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昱野回神,垂眸一瞧,才發現羔羊四代已慘遭滅頂。
阿華田難過極了,怎麼他才一下沒留意就……可憐的四代,都是他的錯!“老大,你……唉,你早上又爲了什麼事跟莫主任槓上了?”
“問這麼多廢話幹嘛?”哪壺不開提哪壺!
“沒有、沒有。”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到,阿華田縮頸哆嗦,大氣都不敢多吭一聲,埋頭苦幹搶救盆栽,偶爾偷瞄到老大鐵青的臉色,心下不免犯嘀咕:自己不在時,莫主任到底做了些什麼啊?
這問題阿華田始終沒弄明白,卻頗確定莫主任肯定做了十惡不赦的事;因爲之後一連幾天,老大隻要看到她,臉色就像便祕了十天。
這天的早餐會報結束後,莫靜蕾走到雷昱野面前。“雷主任。”有點意外她會叫住自己,雷昱野看着她,感到於心不安。那天對她不假辭色,全爲一己情緒,爲何如今非但不道歉,還對別人擺臉色?一切都要怪那罪該萬死的怪物。在那之後,每當他看到她的臉,它就會開始在胸口亂撞,像現在,又撞得他心浮氣躁渾身不爽。
“幹嘛?”該死!這語氣怎麼那麼像在找架吵?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你叫住我,就是爲了給我王子麪?”他臉色古怪。
她靜默幾秒。“其實,我只是想用個比較有親和力的開場白。”說着,拿出一個資料夾給他。“我是想把這個給你。這是《愛談辛》的業績分析,包括長短期的廣告助益評估、廣告客戶型態和未來發展趨勢……我想應該會有幫助。”他錯愕地望着她,咚咚咚!是胸內那怪物不但在作怪,力道之猛更是前所未有,使他皺眉揪着胸口,忍不住從牙縫中進出低咒:“混蛋,煩不煩啦!”再下去他就要吐血了!他咬牙切齒,不堪其擾,眼着才後知後覺想到這反應恐怕會引發誤解,尷尬地一抬頭,入目情景使他心頭一震。
雖然她總是缺乏表情,這次的表情卻特別空白……簡直有點空洞。
喉頭緊縮一下,他微啞道:“我不是在對你說。”
“沒關係。”她低下頭,輕輕說:“你不用勉強……真的……”這一次,他非常明白地聽出來,她沮喪極了。莫名有點心慌,他試着解釋:
“你聽我說,是我最近……這個,身體出了點毛病……”她聽不進去,感到不適,起身想走,驀地一陣天旋地轉一一砰咚。
見她突然倒下,他臉色大變,搶上前察看,震驚地發現她面無血色。
“喂!莫靜蕾!你怎麼了?”情急中,沒發覺自己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她虛弱睜眼,恍惚中見到的世界,被他焦慮的臉龐佔滿。咦!他是在擔心她嗎?她還以爲她把他們的關係搞砸了……思及此,她喉頭澀然,頭昏眼花好像又加重了點。唉,交友這門學問,實在太深奧了。
雷昱野眼看情況不對,正要叫人來幫忙,門就被人用力推開。
“靜蕾姐!”眼前的景象,令從洗手間回來的多多臉色刷白,尖叫衝上。“雷主任你、你怎麼可以打人!”她就知道!她就知道總有一天會發生這種事!
尾隨而入的阿華田也被這情況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想理由:“不是的不是的,老大他……他在教莫主任做仰臥起坐一一”
“你們兩個給我閉嘴!”雷昱野喝止。“她突然昏倒,還不來幫忙!”被他的氣勢震住,兩人同時噤聲,連忙上前聽命。
雷昱野看莫靜蕾面色蒼白,似貧血症狀,一手橫過她的腿,將她下肢略微抬高,對旁吩咐:“去拿樣東西來,把她的腳墊高過頭。”他圈住她腿的健臂,溫熱又充滿能量,這是他們第一次有如此親密的接觸,她幾乎可以感到他腕間的脈搏貼着自己的肌膚跳動,不禁輕顫一下,心跳驟然失序,過於強勁的節奏,教她好像更暈眩了幾分。
“你怎樣?還好嗎?”沉穩的聲音令人安心,抬眸見到他的月光緊鎖住自己,專注的關心那樣真切,使她心跳更劇,說不出話來。
不只莫靜蕾失神,在旁的多多也同感迷個,呆呆注視着他。從剛剛開始,他一連串動作迅速果斷,不慌不忙地發號施令,讓她不由自主地覺得這向來討厭的雷主任好……好有男子氣概、好可靠喔。
雷昱野見莫靜蕾不言不語有些呆滯,彷彿神智不清,濃眉緊緊蹙起,心中焦慮,對阿華田下令:“去叫救護車。”聽進此話,莫靜蕾頓時回神。“不用了,我沒事……”作勢要坐直。
雷昱野瞪着她依舊發白的嘴脣,驟然怒從心上起。幹什麼?人都昏倒了,難道還想工作?要認真也不是這種作法!“你坐起來幹什麼?”他火大地把她按回去。“這種時候還逞什麼強!”莫靜蕾怔怔瞧着他凝重的表情,心中不禁有些尷尬,不確定自己接下來說的話會是他想聽的一一“我只是沒喫早餐,血糖過低。”霎時,像是上帝趕着去噓噓,隨手按了遙控器,所有人當場暫停,鴉雀無聲。
“啊。”最先反應過來的是多多,她跑到桌邊抓起莫靜蕾的包包,熟練地打開翻了翻,拿了幾顆巧克力回來。“靜蕾姐,喫點甜食。”雷昱野一雙眼瞪得跟銅鈴般大,眼睜睜望着莫靜蕾沒事人般喫起巧克力,想到自己方纔的反應過度,嘿嘿嘿嘿……忽、然、很、想、死。
“你……到底搞什麼鬼?”他放開她,繃緊一張兇臉。咬牙道。
“不好意思……我起牀晚了,所以沒時間買早餐。”
“你不會喫王子麪頂頂先嗎?”
