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搞什麼鬼?!”耐性崩潰,她彈出一道指風,洞穿了窗紙,同時掠過司徒空耳畔,削落他幾根黑髮。
他眼角餘光目送斷髮在夜風的吹送下,飄入無邊無際的黑幕中,立下有生以來第二個誓言——總有一日,要把武功練得比寒孺還強。
“三更半夜,你不睡覺,竟到我窗邊搗鬼!”不知何時,她打開了窗戶,鳳目瞪着他。
“這不是搗鬼,我很認真地向你證明,我的來歷是古怪了點,但絕不可怕。我也是人,一個活生生、有血有肉,跟你一樣的人。”他的表情很誠懇。
可正因爲如此,她才更想笑。這個人或許不壞,但也絕對跟‘誠’字扯不上關係,他只要一開口,就一定胡言亂語,沒個正經。
“那種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不必……”居然弄兩個皮偶到她窗邊演親吻戲,這天底下還有比他更無聊的人嗎?
“你不知道,否則你也不會時刻避着我。”
“我什麼時候躲你了?”明明是他一見她就移開目光。
“上午、迴廊。”那錯身而過的瞬間,幾乎粉碎了他的心。
“是你先讓開了路,難道要我追上去?”他的背影至今仍讓她遍體發冷。
“我不讓,莫非要站在路中間與你對撞?”
“你可以打個招呼。”過往,他們每回相遇,她可以看到一雙炯炯發亮的眼望着自己,但自從他看過她的真面目後,那執着追隨的視線便消失了。
“你的頭低得都快垂到地上了,我怎麼開口?”
“我從來不會垂着頭走路。”
“你有。”
“沒有。”
“你有,而且兩隻手都縮在袖子裏,不知道在彆扭些什麼,讓我想握一下都無從下手。”
“我沒有。”
“那你現在做什麼?”
她愣了一下,伸出藏在袖中,握得死緊、煞白的小手,不敢相信自己竟是拒絕的那一方。但她心裏如此在乎他的友誼,怎會做出這種事?
“你真的不怕我?”
輕輕地,他大掌搭上她嫩白如玉的柔荑,她僵硬了下,緊接着是微微的顫抖。
“你是擔心我介意你的臉?”
她抿着脣,本來就欠缺表情的臉顯得愈發死板。
他的手探向她的臉,她瑟縮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起勇氣,讓他溫熱的掌心貼住戴着面具的頰。
她可以感受到他手中的溫度,很熱,不只燙着臉,連心湖都一陣翻滾。
臉上的面具既薄且透,長期佩戴也不會覺得溼悶,但製作再精良的面具,還是死物一件,戴着它,她便做不出太細緻的表情,時日漸久,她也習慣了不動聲色。
她曾經想過,若世上有一種面具能夠隨她任意地表現喜怒哀樂,那該多好?
可當他的手在她臉上游移的時候,那股仿彿針般的刺激從左頰一路滑上額頭、右頰、下巴……她的呼吸越來越快,幾乎要窒息了。
生平第一回,她覺得面具太薄了,如果,如果能徹底阻隔他的手掌帶來的震撼該有多好?
“王八蛋!”匆地,他爆了一句粗口。
她喫了一驚,本來迷茫的心中燃起了一簇火苗。即便厭惡她的臉,他也不必罵人吧?
“小姐,你這面具到底要怎麼摘?”他滿面氣惱。
她愣了一下。“你要看我的真面目?”那種恐怖到她自己看了都要作惡夢的臉,他居然想看第二遍。
“當然。”他點頭。“我要向你證明,不管你長什麼樣子,我們的感情和關係都不會改變。”
“如果是這種小事,我相信你。”輕輕地,她撥開了他的手。“你不必用這種無聊的行動來證明你的心。”
他的頭探進窗裏,靠得她很近很近,鼻尖幾乎貼着她的,只要再靠近一些,想要一親芳澤便不成問題。
她張大眼,與他互望,漆黑雙瞳中,秋水迷濛。
“我可以親你嗎?”突然,他問。
“啊?”她猛地回神,不覺揮掌打過去。
幸虧他反應得快,否則又要再死一次了。
“打個打招呼而已,用得着這麼大反應?”
“你你你——”他分明是在欺負她,佔她便宜。“登徒子!”低啐一聲,便要去關窗。
“等一下。”他兩隻手頂着窗戶,不讓她關上。嘔死了,用盡了喫奶的力氣還比不過她一隻玉掌。“是你教我見面要打招呼的,現在又翻臉,太過分了!”
“天底下哪有你這種招呼方式?”親吻?她的心跳又亂了,剛剛他們真的差點親上了,那會是種什麼樣的感覺?甜蜜、微酸還是苦澀?她心裏忍不住猜測着那滋味。
“在我們那裏,好朋友相見,抱一下、親親臉,很正常的。”
“這裏是大周,不是你原來生長的地方,不時興你們那種招呼方式。”
“那貼一下臉頰總可以吧?”
