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猜測是正確的,很快就傳來了報告。
在東野西邊和南邊的海面上,分別出現了大大小小上百艘戰船,這些戰般沒有掛出旗號,所以還不能確定是誰的人馬,但是以來的方向看,應該是南黎和西涼的人。
“凝兒,回你的雀陽宮休息吧。”東野鴻溫柔地看着她。
但東野凝知道這份溫柔的背後暗藏殺機,她很想再多瞭解一些事情,但是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留在這裏了,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走回雀陽宮,立刻有人關上殿門,將她與外面的世界隔絕起來。
她長嘆一聲,在漆黑的大殿中靜靜地站了很久,直到外面的風似乎吹開了窗戶,夜風一下子灌了進來。
她走到窗邊想去將窗戶重新關上,陡然間,身側有個黑影一閃,將她的肩膀和腰緊緊抱住!
她駭得差點喊出聲來,卻又一下子察覺到了某種熟悉的氣息。
“是……無涯嗎?”她聽到自己顫聲問。
身後的人只是抱着她一動不動,也沒有回應,但是呼出的氣息證實了她的猜測。
“無涯,這裏很危險,陛下派人看守住四周……”她有些語無倫次,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似的。
身後男人的手輕輕襲上她的臉頰,摸到她的脣瓣。
他的手是溫暖的,但她的脣是冰涼的。
“後悔了嗎?”他終於幽幽開口。
“我……”她倏地哽咽,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該怎麼回答?她是後悔了,後悔不該私自做主離開西涼,回到東野。即使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又怎樣?她還是她啊!但是她的任性,卻使得他爲她身陷險境,抑或許,還牽連了更多的人命爲她犧牲,那也豈不是成了罪人?!
“海面上的人……”
“是西涼和南黎的戰船。”他的話肯定了東野之前的猜測。
“爲什麼?”她焦慮地說:“你知不知道北陵和東野要聯姻了?”
“我已經聽說了。”他並沒有半點訝異。“所以在北陵和東野聯手之前,我必須讓東野知道,南黎和西涼也絕不是任人宰割的刀俎。從今夜起,南黎和西涼正式宣佈成爲盟友國,二姊已經決定嫁到南黎,做南黎的太子妃了。”
“你二姊要嫁到南黎去?!”今晚的驚訝真是一個接一個。“她不是想做西涼的女皇嗎?!”
“也許我之前想錯她了。她說得對,我們兩個人要的並不是一個王位和名份,我們要的,只是母親的認可而已。”水無涯的聲音忽然變得低沉。“走吧,我現在就帶你走。”
“外面……”
“外面的酒囊飯袋攔不住我的。”他拉起她跳窗而出。
窗外就是雀陽宮的後院,那裏有一道角門直通文英閣,而文英閣的外面就是皇宮的最外牆。
兩個人穿出角門,剛剛奔到文英閣的樓下,四周倏地火把通明,人影幢幢。
東野鴻的身影就出現在文英閣樓下,他雙手抱懷,微笑道:“水殿下,別來無恙啊。你這個調虎離山之計的確用得不錯,但是不要忘了,同樣的招數用一次還算新鮮,用兩次就毫無意義了。我讓你在我面前帶走凝兒一次已經是破例,難道我還會給你第二次羞辱我的機會嗎?”
水無涯並不慌張,而是拱手說:“陛下,承蒙你當日對我在東野的照顧,也多謝你將凝許配給我,所以我先禮後兵,不想和陛下動手。只要你放我們一馬,我保證西涼南黎此後五十年都不會和東野爲難。”
“哈哈,好大的口氣!西涼幾時變得這麼強硬了?!你看清楚,這四周並沒有江海,你的控水之能發揮有限,靠着凝兒那一點微弱的功力妄想和我斗的話,只怕你們會敗得很慘。”
他笑得得意,但水無涯則露出一個更爲詭異的笑,“陛下,這樣逼我,是希望我說出東野的祕密嗎?”
“東野的祕密?”東野凝不解地看着他,同時看到燈火下的東野鴻倏地收斂起笑容。
“你知道什麼?”他似是還不相信,卻又問得小心。
“關於凝兒身世、關於湛瀘劍,我想我知道一些旁人並不知道的事情。如果我說我要以此做爲我們平安離開這裏的交換條件,不知道陛下願不願意和我做這樁生意?否則只要我們不能在今夜平安離開這裏,明日起,這兩個祕密就會遍傳四海百姓的口耳之中。”
東野鴻登時臉色大變,大聲下令。“所有人,都退到百丈之外去!”
