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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空心大男人》 / 千尋 / 第12章 / 共28章

蔣譽開始習慣和跳跳在同一張牀上醒來,更習慣在前一個晚上,和她並躺在牀上聊天,聊到其中一人體力不支。

剛開始,是他摸上她的牀,但她的牀再舒服,都比不上主臥室裏的King size,於是上星期,他把她連同棉被捲成毛毛蟲,帶回自己房間。

前天,他再把她的睡衣搬進自己房間浴室,她洗澡、他籤公文,她出浴室,他馬上拉開棉被,把她收進牀被間。

昨天,他應酬完回家已經很晚,跳跳早就睡進周公家內院,但他還是把她抱回房間,拿她當泰迪熊鎖在懷裏面。

小時候他沒有抱絨毛娃娃睡覺的習慣,誰想得到,他在二十八歲的時候,會養出睡眠壞習慣。

但……管他呢,重點是抱跳跳睡覺,舒服得不得了。

商天雨伸個懶腰,揉揉惺忪睡眼,掃了眼四周。咦?昨天,她明明在自己牀上睡啊!

蔣譽喜歡看她疑惑的樣子,輕笑着在她額間彈打一下。

「我爲什麼在這裏?」是不是她夢遊?是不是下意識裏,她非得找到溫暖舒適的懷抱才能睡得好?

唉,糟糕,這是個要不得的習慣。

「我抱你過來的。」他捏捏她的鼻子,又把她的頭往胸口塞。

「我爲什麼沒有感覺?」她推開他,抬頭問。

他又把她壓進自己胸前,像抱大型布娃娃一樣狠狠抱住,連腳都不放過的夾緊,直到她哇哇大叫,他才悶笑着放開她一下下。「感覺?你在開玩笑嗎?一隻睡着就跟昏迷沒兩樣的小豬跟人家談什麼感覺?」

商天雨不服氣的瞪他。「我是豬你是什麼?我們可是同一國的!」笨蛋譽!罵人罵到他自己啦!

蔣譽眼珠子轉了一圈,很壞心的說:「我勉強一點,當養豬戶好啦。」說完無視她的抗議,又把她當人型抱枕蹂躪,完全滿足自己二十八歲後出現的上癮症狀。

等商天雨好不容易掙開變態譽,進浴室整理好自己,走出房間時,他已經弄好早餐等她。

「喫掉,才準出門。」

她拿起地瓜稀飯,嫌惡地看着桌上的炒蛋和肉鬆,匆匆夾幾片青菜到碗裏,表明「義務已盡」。

蔣譽瞪她,又恢復正常的臭臉模式。「不可以喫這麼少。」

「少量多餐嘛,我待會兒放一瓶牛奶、一塊蛋糕到包包裏面?」下了牀就變臉的怪咖!不過也是很帥又溫柔的怪。

「再喫一顆蛋。」他直接把蛋送進她碗裏。

「那個、那個……」可不可以騙他,她喫早齋?

