讓人感動。
曾覺得她是健達出奇蛋,然而哪裏是,她其實是個萬花筒,每一次轉動,都給他一片嶄新的、衝擊性的絢麗景緻。
長臂一伸,將她抱到自己腿上。他看着這女人,炎炎夏日,她一身長袖長褲,把自己包得像個糉子;怕曬,卻爲了他獨闖山中。登山辛苦,她衣上可見塵土,適才在廚房一陣折騰,她頭髮凌亂,頰畔還有些髒污,在他眼中卻是美到爆。他劇烈心動,滿腔激情,讓他甚至熱血沸騰了。
“你……”他抵着她的額頭,撫摸她的臉龐,又親吻她的鬢髮,輕輕嘆息。“你要我怎麼辦好?”語氣卻是懊惱了。可惡!爲什麼老是她讓他感動得一場糊塗?這令他覺得自己做得太不是,遠遠不是。
“要怎麼做,才能讓你覺得很幸福?”他魯直地問。
他不懂浪漫,不會調情,不溫柔體貼,而且脾氣不好,老被嫌兇狠粗暴,即使如此,他還是想給這心愛的女人至高無上的愛情,急欲爲她付出所有。那不是爲了回報她,而是因爲她值得。
他問得那麼認真,讓她感覺甜蜜,真心道:“你已經讓我很幸福了。”如願以償跟他在一起,她從沒覺得自己這麼幸運過。
她心滿意足,他卻很不滿意這答案。也罷,反正以後他會更加用心對她好,什麼都爲她辦到……正這麼想,忽而憶起不久前,她妹妹才指責他只懂享受不懂付出,他眉頭一皺,非常介意這項罪名。
“我看,下次……嗯……”他清清喉嚨。“我穿給你看吧。”
“什麼?”
“就是……丁字褲。”她一呆,血壓衝上腦門。“那、那是……我妹……”
“我知道是她塞到你包包裏的。”咳、咳咳。“你……不想看嗎?”
她低頭,停頓好久。“也……”聲若蚊嗚不可聞。“也不是……”喔,真的說出口了,她羞得把臉埋在他頸邊。
“唔……咳、咳……”感冒似的。當然會不好意思啦,不過,豈止是穿丁字褲,只要能取悅她,要他跳鋼管舞、演猛男秀,他都甘願。
這廂兩相交心,卻有殺風景的呼喊傳來:“兩個小娃,過來。”她回神抬頭,要從他身上下來。“我們過去吧。”
“別鳥他。”他蹙眉扣住她的腰,聽到那頤指氣使的聲音就有氣。
“你幹嘛那麼乖?還幫他烤蕃薯。”敬老尊賢也要看對象。
“沒辦法,我帶了水果禮盒給他,但他想喫烤蕃薯。”
“你管他想喫什一一”戛然止話,悟出她言下之意,他陡然瞪眼,臉色變得極其古怪。“難道他是……”
“他就是林澤老師。”
在知道林澤之前,雷昱野連陶笛是什麼樂器都不清楚。是在多年前,他無意間聽到林澤的演奏專輯,那樣輕靈悠揚,音質清亮,教他瞬間陷入了樂曲的情境,身心如受洗滌,心馳神往,被深深打動。
他動用人脈,幾番試圖邀他接受專訪,都徒勞無功。聽說林澤隱居深山,連唱片公司都難聯絡上他。在雷昱野心中,他仙風道骨,如陶淵明般淡泊風雅,是的,他從他的音樂中感覺得出來……個屁。
瞪着眼前那喫飽喝足、一手搔肚皮、一手拿牙籤剔牙的懶散老頭,雷昱野感覺腦袋彷彿破了個洞,過往認知統統流光。
“要採訪我的人,是你嗎?”林澤瞄眼莫靜蕾,懶洋洋地問。
“不,不是我。”她指向身旁的雷昱野。“是他。”林澤轉向他,“哦——”了一聲,摸着鬍子,慢吞吞地說:“那麼……你倒是說說看,你打算怎麼採訪一個老瘋癲、神經病?”還很會記恨!“走,回去了。”雷昱野霍地起身要拉莫靜蕾。
“這位小姐這麼努力,特地跑到山裏來拜託我,你倒挺豁達,說走就走。”林澤看也不看他一眼,專心地把面前的茶杯注滿。
這番話讓他僵住。他當然不想枉費她的一番苦心,但……難不成要他低聲下氣求這死老頭?
