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真是世上最奇怪的處境了。
他正跟自己上一分鐘還想着要吊死她的人,和平地並排坐在一起。
到醫院時,她外婆己送入手術室,醫生拿X光片跟她講解,傷患右手摔斷,要打鑼釘、上石膏,還有輕微頭部外傷,最好住院觀察幾天,其它則沒有大礙,請他們在外靜候手術結束。
“你的腳……怎麼回事?”終於找到機會問一句。
莫靜蕾嗯了一聲。“在大樓門口,跑太快,高跟鞋滑了一下。”
“……”他沒說話,不由得想到先前自己心中惡毒的詛咒。
結果真的應驗了。她忘了帶傘,而且不但在溼地滑倒,還扭傷了腳。
shit!他不過是隨便想想而已,買樂透想發財時怎麼就沒這麼準過?
雖然討厭她,但他可沒那麼陰損,真的希望她遭遇不幸。
從沒看過她這麼狼狽的樣子,他卻一點快感也沒有;明知只是巧合,但也不曉得自己發什麼神經,心裏就是有種難以排除的罪惡感。
這時,耳中不期然聽到有人說:“你受傷了。”
“嗯?”雷昱野反射性回望她。
“你受傷了。”她又說了一次,這次,指指他的手臂。
他舉臂一瞧,上頭真的有道短而淺的傷痕;因爲剛剛太匆忙,連他都沒留意到是何時受傷的。“皮外傷而已。”完全不當一回事。
她停頓幾秒,打開自己的包包,取出一個OK繃。“貼一下比較好。”他大喫一驚,不是因爲她竟如此溫柔體貼,雖然那也同樣使他錯愕,但更具衝擊力的是一一她拿山的OK繃,上面居然有卡通圖案!
酷酷的莫主任,不苟言笑的莫主任,跟……卡通圖案?
目睹獅子改喫素也不過如此。雷昱野感到既有的邏輯在痙攣,一時失去反應,就在他忘了拒絕時,她已撕開包裝,俐落地幫他貼上。
粉藍色的OK繃上,印有可愛的哆啦A夢,跟黝黑皮膚形成強烈對比,醒目非常。他眼角微一抽搐,霎肘有種猛男被逼穿上比基尼的羞恥感。
要命!正想着該怎麼不着痕跡地把它撕掉,忽地聽到一聲輕響,回頭見到是她不小心把還沒關好的包包掉到地上,骨碌碌,一個粉餅滾出來;骨碌碌,一管口紅滾出來;骨碌碌,一支……加倍佳棒棒糖滾出來……雷昱野瞪大眼,震盪的腦袋,已把OK繃這回事忘個精光。
酷酷的莫主任,不苟言笑的莫主任,跟……棒棒糖。
獅子改喫屎了?
渾然不知自己害他腦中想到了這般“骯髒”的念頭,她彎腰將東西掃回包包內關好,抓好包包,扶着椅背,慢慢站了起來。
“……你要幹嘛?”說話時,眼睛瞪向她紅腫的右腳踝。
“我去辦手續。”她向他道謝:“謝謝你送我來。”他還在瞪她的腳踝,只見她走了幾步,不小心踉蹌了下。
“餵你……”小心一點好不好!他反射性上前扶住她。
“謝謝。”她眉頭微蹙,似感痛楚。
看她這德性,啐,算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像先前那樣攙住她,強硬地說:“走。”明明在做好事,口氣卻不怎麼好,簡直像在脅迫別人一樣。
花了點時間,陪她辦妥手續;回到手術室前,她用剛纔跟醫院要來的毛巾擦乾溼透的衣服和頭髮,他在旁乾坐着,無話可說。正煩躁地想是不是該走了,見她從包包中掏出手機一一活像被人狠狠踩過一腳的手機,機身破裂,刮痕處處。她試着按了幾個鍵。似在研究還能不能打。
不難猜測,這手機也是在她滑倒時,脫手罹難的。
噗滋!良心被迷你箭矢插了一下,他清清喉嚨:“你要通知家人的話,我的手機可以借你打。”咳,堂堂男子漢,總不能坐視她一拐一拐去找公共電話吧?
她回望他,像是有點驚訝。“謝謝。”
“你可不可以不要一直說謝謝?”他忍不住不耐道。就是她從剛纔開始,開口閉口除了謝謝還是謝謝,才把氣氛搞得這麼拘謹,悶死人了。
她停頓一下,微側着頭,像在思考該改說什麼好。
忽然間,他有種寒毛豎起的預感,覺得她好像就要“哦”了,連忙說:“算了、算了,你就什麼都不要說,OK?”真是怕了她了。
接過他遞上的手機,她撥了號碼,很快便接通。“喂?鬱芯,是姐。
外婆出了點意外,手骨折吊,現在人在醫院,不過沒有大礙……你不用急着從學校趕來。等雨小一點,不然騎車危險……對,我是跟別人借的手機,詳情到時候再說。”看她三言兩語就結束了通話,將手機遞還,他有點納悶。“你沒有其他人要通知?”該不會是把他想得那麼小氣,以爲他會介意她多打幾通吧?