「什麼那個,快喫!」

他迅速攪動稀飯,把飯、肉鬆和蛋和在一起,像養嬰兒似地,用湯匙舀一小口吹涼,送到她嘴邊。

她看着他細心的動作,一瞬不瞬。

「幹麼這樣看我?」他抬眼,被她認真的表情逗笑。

「阿譽對跳跳很好呢。」

「要是有誰敢說我對你不好的話,我一定會把他的脖子扭下來餵食蟻獸。」他又笑,很溫柔的笑,和徵信社給的資料完全不同。

徵信社給的資料上面寫着,蔣譽,脾氣大、難相處,不愛笑。

他是因她而改變,還是她身後的「晴天」再度招惹出他的笑顏?她猜,是後者。

「停停停,你這種眼光很怪異。」蔣譽不自在的伸出大手,搗住她的眼睛,心又奇怪的怦怦跳起,原因?他還是不曉得。

「阿譽很帥,應該常常對人笑。」她說得認真。

「我的職業又不是賣笑,幹麼對人笑。」他又舀一湯匙稀飯放進她嘴裏。

「阿譽對別人笑,別人纔會回饋同樣的笑臉。」

「你哪隻眼睛看見我是奢侈浪費的男人?小姐,我的笑很貴的。」

他一面說話、一面進廚房,找出保鮮盒,在裏面擺進一份剛做好的鮪魚三明治,和一小瓶鮮奶,這是她兩餐中間的點心時間。

她端着碗跟在他身後。「所以我很幸運,不花半毛錢就看到阿譽的笑臉。」

「知道自己是天之驕女了吧。」

他把食物用保溫袋裝好,交到她手中。厲害吧,管完早餐還帶便當,他沒想過自己是個這麼稱職的保母。

搞定便當,他走回餐桌,她也跟着他走,反正在他背後當跟屁蟲,她三百年前就當得駕輕就熟。

只是商天雨沒坐回椅子,她走到他身邊,放下碗,自然而然把屁股挪到他膝蓋間,彷佛千百年來,那裏都是她的專屬寶座。

不過,沒錯啊,她坐在他膝間的次數,大概是晴天的兩百倍,爲什麼?因爲晴天很善良,她有讓位給老弱婦孺的優良美德。

她靠在他胸前,抬頭看他。

「又看,再看下去,我真的要跟你收肖像費了。」他再度搗住她的眼。

她拉下他的手,小手包大手,把他的大手包在自己胸口。

「當然要看仔細,我要把你的樣子記在腦袋裏,以防哪一天再也看不見阿譽了,連想要思念都記不起你的樣子。」

「笨蛋,你怎麼可能看不到我?」他板起臉,迅速收回手,告訴自己她只是妹妹,別再亂害羞。

商天雨沒發現他的不對勁,逕自往下說:「我早晚要回美國啊,我的世界和阿譽的不一樣,到時候,我只能在腦袋裏面想你、想你、想你。」她用眼神細細地描繪他的五官,像刻版畫似的,把他刻進自己的心版裏。

他皺眉。「你可以不要回去。」

「怎麼行?我要加倍努力養活自己,阿譽忘記,我已經沒有財產可以繼承了?何況我想成爲最有名的華裔舞星,要上Times封面,變成臺灣之光,下次,大家搶的不是王建民的簽名球,而是商天雨的簽名鞋……」

她說的似真似假,烏雲飄到她臉頰,她立即垂下頭,把臉埋進他胸口,愁,一點點就好,千萬別多到干擾他的心。

「我養你。」一句話就這樣想也不想衝出蔣譽的嘴巴,最糟的是,他半點都不覺得這句話有什麼地方可議。

她在他懷問咯咯笑開。

「笑什麼?」

她喜歡讓他養,雖然只是傻話,但真的好喜歡。「跳跳好幸福呢,要是早一點碰到阿譽,也許我就不會去燒炭自殺。」

所以她說燒炭自殺比較不痛,不是玩笑話?

「爲什麼燒炭自殺?」臭臉頓時重現江湖,壞脾氣排山倒海,溫柔踢進外太空,微笑被震驚謀殺。蔣譽抓起她的雙肩,逼她正視自己。「說,爲什麼?」

「因爲生活很苦,覺得沒有希望、沒有未來,這麼辛苦活着,很累。」

那天,知道自己生病後,她衝動了,以爲燒炭是最舒適的死法,自己就不必面對磨人的治療過程。

所以她買木炭,在租來的公寓廁所裏面燒,還怕等待的時間太長肚子會餓,買了幾條香腸在上面烤,最後是Ross到她家借CD,一進門發現味道不對勁,才把她從鬼門關救回來。

事發之後,爸爸花大把鈔票阻止事情曝光,以爲她燒炭自殺和不肯在婚禮上表演的理由一樣——她痛恨他再婚。

她不否認兩件事情的理由一樣,但不是他想的那樣。

「再怎麼辛苦都不應該想到死。」他逼她把話烙進腦袋裏,口氣很壞、態度很差,然而,眼神堅定得不容置喙。

「知道啊,姊姊去世之前,要我不斷重複她的話。她說,跳跳要快快樂樂活下來,要把快樂帶給爸爸媽媽、帶給阿譽,就算再辛苦,跳跳都要幫姊姊完成未完成的責任。我盡力了,可是成果一塌糊塗。」

媽媽沒有因爲她的拚命而快樂,爸爸的快樂來自另一個女人,而阿譽……他馬上要結婚,她卻無法確定,他快不快樂。

「我們都是晴天未完成的責任?」

「對,姊姊要你們每個人都幸福。」

他的眼睛紅了。連死,她都放心不下他的痛苦?

笨晴天,他承諾過的話,他都按部就班去做了啊。他認真求學、勤奮工作,努力變成她最崇拜的精英人物,甚至找到一個適合當妻子的好女人,準備和她走入禮堂。

不管快不快樂、幸不幸福,他都會完成自己的承諾,何必爲他擔心?

「阿譽。」跳跳捧起他的臉,笑臉迎人。

「怎樣?」

她把手貼在他胸口。「我理解這個傷口很痛,但是你可不可以命令它,好得快一點?」

「爲什麼要好得快一點?」

這個傷口,最好是留一輩子,他要記得晴天、想着晴天,要破洞裏的冷風一遍遍提醒自己,他最愛的人是晴天。

「因爲姊姊要你想起她的時候,是甜甜暖暖的,不是酸酸冷冷的。」

是這樣嗎?他嘆氣,擁緊眼前人小小的身體。

會的,有跳跳在身邊督促,他會盡力,他感激晴天讓跳跳走到他身邊,讓他重溫夏季。

「阿譽,可不可以?」被他壓在懷中的頭顱,發出小小的疑問句。

他不語,但是在她的頭頂,吐出淡淡的悶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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