“不行。”雖然聽他提過一些從前的生活,但她還是無法想像,天底下竟有一個地方,人可以在天上飛、在海里潛、一顆子彈能抵過一名高手十年的苦修。
換成別的人,肯定以爲司徒空瘋了,寒孺會相信他,除了心裏寂寞,想找個朋友談天排遣之外,她小時候的境遇也是一大原因。
她出生就遇難,不知爹孃是誰,虧得聖主相救,否則早入狼腹。
一張恐怖的臉蛋讓她的成長過程荊棘遍佈,倍受欺凌,連教裏的護法們都曾聯合起來向聖主抗議,她的存在褻瀆了白蓮聖教,一定要將她逐出師門。
但三歲那年,好像老天爺開了一場大玩笑,她成了聖女,變成白蓮教裏至高的存在。
當然,不滿她的人很多,想殺她奪位的更是滿坑滿谷,可不管什麼樣的陰謀在她身上,永遠無法實行。
她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師姊師妹在暗殺她之前,莫名身故。
聖主說,她是擁有絕大福氣的人,正因至貴,所以幼時的磨練更深。
她不知道這一路走來,究竟是好運,或者冥冥中自有神明庇護?
可她學會了一件事,放開心胸,接受各種可能——既然像她這樣醜到神憎鬼厭的女子都能僞裝成美麗無雙的聖女,那麼一個來自異域的司徒空也不是太奇怪了。
雖然,他很多詭異的言行也讓她非常頭痛。
比如現在,他就一臉的委屈。
“聖女大人不屑與我等小人物往來,豈敢相迫,告辭。”
“喂!”她飛身出了窗戶,擋在他身前。“你明知我沒那意思,何必做小兒姿態?”
“我什麼都不知道。”他一臉義憤填膺的樣子。“我只曉得有個人,口口聲聲說是朋友,卻總戴着面具說話,要跟她招呼也不行,這算什麼?”
拐彎抹角半天,他還是要撕她的面具。這個人就這麼愛虐待自己的眼?
“也罷。”她功運右手,抹過嬌顏,露出了疤痕深重的直面目。“你愛看便嚇你個夠。”
他卻真的凝視着她,眼睛眨也不眨一下。
最後,反而是她先受不了,轉過身把面具戴上。
“唉呀,我還沒看過癮呢!”他說道。
她用力翻了個白眼。“那種東西有什麼好瞧的?”
“以前,我失去雙腿。”他說:“爬山的時候不小心摔斷了,你運氣算不錯,被餓狼圍攻,還能保住腦袋。”
“沒了頭,我還能活嗎?”這個人講話真是可以氣死活人、氣活死人。
“別說那些不開心的事了,給你一個好東西。”他拉着她走到門邊,席地而坐。
她看着他送上來的糖葫蘆。“我不喜歡在晚上喫甜食。”沒有注意自己的柔荑被握在他掌間是如此地自然、舒服。
“可它是酸的啊!”他咬了一個,隨即將它吐掉。“真的酸腐了。”
看他酸得微皺的眉眼,情不自禁,她輕輕笑了起來。
他一直就喜歡她的聲音,如珠落玉盤,這偶然一笑,便令銀月生輝、繁星閃爍,令他瞧得癡了。
他迷戀的目光令她的笑聲停了,不自在地別開頭。
“或者下回我該戴上面紗,這樣你就不會再將我誤當成你的學妹了。”聲音裏難掩落寞。
他閉上眼,握緊她的手,好暖,暖得他的心好痛。
“其實……我一直以爲我記着學妹,沒有一天遺忘,來到這裏後,每個夜晚躺在牀上就想,若我當時不撮合學長和學妹,學妹會不會仍然活得開心快樂?她會笑,笑得就像開學那日,在校門口,她——”停頓了很長一段時間,他低喟口氣。“我反覆地搜尋記憶,卻只記得陽光照在她臉上,好閃好明亮,但我一點也記不清楚她的長相。我的腦子竟然只記得她的遺照和遺容。”
是錯過了愛而悔恨?還是因爲愧疚而懊悔?百般省思,他卻找不着答案。
“那你……”她本想問,那他流連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是所爲何來?可瞧着他痛苦的神情,話到喉頭,卻出不了脣。
他努力地深呼吸,一遍又一遞,好半晌,睜開眼,勉強擠出一抹笑。
“你是我來大周后,見到的第一個人。”其實寒孺是他見到的第二個人,因爲第一個人刺了他一劍。太過疼痛和恐怖的經歷讓他總是不自覺地將對方遺忘。“也許因爲這樣,特別覺得親切,我忍不住想追隨你的腳步,跟你在一起。”還有,守護她,這個看似擁有一切,其實孤獨寂寞的姑娘。
“不對吧,你說過,自己遭受撞擊昏迷過去,再清醒,人已在大周,卻不知在這陌生地域該如何生活,偶然聽聞白蓮教招長工,才起意賣身入教,混口飯喫。假設你一睜眼便在我教門口,那第一個見到的也該是大管事,而非我。”她還是沒有想起來,他是那個魔教倖存者。
“大管事會笑嗎?”
“大管事一向嚴肅。”
“你太客氣了吧,她分明都用鼻孔看人,一副全天下都欠她銀子的模樣。”他沒好氣。“我可不想無緣無故揹債。”
禁不住,她又笑了。這人嘴巴真壞。
“還是小姐好,初相識就指導我認識花車,既和藹又溫柔,我要記當然記住你啦!”還有這悅耳的笑聲,繞樑三日,餘音不絕,深深地,他陶醉了。
她嗔他一眼,卻還是讓清脆笑聲成串地灑落,像風吹銀鈴,在深濃的黑夜裏奏響了最美的樂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