“那怎麼行。那是要給你的。”
“神經病,我又不會暈倒!”他粗暴咆哮。
“喂,你怎麼可以罵靜蕾姐神經病!”多多跳出來護航。
雷昱野鐵青着臉,轉身就走,不甩多多在後頭怒罵跳腳。
莫靜蕾凝望着他的背影,想到他方纔那樣爲自己擔心,心頭洋溢暖洋洋的感動;但再想到他怒氣衝衝離去的模樣,不禁眸色微暗。
她是不是又不小心惹他生氣了?
雷昱野是生氣。當然生氣,不生氣纔有鬼。
一想到她那副像要昇天的樣子,他還心有餘悸,簡直有點窒息感。
長那麼大還不會照顧自己,害他像個笨蛋似的窮緊張,莫名其妙!下意識用怒意掩飾自己的過度關心,他邊翻閱她給的資料,邊在心中咒罵不停,直到一股幽香若有似無地拂過鼻端,他一頓,很快發現那是那疊資料薰染上的,並不陌生的柑橘芳香,上次聞到,是她……加班到很晚的那天。
我起牀晚了,所以沒時間買早餐一一這個原本被他唾棄的可笑說法,在此時,經過了某種理解之後,突然變得相當難笑。
“媽的……”他喃喃低咒,通常罵髒話是代表憤怒,但這次他也不清楚自己想表達什麼。他想,八成是因爲就要下班了,外面卻開始下雨。
下班後,雨還沒停,大樓門口,莫靜蕾佇立打量雨勢。
叭!耳中傳來一聲短促喇叭聲,直覺抬頭一看,意外見到一輛眼熟的車停在不遠處,隱約可見車內的人在對自己招手,使她不禁一愣,迅速抽回已採入包包中的手。她冒雨上前,車門馬上爲她打開。
“又沒帶傘?不如我送你一程。”駕駛座上的男人再次主動提議。
沒拒絕他的好意,她道謝閃入車內,關門將雨隔絕。
車輛前駛,氣氛靜默片刻,在一個紅燈前,他終於開口:“咳嗯……你給的資料,我看過了,很有用。”Shit!說這些不着邊際的廢話幹嘛?
“我的意思是……上次對你亂發脾氣,我很抱歉。”他是特地來向她道歉的?她出乎意料地怔住,側頭看他。他的目光仍對着前方路況,微繃的下顎透露不自在。從上次的經驗來判斷,她想他大概很不擅長道歉,卻還是硬逼自己宋向她賠不是。
“你不需要道歉。”她搖頭斂眸。“是我自己有時表達得不好。”
“我說了那是我亂髮飆,跟你沒關係。”他眉頭一皺。
“不是的。”語氣堅持。“你知道,像是那時候,我給你王子麪一一”
“我不是在氣你給我王子麪。”
“我知道。不過那時候,我原本是想借此表達善意,卻弄巧成拙,還暈倒造成你的困擾一一”
“我不是在氣那個?”搞不清楚狀況!“我是在氣你不好好愛惜自己身體!”一句衝口而出的話,讓兩人同時愣住。
該死!他在說什麼?一方面覺得自己有夠雞婆,一方面又無法否認這是實話。他彆扭起來,僵硬地轉頭駕駛,不再看她一眼。
她則因他的話而悸動。他爲何這麼關心她?這讓她、讓她……氣氛變得說不出的怪,像是尷尬,又盪漾着微妙隋愫。車程中,一旦遇上紅燈,兩人都有點坐立難安,各懷心思,迴避着眼神的接觸。
沉默中,卻似仍有聲聲激越輕響。那是雨聲,還是誰的心跳聲呢?
