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恕媳婦多嘴,這是爲什麼?”她想知道,真的很想知道。
“一切都是因爲震揚的母親……”
那個美若天仙卻紅顏薄命的女子?
“當年,他母親身體不好,大夫說不宜生產,否則性命不保。可是他母親卻堅持生下他,卻有難產中死去。”
短短幾句話,概括了驚心動魄的往事,聽者愕然,說話的人卻異常平靜,大概所有的眼淚都在過往的歲月中流盡了。
“震揚年少時,不知從哪裏聽說了此事,正好那時我納了一房妾……”龍曲微赧,“震揚便覺得我不顧他母親的性命,由着他母親送死……天地良心,我那時如果知情,也不會讓悲劇發生啊!”
頭髮花白的老人搖頭哀嘆,讓人看了甚覺可憐。
“不能同他解釋一下嗎?”
“解釋再多也沒有用,這孩子是他奶孃帶大的,自幼跟我不親,而他奶孃與他母親爲主婢關係,感情甚好。大概是他奶孃對他說了些什麼,讓他越發誤會。”
紫虞靜靜聽着這段陳年舊事,本來與她無關,此刻卻牽動她的心絃。
“這孩子自那以後,就處處與我作對。”龍曲娓娓道來,“我讓他經商,他偏去考仕途,而等我一心支持他考狀元,他卻放棄官位,回鄉經商……總之,我叫他往東他偏往西,即使刻意討好他也行不通。”
老人忽然擦擦眼角,似在抹淚。
“他回鄉後,自立門戶,從不與我往來,生意上卻處處與我競爭,我一心讓着他,不想父子再傷和氣,可他始終不肯原諒我。”
龍震揚能在短短几年之內財勢雄霸一方,除了他本身頭腦機靈之外,老父暗地裏的相讓也是一個很大的原因吧?
只可惜,他並不知情。
“媳婦,有一件事得跟你說一聲。”龍曲幾經猶豫,終於說道。
“公公請說。”紫虞詫異。
“你家可是藏着一幅撲螢仕女圖?”
“對啊。”還當了嫁妝呢。
“當初我在你家看到,甚感興趣,一心想買下。震揚不知從哪裏聽說了此事,也要以高價購買。你爹不想得罪我,於是決定誰也不賣,誰知……”
“公公,您是說……”紫虞難以置信,“震揚娶我,是爲了那幅畫?”
“當然,媳婦你論外貌家勢,也是他渴慕的良偶。”龍曲連忙解釋,“不過,我擔心那孩子是因爲與我賭氣才匆忙決定婚事,會待你不好……”
不,她不信!
婚姻大事豈會是爲了一幅畫?就算那畫再價值連城,也不能爲此葬送一生啊!
何況據她觀察,龍震揚絕非喜歡舞文弄墨之人,他懂畫是一回事,把畫當成摯愛珍寶又是另一回事。
她不信,他會爲了自己並不熱中的東西而招來麻煩。
“多謝公公善意提醒,”紫虞強顏歡笑,“但我相信震揚所說,他娶我,只因爲我命可旺夫。”
“旺夫?”龍曲終於露出輕鬆笑容,“如此甚好!我也希望你們夫妻二人感情融洽,讓我這輩子再無牽掛。”
紫虞點頭。
但不知爲何,剛纔那一番話卻不能視如流水,彷彿有什麼烙在了心頭,讓她不安。
*
“小姐,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一進門,瑞兒就急急忙忙地迎上前來。
“沒什麼。”今日之事,是她瞭解不清就貿然行事,震揚責怪她也是人之常情,她不打算抱怨什麼。
“那爲什麼姑爺回來發那麼大的火?”瑞兒傻乎乎地追問。
“他發火了嗎?”也是,他當時那麼生氣。
“姑爺回來的時候,臉色可怕的嚇死人,一進門就亂摔東西,還……”瑞兒突然住口。
“什麼?”紫虞問。
“還讓人把小姐房裏的東西,都搬回庫房了。”她嚅囁道。
紫虞一怔,一時間難以開口。
“小姐,你跟姑爺到底怎麼了,纔好了一日,又鬧僵了。”瑞兒不由得嘆息,“這樣的日子,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啊!”
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她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明明已經很努力討他歡心,爲他着想,他也並非蠻不講理,爲什麼兩人就是湊不到一塊?
難道,命中註定她要孤獨一輩子?
“對了,小姐,姑爺說,等您回來,請您去一趟花廳。”
花廳?
她以爲他會守在這屋裏,一等她進門就把她罵個狗血淋頭呢!叫她去花廳做什麼?
