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浮氣躁,使他口乾舌燥,大手往前一抓卻撈空。
眼一抬,桌上的保溫杯怎麼不翼而飛?再四下一望,阿華田不在,對了,剛剛好像聽他說要去幫自己加茶。加着加着是加到哪去了?
耳朵隱約捕捉到外頭的嘈雜,他起身出外一採究竟,一打開門,就見前方圍了一圈人,阿華田站在背對他的位置,不知在激動什麼,指手劃腳的。
“……聽我說,你們都誤會了,老大其實很溫柔,他一一他還會隨身攜帶手帕,從不浪費擦手紙,是個珍惜資源、熱愛地球的男子漢一一”雷昱野霎時臉色鐵青、眼角抽搐,大步上前狠狠摑了那蠢蛋的後腦勺一掌。“你在這鬼扯些什麼?”丟不丟人!
眯眼環顧衆人,語氣危險:“全圍在這幹什麼?工作都做完了?”
“老大,不是的!曉莉的隱形眼鏡掉了,大家在幫忙找。”曉莉正是先前被雷昱野炮轟的企制,方纔阿華田一走出來,就見大家邊幫她找眼鏡、邊數落老大的不是,聽得他好不服氣,挺身爲老大說話。
“隱形眼鏡掉了?”語氣不悅。“別以爲我不知道,這是第幾次了?每次爲了找你的隱形眼鏡,把整個部門弄得人仰馬翻,這麼會弄丟,幹嘛不戴普通眼鏡?”
“人家今晚跟男友有約會,戴隱形眼鏡比較美啦……”阿華田企圖緩頗。
“有約會又怎樣?你是來工作的,還是來選美的?大家是來上班的,還是來幫你找隱形眼鏡的?”雷昱野嚴厲道:“不許找了,全部回去工作。”凶神惡煞般的面孔,讓所有人噤若寒蟬,一鬨而散。
待雷主任離開視線範圍,幾名同事湊近沮喪的曉莉,悄聲安慰。
“別難過,等下大家在座位周遭幫你留意一下,說不定可以找到。”
“我真不敢相信耶,他剛剛居然說有約會又怎樣。”有人忿忿抱不平。
“不解風情的木金剛,完全不懂女人心,怪不得他情途這麼黯淡。”
“他在遷怒啦,前陣子他不是還相親失敗?根本是情人去死去死團。”
“對啊,而且他還不只遷怒這項,那個讓主持人廣告費抽成的提案,是他的死對頭莫主任提出的,他對莫主任不爽就把氣出在你身上,有夠過分的。”衆人在痛批上司中發泄工作壓力兼建立同事情誼,一舉兩得。
喀,直到聽到門打開的聲響,大家心頭一驚,大魔頭出來啦!馬上眼觀鼻、鼻觀心,作勢埋頭工作,但馬上有人發現怪事一一“雷主任……怎麼是從廁所出來的?”壓低聲音質疑。
“他從剛剛就一直待在廁所啦。”座位距廁所最近的同事提供情報。
咦!在廁所……這麼久?幹嘛?大家面面相覷,交頭接耳起來。
渾然不覺自己成了話題人物,雷昱野回到辦公室,叫來助理。“阿華田。”
“是,老大。”阿華田立刻迎上。
“把這個拿去給那迷糊蛋。”將手上擰成一小包的衛生紙交給他。
“老大你……你找到曉莉的隱形眼鏡了?”阿華田驚訝得合不攏嘴。
“那個笨女人,三次有兩次把眼鏡掉在廁所外面的洗手檯那,還在外頭瞎找。”他啐聲,放下捲起的袖子。“算她運氣好,我上完廁所,隨便看一下就有了。”
“老大你……真是太偉大了!”阿華田感佩至極。嗅,他果然沒看錯人,他一輩子都要跟隨老大!“我這就去跟曉莉說,她一定會感動死的!”
“慢着。不準說是我找到的,聽到沒?”不容置疑地命令。
“啊?爲什麼?”這可是扭轉老大形象的絕佳機會耶。
“問的這什麼廢話!我纔剛罵過人,說了豈不自打嘴巴,威信掃地?”
