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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我家相公萬萬歲》 / 董妮 / 第6章 / 共23章

“我告訴過你,不管你把我誤認成誰,我都不可能是你想像中的模樣。”寒孺定定地看着司徒空。

他臉上帶着一絲痞,聳聳肩。“你又不是我肚裏的蛔蟲,怎知我心中所想。”

她眸間閃過一抹疑雲,他的話總是那麼奇怪,教人似懂非懂的。

“是不是不瞭解蛔蟲的意思?沒關係,我們可以深刻討論一下這種生物,它——”

她截斷他的話,看穿他的心思。“你怕面對現實嗎?”

他窒了下。“我怕什麼?”

“真的不怕?”她素手慢慢地栘向臉部。

“我這個人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人哭,只要你不掉淚給我看,天塌下來我都可以替你扛住。”他笑嘻嘻的。

“如果你看到真相後,還能說出這句話,那麼……”

她的手停在臉上,良久,黝黑的瞳眸緊緊地閉上。

他看着她臉龐,那長長的羽睫下深濃的陰影,像遮住了整片天空的晴朗,胸口一陣針刺般地疼。

“小姐有沒有看過皮影戲?如果你喜歡愛情戲,我可以演一出‘梁山伯與祝英臺’給你看,或者你喜歡復仇劇碼,‘哈姆雷特’怎麼樣?”

倘若他沒開口,她或許會一直猶豫下去,不知道要不要在他面前露出真容。

但他刻意活潑的語氣卻使她下定決心。她想要有個人真正地認識‘寒孺’,交一個專屬於‘寒孺’的朋友,就必須先讓人看到一個完全的、沒有遮掩的‘寒孺’。

雪般玉手在耳畔一抹,撕下一張薄如蟬翼的面具。

“司徒空,你可看清楚了?”她褪下的不僅僅是掩飾,還有那逼人氣息的美麗。

他的手在袍袖中悄悄地握緊了,努力讓自己不要移開視線,定定地瞧着那張疤痕遍佈、幾乎分不清五官的面容。

這是醜陋嗎?或者用‘恐怖’來形容更貼切。

她臉上唯一沒變的就是那雙靈秀的眼眸了,在失去了驚人美麗的襯托下,它們顯得愈發深邃,就像無邊無際的夜空。

依稀間,那雙漆黑的眸裏有幾點光芒進閃,一點、一點又一點,漸漸地,光華連成一片,化做橫跨夜幕的銀河,璀璨耀眼。

他被深深地吸引着,情不自禁墜入星海中。

她摸着凹凸不平的臉,語氣平淡。“我是聖主從狼嘴裏搶下來的,雖然撿回一條小命,可惜臉被咬壞了。聖主也曾爲我延醫診治過,卻都無能爲力。直到我三歲那年,正逢聖女候選,當時,各分舵送來的適齡女孩有四百八十一個,竟無人能通過玄女功的考驗。有人說,這是白蓮教一大劫,意味着道消魔長,白蓮教要完蛋了。聖主不信,便讓我也去試試,想不到我一下子就過了關。但誰見過這麼醜的聖女?我這樣子站出去,恐怕人們只會把我當妖怪打,而不會認同我的聖女身分;所以聖主與護法們集體閉關,研究出一劑古方,用草藥、樹脂製作面具,隨着我的年歲增長,每半年換一副,掩飾了真相,卻給了所有人一個天大的誤解——我是白蓮教歷任最美的聖女。”

她真的以爲他沒發現她的臉有問題?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無論喜怒哀樂,五官動都不動的。

但這是她的祕密,她不說,他也就不問,不去刨開她心底好不容易纔癒合的傷口。

而今,她的行爲不過證實了他的猜測。

可那又怎樣?他的眷戀不單因爲她的美貌,最重要的是那雙眼,好似埋藏了無盡心事,幾度欲語還休,深邃又迷離,讓他情不自禁地沉醉。

況且她還是他來到這個世界見到的第一個人,救過他的性命,他發誓要把對小學妹的遺憾都彌補在她身上,這是因爲他把她當成小學妹的替身嗎?

不,他跟小學妹相處不到一年,分離卻長達了五年,他總告訴自己,他記得小學妹的一顰一笑,但事實是,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靈堂上那張遺照,和小學妹枯槁的遺容。

寒孺不是小學妹,他知道的,要是她們兩人處在相同的境地,小學妹肯定用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到他心湖生波,卻不會毅然取下面具,逼彼此面臨這尷尬的場面。

小學妹是柔弱的,而寒孺,她柔韌中還帶着剛強。

“如今,你還會覺得我像你心心念唸的那個人嗎?”她問。

他看着她的眼,覺得自己對不起小學妹,若非他多管閒事,強行撮合她與學長,她不會早夭。每天每時每刻,他都覺得自己是個殺人兇手。

其實,他一直依賴着寒孺眼底的光彩,支持自己在這異界中重新生活,他需要一個追求的目標,這接續下來的生命纔有意義。

其實,他很自私,擅自把一些亂七八糟的想法、念頭,心願都扔在她身上,也不管她受不受得了。

其實,他跟她一樣,只想有個理解自己的伴,不單是看清‘司徒空’的外表,還能認識‘司徒空’這個來自異界的靈魂。

而今,她對他攤牌,他卻還沒有想到該如何回應。畢竟,他的故事太離奇,她真的會相信嗎?