終於到了她家路口前,他靠邊停下,她說:“謝謝你送我。”
“唔。”他應了聲。
她沒立刻下車,只是凝視着他。他的表情並不柔和,甚至硬邦邦的,然而想到他方纔的話語,這鐵石般的面容卻使她嘴巴發乾,心跳加速……“你真溫柔。”一句話就這麼脫口而出,發自肺腑。
溫柔?這樣破天荒的評價,若在平時,連他自己聽到都會大笑出來。
但這時他卻沒有,因爲真正溫柔的,是她的聲音。
她臉龐逆光,沒法看清她唯一有表情的眼睛,那太過真誠的話語卻掀起他胸腔內一陣騷動。他粗聲粗氣地說:“我只是要告訴你……既然我都道歉了,你就別那麼多廢話,乖乖接受就好了。”
“好。”她聽從地點點頭,心波動得厲害,下意識一撥劉海,自覺不宜再留,開口道別:“那我走了,再見。”開門下車。
他沒有立即驅車離開,目送她的背影,見她用包包遮在頭上疾行,雨點在她身上飛濺,他不覺蹙眉。剛剛該把車再往前開一點,送她直達門口的……正做此想,雨幕中的人影驀地一頓,然後轉身飛快跑了回來。
怎麼了?以爲她忘了帶走什麼,他爲她打開車門;她探頭進來,在淅瀝雨聲中揚聲問道:“我們現在……是不是和好了?”語氣慎重。
什麼?他愣住,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對……沒錯。”
“太好了。”她明顯鬆了口氣。“那明天見。”砰!車門再次被關上,她小跑步離開,這次沒有回顧。
她是……特地跑回來問這個問題的?他越想臉色越怪,最後忍不住大笑出來。遙望那漸漸看不見的身影,怎麼同事?他怎麼會覺得她好可愛?
他該覺得她奇怪纔對,因爲當他亂髮飆,她非但不氣惱,反而還努力不讓他討厭她,教他錯覺跟自己當朋友彷彿真是件多了不得的事。
想到剛剛,她髮絲垂掛頰畔滴水,臉上水珠晶瑩,那狼狽模樣讓他憶起上次送她回家,也是這樣一個雨夜;隔着車窗,那雙眼眸絢麗如流星,令人不由得迷失其中;因此方纔有一瞬間,他竟有點不想她離開,想拉她進車子,邊幫她擦乾臉邊笑罵她瘋子,爲了問這麼個問題冒雨跑回來……忽而意識到腦中的畫面太過親暱,他震住。
搞什麼鬼!他怎麼會有這種想法?倏然驚恐,他像碰到燙手山芋那樣將呼之欲出的答案甩開。不可能!王八蛋!前面那句是對自己的理智提出的抗辯,後面那句是對胸內那忽又開始發瘋的可恨怪物發出的怒吼。
變得心浮氣躁,他沒回家,開着車漫無目的地在臺北街頭閒晃。
雨停之後,在一家便利商店前停下,入內買了杯咖啡回到車上,狠狠灌了一口,試圖冷靜。他按下車窗透氣,順手扭開音響,聽到廣播入耳一一“……我曾經非常討厭一個女孩子,每次碰面都跟她針鋒相對。
後來,我們之間發生了一些事,忽然間我發現,我好像對她產生了一種很微妙的感覺……現在我們雖然算是朋友,可是,我始終摸不透她的想法,所以也不敢有所表示,怕她會不喜歡我,畢竟我們先前的關係那麼差……”是自家的節目《愛談辛》,主持人桃色毒正在朗讀聽衆來信,而且這情節聽來怎麼有點似曾相識?他忍不住越聽越出神,到最後全神貫注。
“……請問我該怎麼做纔好?”唸完最後一句,氣氛陷入沉默。
忘了喝咖啡,他側耳傾聽,心臟怦怦猛跳,不覺屏息等待。
“唉……”終於,主持人以長嘆打破僵凝。“我說這位小兄弟,能不能拉開你的褲子,低頭看一下一一你有小鳥嗎?不然怎麼會這麼孬?”什麼?瞬間瞪大眼,耳中聽着主持人越來越難聽的臭罵,他眼角抽搐,臉色一寸寸變得鐵青,矯捷一伸手,狠狠把音響給扭啞!
這是什麼鬼節目?簡直狗屁不通!什麼小鳥……至少也是老鷹!
跳望窗外夜色,他臉色陰沉、思潮洶湧。他見鬼的到底是怎麼了?明明不久前還覺得她可恨,現在卻怎麼覺得她可愛?而且心臟還沒事對她亂作反應!用力一抹臉,他覺得自己要不是神經接錯線,就是……就是什麼,實在沒法想下去,因爲那荒謬的程度簡直要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