不料她卻搖頭說:“沒了。我爸媽都不在了,外婆也沒其他親人。”
他僵住。該死!沒想到他隨口問問,就問了個這麼尷尬的問題。
“哈啾。”這時。耳中聽到她輕輕打了個噴嚏。
他回眸瞄她。她雖不再像先前那樣誇張地渾身滴水,但衣服仍溼,醫院內冷氣頗強,她揪着毛巾,微微發抖,看起來……有點可憐。
可憐?他表情變得怪異,從沒想過有朝一日會把這形容詞加諸她身上。
摸摸自己肩膀,只剩微溼,畢竟先前只在雨中待了一下,加上下車時順手抓了圓筒包擋雨……思及此,眼角餘光一瞥,圓筒包正安坐鄰座。
她應該還要在醫院待上好一陣子吧?以這種……可憐的情況。
“我本來要去健身一一”頓住話,他暗咒一聲,覺得自己找了個超爛的切入點。“咳,總之,這裏面有乾淨的換洗衣物,你有需要可以用。”提起圓筒包,過分用力地啪啪啪拍打好幾下。掩飾奇怪的窘意。
“哈啾……好。”她揉揉鼻子,頷首示謝,接過包包。“我去洗手間換。”待她走遠,他靠着椅背,雙手垂掛椅背旁,吁了口氣,感覺莫名疲憊。
回想這莫名其妙的一切,唉!他是不是很多管閒事?簡直是個超級爛好人。
他只是……不喜歡打落水狗而已。這個正直的解釋,讓他好過了點。
複雜的心情沒持續太久,忽地,一個念頭教他彷彿觸電般驚跳起來。
完了,他這個白癡!居然忘了包包裏還放有自己的貼身衣物一一黝黑臉上浮現暗紅,他急得直跳腳,心中髒話連篇。就在他終於忍不住想衝去女廁把包包要回來時,遠遠望見她徐步走回來。
Shit!他立刻坐回椅上,還蹺起腿,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她走近坐下,將包包遞還給他,臉上沒什麼特別表情。
其實,他的內褲只是平平無奇的單色四角褲,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只是……給她看到這麼私密的衣物,他就是感覺不自在。
瞥她幾眼,見她穿着他的T裇,尺寸超大太多,所以鬆垮垮地掛在她身上,像包了塊破布似的,使他因而驚覺她的嬌小。因爲她身邊老跟着比她還小一號的助理,加上她面對他時總是抬頭挺胸,從無懼色,所以他幾乎忽略了她身高只有將近一六0公分,並不算高;甚至,他雖然滿口臭女人、臭女人的罵,其實根本沒有真正意識到她是個女人。
這種感覺非常詭異,像是赫然發現長久以來跟自己對陣的對手,卸下了盔甲後,竟是個弱不禁風的姑娘家,於是價值觀如碰到七級地震般搖搖欲墜。
“你餓嗎?”她突地開口道。
他回過神來,經她這麼一問,纔想到已經是晚餐時間了。
“我這裏有喫的。”她逕自說着,打開包包要拿東西。
見狀,他悚然一驚,繼卡通OK繃強迫中獎後,她不是要請他喫棒棒糖吧?正欲婉拒,卻意外看見她拿出的是兩包小小的……王子麪。
她的包包到底是什麼東西?四次元空間袋嗎?錯愕歸錯愕,當她將一包王子麪遞上時,他倒是沒有拒絕地接受了。
因爲他餓了,而他雖討厭喫洋芋片之類的零食,卻喜歡喫王子麪。
咔咔咔、咔咔咔……手術室外,兩張嘴巴開始嚼起王子麪,發出很有韻律感的聲音。該怎麼說呢?還真是一點緊張感也沒有。
“芥末海苔的……也不錯。”
“什麼?”他不明所以。
“我是說,”她舉起手上的包裝。“王子麪,芥末海苔口味。”
“……是嗎?”他臉色古怪,搞不懂她說這幹嘛。
“你喫過嗎?”
“沒有。”他習慣買原味的。
她低頭在包包裏翻了翻。“我今天沒帶……下次再請你喫。”他嘴角僵硬地扯了下,裝作很專心的樣子,喫着實已見底的王子麪。
這是什麼狀況?認識以來第一次,她在跟他……聊天?聊……王子麪?以前他就覺得了,只是現在更加確定,這女人實在是……陰陽怪氣的。
這時,忽有音樂響起,是他的手機鈴聲,他接聽。“喂?”
“喂?”陌生的女聲遲疑了下。“你好,可以幫我找莫靜蕾嗎?”