“你聽過一個叫臺灣的地方嗎?”平淡的、微帶悲涼的聲音逸出了喉間。

她突然覺得自己好像笨蛋,幹麼跟他討論如此嚴肅的問題?他根本不會懂。二話不說,她甩頭走人。

“那裏有一個叫司徒空的年輕人,從小就聰明,學什麼都快,個性也特別驕傲和狂妄。大家都說他是個怪胎、天才,他還洋洋自得,認爲不招人嫉是庸才。在他二十一歲那年,出了一場意外,失去雙腿。這本來應該是個警惕,告訴他,自大和自信是兩回事,做事要一步一腳印,不要好高騖遠,但從沒跌跤過的他卻承受不起打擊,絕望地放棄人生,拱手讓出喜歡的學妹……”緩緩地,他說出心底最深的痛。

寒孺不由自主地雙手環胸,本來堅定離開的腳步被生生拉住。

那一句接一句哀傷、又無比空虛的話語竄入她耳裏,編織成的是如此不可思議的故事;理智告訴她,他又在胡言亂語了;但心裏有一塊地方,卻堅定地收藏了他吐出的每一個字,珍而重之、矢志不忘。

***

十天了,司徒空成爲“歡園”裏唯一併專屬的僕人,與寒孺朝夕相對,卻相顧無言。

他不禁失望地想,說實話是不是個愚蠢的行爲?瞧瞧,她都把他當妖怪了,道上偶遇,目光移轉,走過他身邊的步伐快到像後頭有鬼在追。

她纖麗的背影是如此倉皇,他心裏說不出是悲傷或怨,只是很空虛,好像整個人被拉到了半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同伴就這麼消失了。

他的手藏在袖裏,鬆了又握、握了又松。既然她接受不了真正的他,他該不該就此放手讓她走?

腦海裏突然閃過他在二十一世紀經歷的最後一件事——七歲的孩子,不顧一切也要保有他的小寵物。

他不想放開她,想要她在身邊,喜歡兩人一起鬥嘴的愉快,偶爾目光交接,那心底籠罩的淡淡暖意。

自己的意志力難道連個小孩都不如?她怕他,那他就做到她的害怕消失爲止。

“我不會放棄的。”

他要向管理後園花木的王叔借剪刀,他要打造一座不一樣的‘歡園’,讓她驚喜一下。

司徒空不知道,他跑掉的同時,寒孺正從迴廊暗處走出來,雙眼通紅。

自從那一日在他面前現出了真面目之後,他便不與她說話了。

果然,她的容貌還是太嚇人。

她怎會傻到以爲有人可以接受真正的她?世人總是愛美而惡醜的,她自己不也一樣?

“早知如此……”她的手撫着臉上薄得通透的面具,就算它展現出來的只是一種死板的美麗,也好過那活生生的恐怖。

倘若他真的無法接受她的真面目,是不是請大管事將他調離‘歡園’比較好?

記得小時候一位護法警告過她,千萬別在人前揭下面具,那不僅是對白蓮教的一種侮辱,還會害對方連作三天惡夢。

僞裝得很美麗,其實很醜陋的聖女……思緒至此,纖長的羽睫上凝聚了水霧,每一滴都盛載了一份失望、一份悲傷,和一份說不清道下明的哀愁。

司、徒、空……在心裏,她默唸着他的名。

“小姐。”那朝思暮想的清朗嗓音突然在她耳邊響起。“聖主派人來請。”是司徒空那三分無辜中帶着七分調笑的話語。

寒孺瞪大眼,轉過身,好像有什麼溫暖擦過了耳畔,搔擾得心窩癢癢。

司徒空也愣了一下,剛纔他貼在她耳邊說話,沒料到她會突然動作,他們……吻上了嗎?不,只是肌膚輕觸了下,但他半個身體卻麻痹了。

四道目光在半空中交會,隱約間還可以看見火花。

她心頭好似被堵住了,很慌很慌,慌得她迅速地移開目光,不敢再看他。

他試着回味剛纔那酥麻至心底的快感,卻捉不到頭緒。

“小姐……”情不自禁,他向她伸出了手。

她像只受驚的兔子般蹦了起來。“我去見聖主。”轉身便無影無蹤。

他伸出去的手頓在半空中,良久。她爲何要逃?他的身分就這麼可怕,連聖女也無法接受?

“可惡!”早知道不說實話了。

“沒關係,你就跑吧!我一定會追上的。”當一個男人下定了決心,他可以去移山填海。

***

入夜,寒孺正在想着怎麼跟大管事說,她不要讓司徒空繼續在‘歡園’工作。

說辭必須委婉,不能讓人以爲司徒空能力差,雖然他確實不太會做事,頂多有幾把力氣,但若給大管事留下壞印象,日後他也別想在白蓮教裏混了。

她得替他打下一個堅實的基礎,讓他在教中站穩腳步,這樣他未來的日子纔會好過。

躺在牀上,她翻來覆去地想,總沒個完美的說辭。

突然——

“啊,羅密歐,你爲什麼是羅密歐?”一個古里古怪的聲音從微敞的窗邊傳進來。

“什麼人?”寒孺飛快地取下掛在牀頭的劍。

“啊,茱麗葉,你爲什麼是茱麗葉?”這次的聲音像是某人被掐緊了脖子發出來、尖銳得刺耳。

然後,兩抹影子跳上了窗紙,形換影移間,一個故事慢慢地展開。

“司徒空!”她嚇一跳,長劍差點落地。

隨即,她的目光被吸引住了,看着一個又一個黑影在窗戶上跳動,隨着情節變換,它們越來越不可思議,越來越……她張大嘴,無語評論這荒唐的劇情。

只見兩抹影子慢慢地靠近,背景的音樂變成一串曖昧的啾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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