“還不坐下?年紀輕輕就這麼壞脾氣,跟你在一起只怕要喫苦。”
他大怒,破口大罵:“少放屁!”
“我喫了這麼多烤蕃薯,怎麼可能少放屁。”林澤拿起桌上的茶壺晃了晃。“沒茶了……去廚房衝壺熱茶來。”他是將茶壺遞給莫靜蕾,眼看她就要起身,雷昱野伸手攔截,見不得她被奴役,咬牙道:“我來。”
抓着茶壺悻悻離開。
林澤將一杯倒好的茶推向莫靜蕾。“喝茶。”
“謝謝。”她捧起茶杯。“《文藝步道》這個節目,他做得很用心,也受過金鐘獎的肯定,希望您能給個機會,接受我們電臺的專訪。”林澤望着她,白眉一聳。“你們兩個小娃可真有趣,一個好有心地跑到山上來,幫另一個人要求專訪;另一個急慌慌跑到山上來,叫啊叫把嗓子都快叫啞,找對方找得團團轉,好像掉了命根子似的。”莫靜蕾一怔,心生赧意。啊……他……低頭喝茶,一時無語。
很快地,雷昱野回來了,把裝滿的茶壺放在桌上,在莫靜蕾身旁坐下,看看眼前這毫不可親的老頭,一時不知走好留好。
氣氛微凝,最後,是林澤先開口:“我要喫烤蕃薯。”還喫?雷昱野嘴角抽搐地提醒:“桌上還有很多沒喫完。”
“我是說,我下禮拜還要喫烤蕃薯。”那關他們屁一一心中的粗話還沒具體化,莫靜蕾比他先開了口:“那我們下禮拜再來。”
“唔。”林澤不置可否地應了聲,低頭品茗,朝他們擺擺手。“好了,回去吧。”趕人了。
就這樣,兩人動身離開。離開籬笆圈住的地域,他問她:“你下禮拜真的還要再來?”不曉得她幹嘛答應。
“也許再來烤幾個禮拜的蕃薯,他就會答應了。”呆子,何必那麼拼,採訪不到又不會怎樣!“下次我一個人來就好了。”不要她那麼辛苦。這時,他衣袖忽被揪住,回頭見她煞住腳步,臉色微白地看着前方階梯,他一愣,才慢半拍地想起——她有懼高症。
“如果我沒來,你打算怎麼下山?”他抬眉,有點好笑。
她深呼吸。“我聽說有人用爬山克服懼高症……我想我也可以。”
“懼高有什麼關係?”他一把將她拉入懷中。“抓緊我就好了。”
“嗯……”她害羞應聲,圈緊他的手臂,心白熱熱地甜。
他們協力下山,他攬緊她,突然微笑,感覺奇妙,回想以前曾那樣仇視她,現在卻是這麼的喜歡她,因她在懷中,就覺得喜樂,不在意這山路走不完。又回想他們的交往,是大禍沒有、小事不斷,老遇到旁人瞎攪和,幸好她外婆從一開始就很支持他,還有她那個難搞的妹妹……思緒一頓,他笑意微凝,低下頭,對懷中女人含糊道:“你可不可以別讓你妹知道……其實我就是你暗戀很久的人?”他可沒忘記第一次見到莫鬱芯時,她尖銳的指責,當時他只覺冤枉,現在……咳……“爲什麼?”她疑惑。
“因爲……”唉,一言難盡,他苦惱了。“因爲……”因爲我愛你——這樣解釋,不知行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