倏然間,燈火撤去,人影散開,偌大的場子裏只剩三個人。沒有了燈火的照耀,這裏又黑又冷,彷彿是所有祕密最好的潛藏之所。
“說說看,你知道了什麼?”東野鴻陰冷地開口。
“凝,不是她父母的親生孩子。”
“哼,這件事朕已經告訴她了。”
“她與陛下其實是同父異母的兄妹。”
水無涯拋出的這句話,讓東野凝和東野鴻都大爲震驚。東野凝壓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而東野鴻則脫口問道:“你怎麼會知道的?!”
“她與陛下都會用風,這本不該是東野皇族外支能有的能力。我派人調查過,她出生時,她父親東野長征將軍正好在外打仗將近一年,她母親怎麼可能會生下她?除非她母親不忠。但是世人都知道他夫婦感情深厚,以致東野將軍戰死沙場時,夫人不惜殉情相隨,所以,凝兒一定不是他們親生。”
“那憑什麼就說她是我的妹妹?”
“東野先帝曾經在十幾年前到海外遊歷,據說他帶回來一個異族女子,非常喜愛,因爲太后從中阻撓,才被迫將那個女子送走,這段韻事東野知道的人並不少。然後我又派人去查了那個女子的下落,得知她離開的方向正是東野長征將軍鎮守的關隘,她離去之後再無音信,而東野將軍家卻有了一個皇家血脈的女兒。這是不是未免也太巧了?”
“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你也不會承認,是嗎?但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或者你還要確鑿的證據?我也可以去問問凝老家的人,更或者問太后陛下?也許她多多少少是知道一些消息的。”
“住口!”東野鴻勃然大怒,“朕絕不能容忍你在這裏信口雌黃!”
斜睨着他惱羞成怒的樣子,水無涯淺笑道:“陛下是個孝子,當然不願意將父母一輩的事情變成街知巷聞的笑話吧?”
急速地喘了幾口粗氣,東野鴻又問:“你還知道什麼?”
“東野的湛瀘劍,只怕早已不在東野了吧。”
這是另一個讓東野凝震撼不已的消息。湛瀘劍怎會不在東野了?!那是東野的傳國之寶啊!
“東野的湛瀘劍,號稱戰之劍,百戰不殆,還能召喚出東野的護國飛龍,多年前輝煌一時,曾經讓東野雪在六個月內橫來十二國。但是自她之後,這湛瀘劍就好像消失了,再也沒有人見過它的鋒芒,以及護國飛龍的風采。”
“那是因爲本國改變國策,不再以武力強國——”
“那陛下爲何還要和北陵征戰不休,又爲何非要我國的定秦劍?爲何迫不及待地和北陵聯姻?”
水無涯的連珠發問,讓東野鴻的臉色更加難看,沉默好久後才恨恨地說:“水殿下,朕當初應該在你踏入東野土地的時候就殺了你!”
東野凝驚得一把抓住水無涯的手臂,將他拉到自己身後。
兩個男人都愣了一下,東野鴻看着她纖細瘦弱的身子堅強勇敢地立在水無涯面前,一瞬不眨地盯着自己,似乎很怕他要做出什麼不利水無涯的舉動似的,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
“凝兒,站得那麼遠幹麼?不過來叫一聲哥哥嗎?”
東野凝全身一顫,她從沒有想過,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叔,會是自己的親哥哥,而他這一句話,顯然已經認可水無涯之前的猜測,也認可了她的身份。
但她全身僵硬,此時此刻,只想全力保住愛人的安全。
似乎看出她的心思,東野鴻又道:“不必擔心,凝兒,你看你丈夫這麼心思縝密,詭計多端,我敢把你們怎樣呢?這一夜之間,總不能把海上那幾百艘戰船全都滅了吧?過來,凝兒,我要和你說句話,說完,你們就可以一起走了。”
她心頭一動,放開手,卻被水無涯又一把抓住,只聽得他冷冷地說:“你想抓住凝再來要脅我嗎?”
東野鴻微微一笑。“朕雖然是個狡猾的人,但並不是一個卑劣的皇帝。”
東野凝也低聲說:“不會有事的,你再信我一次,好嗎?”
水無涯沉吟片刻,終於緩緩地放開手。
走到東野鴻面前,只見他凝視着她的面容,然後輕嘆一聲。“凝兒,你現在該明白我不告訴你實情的苦心了吧?”