“可是老大你好像比較缺乏親和力……”餘言被一雙利眼瞪回肚中。
唉,老大明明就很溫柔,幹嘛這麼不坦率呢?不然也不會老被誤解啊。
就在阿華田暗自感嘆的這個時間,他和他的老大都不知道,門外的世界又有一個因誤解而生的流言正不徑而走……莫靜蕾請了一兩天病假,今天恢復上班。
“雷主任。”錄音室前,雷昱野被人叫住,回頭一瞧,意外見到了她。
可能是感冒未愈,她面色比平時蒼白,在慘白的日光燈下更形柔弱。
拉拉領口,他有點不自在,一時不知該用什麼態度面對她比較好。
或許對她還是沒啥好感,但經過那天之後,他就沒法再用以前那種盛氣凌人的姿態對待她,尤其當她現在一臉病容,更會讓他自覺在恃強欺弱。
“莫主任有什麼事?”最後,他有點僵硬地這麼問。
“你的衣服,我洗乾淨了。”她將手上拎的袋子遞給他,微微頷首。
“還有,我想爲那天的事跟你道謝。如果方便的話,希望可以請你喫頓飯。”喫飯?免了。他們的交情可沒好到讓他想跟她同桌共餐的程度。
“不用了,小事而已。”無所謂地擺擺手。
德森約了他有事談,等下他從錄音室出來要是看到他們在交談,問東問西多麻煩。雷昱野心裏希望她快走,她卻杵着沒動。
“雷主任,”她不疾不徐地說:“我想,我們之間可能有些誤解。其女,我們的立場是相同的,都是爲同一電臺工作的同仁,身爲不同部門的主管,如果能夠好好相處,也可以增加電臺的向心力,你以爲如何?”什麼你以爲如何!她是在向他提案嗎?“你到底想說什麼?”
莫名其妙!
“我的意思是……”她停頓兩秒。“希望大家可以做個朋友。”
“……你剛纔說什麼?”雷昱野驚愕瞠目。他是不是聾了?
“我說,如果方便的話,希望大家可以做個朋友。”他瞪着她,注意到她說話時,伸出突出食指的右手到頰邊,疑似向上指了指,彷彿在示意要他看上面,但一瞄之下,天花板上空空如也,啥也沒有。“你在指什麼?”他狐疑。她今天的一言一行都非常怪異。
“什麼?”隔了幾秒才意識到自己的小動作,她放下手。“哦。”
哦?他眯了眯眼,吸一口氣,雙手環胸,沒釋放善意。“你說要做個朋友?那我能不能先了解一下,你動不動就“哦”我,是什麼意思?”她頓了頓。“那是一種辭窮的表現。請體諒我是個木訥的人。你要不喜歡,我以後就不“哦”了。”還說得很認真。
“……辭窮?木訥?”怎麼也想不到她竟會扯出這種謬論,錯愕過後,他不客氣地“哈!”一聲笑出來,越想越好笑,差點沒笑彎腰。太有趣了!
這個莫主任今天是怎麼回事?感冒病毒激發了她的幽默感嗎?
“我只是問你在指什麼,這問題有難答到讓你辭窮的地步?”鬼才相信!
“我不是在指東西。”她比了比那個小動作。“這是一種緊張的表現。通常我會下意識推推眼鏡,只是我忘了自己現在改戴隱形眼鏡了。”他不說話,盯着她。她的語氣稀鬆平常,彷彿在說:喔。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就好像截肢者仍能感到肢體的存在一樣,你不用覺得奇怪。
問題是,他就是覺得她奇怪,奇怪極了!
什麼緊張!她說是這樣說,但從她平靜的表情上,他可感受不到。
她葫蘆裏到底在賣什麼藥?說這些示好的話,是何居心?
“你究竟想幹嘛?”滿腹疑雲,他索性直接發問。
“我只是希望,大家可以建立友好的同事情誼。”她慢條斯理地解釋。
“這是個改善彼此關係的好機會,我們不需要讓這種沒意義的對立持續下去。”他瞪着她。“就因爲我上次幫了你?”