紫虞帶着疑惑,緩緩朝他指定的地方走去。
她看見他身着一襲玄衣站在窗前,整個花廳因爲日照西移而顯得闇然陰森,卻看得出他的背影飽含怒火,彷彿一觸即發。
一站定,不知該說什麼,她乾脆靜待他開口。
“是誰讓你多管閒事?”他終於說話了,語氣冷得像冰。
“兒媳拜見公公,本是天經地義的事,你不帶我去,我只有自作主張。”她低聲回答。
“他不是我父親!”龍震揚怒吼,轉過身來,雙眼中的怒火似要殺人。
“我知道你恨他……”紫虞斟酌着開口,“可事情過去這麼久了,他也一心想贖罪……”
“住口!”他的大掌忽然襲來,一把掐住她的脖子,讓她幾乎無法呼吸,“說,說你錯了!”
她覺得自己快要暈倒了,但倔強的個性沒讓她屈服。
“我只是做了自己該做的事……”望着他的雙眼,她虛弱地答道。
“好,很好,你堅持不認錯是嗎?”他將手猛地鬆開,她整個人應聲摔到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或許沒有考慮到他的感受,但她的本意是好的,她不認爲自己要道歉。
話語剛落,便聽見龍震揚一陣冷笑。“好,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後悔!來人!”
旺才早已在花廳門外守着,剛纔擔心地觀望着裏面發生的一切,生怕鬧出人命。此刻一聽號令,他連忙跑進來。
“什麼事?爺。”
“去把桃穎姑娘請來!”
桃穎?
紫虞感到詫異的同時,旺才也是大感意外,但仍點頭銜命而去。
不一會兒,那個前來看好戲的女子,面帶得意笑容出現在她面前。
她太傻了,怎麼會聽信情敵的唆使?從小看父親那些姨太太們明爭暗鬥,看得還不夠嗎?她竟然沒有汲取教訓。
她真是太過養尊處優了,以爲世間人人都像父親那般待她,沒料到會遭到如此惡意陷害。
“爺喚桃穎來,不知所爲何事?”嬌滴滴的聲音揚起。
“桃穎,你我相識多久了?”他低聲問。
“算起來,大約有半年了。”
“你身世淒涼,以賣藝爲生,可否想過要找個地方安定下來?”
“想是想啊,不過有哪個地方會長年收留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子?”
“倘若我讓你從今而後都留在龍府,你可願意?”
什麼?他這話什麼意思?紫虞揪心一怔,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爺是想在這府裏養個樂班?”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嗎?”龍震揚邃眸一凝,“我是想納你爲妾!”
此語一出,花廳裏頓時一片寂靜。
紫虞只覺得背脊爬上一陣冰涼,彷彿一條蛇蜿蜒而上,讓她全身毛孔都豎了起來。
“爺……”蘇桃穎難掩驚喜神情,“你不會是在開玩笑吧?”
“我什麼時候開過玩笑?”他一挑眉。
“可夫人的意思……”蘇桃穎瞥了紫虞一眼,“爺跟夫人商量過嗎?”
“現在下就在跟她商量嗎?”龍震揚懷着一種惡意的眼神望向紫虞,似存心想看她出糗。
“夫人若不願意,小女子也不敢答應虎爺。”蘇桃穎矯情道。
“納妾是很正常的事,像我等大戶人家,誰沒有三妻四妾的?”龍震揚淺笑,卻凍傷了紫虞的心。“夫人不會不同意吧?傳出去會被人說你善妒的。”
“我同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裏似有一絲哽咽。
納妾是天經地義的事,不受寵的她又有什麼資格說不?出嫁的那日,就應該料到會有今天,除非她嫁給一個窮光蛋,只能養活一個妻子。
“那好,擇日不如撞日,明兒就給桃穎辦個儀式,告知親朋吧!”龍震揚瞧着她怔怔的表情,她越是難過,他越是開心,“做爲正室,這事該你親手去辦!”
“好。”紫虞垂眸,覺得自己似乎只剩下軀殼。
“還有庫房的鑰匙,你也交給桃穎吧!”他進一步拋出讓人更是心碎的話語。
紫虞難以置信地抬眸,這一回,她沒有立刻答應。
那鑰匙,不是普通的東西,那代表了女主人的地位,現在要她交出來,暗示着什麼?
不該奢望的!他從來就不屬於她……
她的手在顫抖,半晌之後,才勉力將那鑰匙從隨身錦囊中取出,遞到蘇桃穎面前。
“多謝姊姊!”蘇桃穎笑道。
姊姊?呵,還沒擺酒,就已經以新的身份自稱了。
“人家在叫你,爲什麼不應聲?”龍震揚盯着紫虞,“說到底,你還是不情願吧?”
她深深吸口氣,逼迫自己表情如常,但在抬眸的一剎那,眼淚卻控制不住落下。
“不,我願意的,”她聽見自己說:“既然活不過二十五歲,將來的日子,總要找個人陪你……有桃穎妹妹在,我很放心。”
她忽然笑了,淚中帶笑。她說的都是真心話,並非賭氣。
大概因爲語氣太過真誠,倒讓他一愣,彷彿所有戲弄她的惡意,在這瞬間徹底瓦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