他將電話交給身旁的莫靜蕾。“找你的。”不難猜到,打來的是她妹妹。
他想到,她說家裏沒有其他親人了,而她妹妹似乎還在學,也就是說,她一人肩負了大部分家計?
有人說,最瞭解一個人的,就是他的敵人;但從剛纔開始,他就一直在震撼中發現,自己對這個向來被他視爲敵對的女人的瞭解實在少得可憐。
他目測着,她窄小的肩膀,恐怕不足他的半截手臂寬,這般單薄。
可以負擔多少?也許這嬌小的身軀,比自己以爲的要有能耐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想到這些,不過,可以確定的是,在這一刻,他認爲自己那時下車幫她,是個再正確不過的決定。
“……嗯,幫我帶套衣服來。”聽到她跟她妹妹這麼交代,他不覺睇向她。老實說,看一個女人穿着自己的衣服,心裏總有種說不出的……古怪。
耳裏聽着她講電話,身在醫院,她有禮地將聲音放輕,以前只覺得她說的每句話都刺耳,因此沒發現她的聲音柔細,聽來頗舒服。
也許是對於她的認知不停更新,大腦中樞難以負荷,暫停運作,使他有那麼一時半刻,第一次忘了她的身份,只純粹以一個男人的眼光去打量一個女人。衣服的衣領太寬鬆,露出她肩頸處大片肌膚;他注意到,她的鎖骨長得很漂亮,鎖骨旁有顆紅痣,在雪膚上顯得格外嬌豔,形成一種渾然天成的性感;在她鬢邊的幾縷髮絲,可能是她方纔在洗手間有洗過臉,又弄溼了,這時,一滴水珠像顆透明珍珠自發梢掉落,順着那顆痣,滑入衣領內。
血液在那一瞬間衝上了腦門,他恢復知覺,震驚地瞠目。
幹什麼?這是什麼反應?他見鬼的是怎麼回事?
“……好,待會兒見。”正好她講完了電話,將手機還給他。
他繃着臉,從她手上拿回手機,猝然起身。“我先走了。”不欲久留,雷昱野走得匆忙,甚至沒給她機會說再見,因此沒看見身後那雙注視着他的眼眸,正漾着溫柔的感謝。
雖然雷昱野好心借了衣服給她,莫靜蕾還是着涼了。
莫主任請病假,以爲廣藝電臺暫且天下太平嗎?錯錯錯,大錯特錯。
只要雷主任在,平靜就是種奢求。瞧,一大早的,他老大就在大發雷霆。
“這是什麼鬼東西?身爲一個專業的企制,你怎麼會讓這種東西通過……”主任辦公室內,一連串炮聲隆隆,震得門板都在瑟瑟發抖。
前陣子,電臺改以廣告費抽成的方式支付節目主持人,讓主持人兼任業務工作,以增加主持人的投入度,結果有個財迷心竅的主持人交來的節目流程表竟誇張地充滿了“工商服務”,氣得咱們雷主任抓了負責那節目的企制發飆。
阿華田在旁充當背景,眼見老大正在氣頭上,連氣也不敢吭一聲。
過了一會兒,終於捱罵完,那企制低頭走出辦公室,而老大一雙長腿豪邁地蹺上桌面,雙手環胸,面色陰鬱,不曉得在想些什麼。
阿華田上前細語:“老大,小的幫您倒杯茶吧?”降降心火。
“嗯。”雷昱野心不在焉地應了聲,也不知聽進去了沒。
阿華田小心翼翼地端起桌上的保溫杯,輕手輕腳退出辦公室。
而雷昱野在想什麼呢?還不就是那位今天請假的莫主任。
那天離開醫院後,他一直在思考,自己到底爲什麼討厭她?
現在他知道了。簡單來說,就是理念不和。
他承認她的確有本事。自她上任以來,幾個提案皆績效斐然,激勵大家拼命往“錢”衝,例如那個什麼讓主持人抽成就是她的鬼主意。
他很清楚這世界的遊戲規則,商業性電臺以營利爲主,商業化無可厚非,但節目素質是電臺的基石,短視近利只會自亂陣腳,發生像剛剛那種蠢事。天知道他們節目部的人力資源多喫緊,每個企制手邊一堆節目,爲省開支,有時還得身兼主持人,忙到根本沒空對節目有啥了不起的想法,只求正常播出就是萬幸,而她還在那扯他後腿,給他製造多餘的麻煩!
當然了,撇開這些不說,還有她老對他板着一張臉又哦來哦去的爛態度,而且他可還沒忘記她有多惡劣,把他相親的“祕辛”散播流傳得人盡皆知,害他變成一個大笑話,可謂新仇加舊恨。
沒錯!明明該是討厭她的,那天他究竟是喫錯什麼藥?不,仔細想想,其實也沒啥大不了,那不過代表他頭一次意識到她是個女人,如此而已。
問題是,問題是一一她不是別人,而是莫、靜、蕾!
這名字像個金箍咒,一套上去,什麼都不對,渾身都不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