“我明白了。”她點點頭。自己是先帝的私生女,不被皇室承認,如果她公開了她的身世,太后還健在,必定不能容忍這樣的醜聞傳出。
“陛下並沒有虧待我。”她由衷地表達了謝意。在自己的養父母去世時,他將她接入宮裏,給了她本應屬於她的公主封號,對她真的已經盡到了兄長的義務。
“父皇去世前和朕說了你的事情,朕不能讓母后傷心,但是也不能讓朕的手足、皇家血脈在外流落成爲孤兒,所以朕接你入宮,封了你,代父皇養育你,唯一不能給你的,是一個光明正大、可以昭告天下的實情。這一點,你不會怪罪哥哥吧?”
“不,我很感謝了。”她屈膝一禮。
“朕今日會放你們走,不僅僅因爲這則消息朕不想讓外人知道,還因爲湛瀘劍的事情。”
“湛瀘劍真的……不在東野嗎?”她蹙眉問。
東野鴻沒有點頭,但是用眼神告知她了。“東野蘭和東野雪當年先後辭世,湛瀘劍就消失不見了。有傳聞說是因爲東野蘭去世,東野雪傷心過度而將湛瀘劍埋葬,也有說因爲東野蘭去世前臨終留言,不願意湛瀘劍成爲危害四國百姓的禍根,要求東野雪將它丟入大海中,總之,自此之後,湛瀘劍再也不是東野的護持。”
“所以……陛下才要和北陵聯姻,纔要定秦劍?”
“也是,也不是。朕不能讓其他三國有可以對付東野的法寶,對不對?至於北陵,那是朕心甘情願的。”說着,又恢復了往常那種神祕的笑容。
然後他抬起頭,大聲對十幾步外的水無涯說:“眼看北陵東野就要聯姻,朕實在不怕你們西涼和南黎聯手,但是出於仁愛,朕還是讓凝兒和你一起回西涼。只是朕勸你們西涼最好安分點,別讓朕逮到機會完成東野先祖留下的統一大業。”
水無涯走向前,將東野凝緊緊攬在懷中,“只要陛下沒有滅國之心,西涼願意獨善己身。”
於是東野鴻幽幽地笑了。
水無涯也靜靜地笑了。
在和水無涯乘船返回西涼的路上,東野凝忍不住好奇的問:“你是怎麼說服南黎和西涼聯手出兵,震懾東野的?”
“這很簡單。南黎歷來是非常精明的,哪邊風向不對,就立刻聯合他國強壯聲勢。當初他曾經聯合北陵的赤多人,現在看到北陵和東野聯手在即,當然要聯合西涼,所以,我沒費多少脣舌。”
“你二姊是自願嫁過去的嗎?”
“我不知道,這是她的人生,沒有人強求過。”
嘆了口氣,她第一千零一次覺得皇家子女很悲情,又忽地像想到了什麼似的從袖中抽出一本書。
“這本書……裏面到底說了什麼?”
水無涯低頭一看,是那本《蘭心詩韻》。他笑笑,“什麼也沒有,只是東野蘭的詩集而已。”
“啊?那……爲什麼你和那名女刺客都要看這本書?”
“我看,是因爲我對東野蘭這個人很敬重,她看,也許是同樣的原因吧。”
“那她去文英閣上找什麼?”
“我不知道,但是你沒發現站在文英閣上可以看得很遠嗎?”
東野凝想了想。“是啊,因爲在宮內,文英閣是最高的建築。”
“站在那裏,可以將所有殿宇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最中間的玉龍殿。”
“玉龍殿?”東野凝脫口道:“那不是陛下住的地方嗎?”
“是啊,她入宮,應該只是爲了陛下而來。或許,她是推動北陵與東野聯姻真正的幕後推手吧。”
低下頭,東野凝又靜默許久。
水無涯一指托起她的下頷,挑眉問,有些挖苦。“在想什麼?不是又想逃跑了吧?”
她搖搖頭,靠在他的胸前說:“回西涼後,要和你的母后及大姊在一起長長久久地相處在一起了。”
“怕了?”
“不,我在想,西涼那個地方並不是我們的長住之地。無涯,如果我說我想去外面的天地走走、看看,你不會覺得奇怪吧?”
“怎麼會?這也是我的願望,只是……我們要幫助西涼再強大一些,起碼,要確定東野暫時沒有進犯之心。未來有很多事情要做,就讓天下,再等等我們吧。”
他笑得瀟灑,說得大氣,讓東野凝心頭所有的陰霾一掃而空。不管當初他到東野的目的是什麼,對於她來說,都已經不再重要了。
只願他們能像當初對月盟誓時說的一樣——
今生今世,不離不棄,至死不渝。
【全書完】
欲知東野蘭與東野雪深情不悔的愛情故事,請看湛露花園系列540《湛瀘破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