“該怎麼說……”她抬手抵着下巴,製造一個相當久的停頓,顯然意欲表達的想法煞費心思,最後才說:“簡單來說,我被你感動了。”
“……啊?”腦袋空白足足十秒,他只能發出這個單音。
“你雪中送炭的高尚情操,深深感動了我。”正經八百的口吻,一點也不像在戲弄人。“你真了不起,是個鐵錚錚的男子漢,我打從心底欣賞你。”一連串猶如出自武俠小說、不倫不類的溢美之詞,她說得面不改色,他聽得……受寵若驚?喔不,簡直有點嚇壞了。
第一次有人當面說欣賞他,他的反應卻是目瞪口呆;雖然很蠢,但還是忍不住四下張望了下,看有沒有人在偷拍。這是不是誰惡作劇搞出的整人節目?再看看眼前的女人,她一雙漆黑眼眸幽幽注視着自己,似在期待他的回應……這……什麼?幹什麼?爲什麼?他瞠目結舌,頭皮發麻,簡直無所適從。
“昱野一一咦!莫、莫主任……你也在?”一句突兀插話自身後冒出,動聽有如天籟,是錄完節目的德森從錄音室出來了。
“德森!”雷昱野一個箭步搶到救星身邊。“我等你好久了。”莫靜蕾對德森頷首表示招呼,再轉向雷昱野。“那我先走了。”
“再見。”雷昱野僵着臉道別。
“對了……還有一樣東西。”像是想到了什麼,她從包包中掏出一包鋁箔包裝的飲料給他。“這個牌子,還不錯。”保證似的對他點點頭。
跟着,留下一句耐人尋味的“請慢用”,佳人飄然離去。
她一消失,雷昱野馬上靠在牆上,揪住胸口太口喘氣。老天爺!
剛剛那是怎麼回事?那說出一堆怪話的傢伙是誰?是那個莫靜蕾?
太詭異了!
他甚至懷疑那是外星人假扮的,她瞎掰什麼推眼鏡的小動作,其實是她豎起天線接收發自WO的電波,並遵循指示觀察他的反應。
“喂,她對你做了什麼,你怎麼臉色發青?”德森被他嚇了一跳。
“別提了。”雷昱野用力抹抹臉,不想回憶。
“她留給你什麼東西?”德森好奇探頭。
雷昱野垂眸注視手上的飲料。高纖順暢果菜汁?什麼鬼玩意兒?
看清那是什麼,德森哼了聲,低罵:“貓哭耗子假慈悲。”
“什麼意思?”雷昱野不解。
“喔……我有東西給你。”彷彿沒聽到他的問題,德森自顧自地將手上的東西塞給他。“這是冰烤番薯,直接喫冰的,或微波加熱都滿好喫。”雷昱野一臉狐疑。“你神神祕祕特地叫我來錄音室前等你,就爲了送我番薯?”這傢伙發什麼神經,當他喫飽飯撐着沒事幹嗎!
“也不是……”德森搔搔腦袋,白皙的臉皮微紅。“我聽說……嗯,我曉得你忙,又一個人在外頭住,常喫外食,可能沒辦法餐餐喫到蔬菜,番薯纖維多,喫了對身體好……”扭扭捏捏,語焉不詳。
“你在打什麼啞謎?”雷昱野口氣變壞,此刻的耐性特別差;看看手上的番薯,再看看另隻手上的高纖順暢果菜汁,越來越不爽了。“告訴我,我到底哪裏長得像是欠纖維了?”莫名其妙!
德森支吾片刻。“我說了你可別不高興。我是聽說,你相親……不太順利,加上動不動就被莫主任激得火氣大,雙重壓力導致這個……嚴重便祕……”什麼?“你從哪聽來的?”雷昱野大爲震愕。
“整個電臺都這樣傳啦。”德森越想越不平。“這莫主任也真可恨,明明就是她害你便祕的,還故意送你這個,擺明是要嘲笑你……”
“我沒有便祕。”
“啊?”
“我說我沒、有、便、祕!”雷昱野從齒縫裏進出話,表情駭人。
啪!一聲響亮的爆破聲,伴隨而來的是德森的驚呼。
“雷昱野!”被他盛怒下捏爆的果菜汁噴得滿頭滿臉,德森氣得尖嚷,在臉上抹了幾下,從指縫間見到的畫面使他倏然噤聲。
肚破腸流的鋁箔包奄奄一息的滴着汁液,配上男人猙獰的臉孔,在飄浮着果菜汁酸甜氣味的空氣中,竟給人一種不寒而慄的血腥感。
“告訴我,是哪個王八蛋散播的無稽流言?”他要把那傢伙的腦袋也像這樣捏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