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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2)

《空心大男人》 / 千尋 / 第27章 / 共28章

商天雨抱住青少年,頭靠在他胸口,柔聲對他說:「阿樂的胸膛很舒服呢,以後一定會有個很善良、很愛阿樂的女生靠在這邊,阿樂要對人家好一點哦。」

北七哦,舒服就多靠一下,幹麼七早八早就離開,他又沒給她收費。

「等我動完手術,阿樂一定要到臺北看我。」

他不想說話,只想「蒜曉」,把那個阿譽的祖宗八代全抓出來問候一通。看不見就看不見嘛,幹麼非叫跳跳去開刀?開刀很危險,他是不知道有那種會把剪刀丟在病人腦袋裏的北七醫生哦!

「我放假就去。」他彆扭說。

「臺北的女生很漂亮,說不定有可愛的小護士會喜歡我們家阿樂。」

又要北七,他只喜歡跳跳,其他的女人都不要啦。

「阿樂在生氣嗎?」她把頭靠在他肩上,有點委屈。

他酷酷地丟下字。「沒。」

「阿樂不要氣我,你是跳跳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她取悅他了,醜醜的酷臉拉出微笑,雖然她說的不是「最好的男朋友」,不過沒關係,阿譽會老、他會長大,總有一天,他的條件會比阿譽好,到時如果跳跳反悔,男朋友想換人,他一定馬上舉雙手報到。

「我給你的符水,要記得拿去泡澡。」師父是說要灑在身上啦,不過他覺得泡澡大概效果會更好。

「知道。」

「進開刀房前要念十句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他很像坐在廟口前的老阿嬤。

「知道。」

「開車小心一點。」他打死不說再見。

「知道。」跳跳話應完,才發覺不對,又不是她開的車,幹麼叫她小心一點?直到阿譽出聲,她才曉得阿樂在對阿譽說話。

「謝謝你的關心。」蔣譽回答。

這算不算融冰啊,阿樂居然跟阿譽說話耶?商天雨笑眯眼,甜甜的笑臉讓阿樂看呆了。

道過再見,商天雨和蔣譽上了車,阿樂追在車後送了好一段路,才放下高揮的右手,在心底,悄悄對跳跳說了再見。

***

白色的病牀、白色的牆、白色的跳跳、白色的哀傷。

她把病情拖壞了,檢查出來的報告很傷腦筋,蔣譽沉痛,卻主張隱瞞病人,但姜醫生認爲她有權利知道病情。

他說:「商天雨越能勇敢面對,手術成功率越高。」

這個主張讓商天雨知道自己的狀況,不樂觀,但她不得不闖闖看。

這幾天,她有阿譽陪在身邊,片刻不離,爲她說笑話,他們東扯西聊,說過去、論未來,還說等她病情好,要找時間去看看媽媽和晴天,也許把媽媽的骨灰帶來和晴天一起安葬。

他們扯着不知道能不能實現的未來,計劃起明天、明年,說着說着,商天雨忍不住掉淚,因爲心感安慰,也因爲如果這是最後旅程,她很開心身邊有人陪。

「我要帶一大把紅玫瑰給姊姊。」她說。

蔣譽記得,晴天最愛他送的紅玫瑰,他說過,要爲她蓋一間種滿玫瑰花的城堡,可惜來不及實現承諾。「好,很大很大一把。」

「我要告訴姊姊,阿譽是超好的男人。」

「多謝誇獎,我要告訴她,我會好好照顧她的跳跳,比她照顧得更好。」

她像在懺悔一樣低下頭說:「姊姊總是對我很好,可是我對她很糟。」

「你哪裏對她很糟?」

「小時候,我要什麼她都讓我,連跟男朋友約會,都要把我帶在身邊。」

說起這個,他就不得不附和她了。「對,我交女朋友沒那麼窩囊過,一面談情說愛一面當保母,那個時候,我真恨你,恨得牙癢癢的。」

她點頭,然後很難過的悶聲說:「現在我還要搶姊姊的男朋友,說不定輪到姊姊恨我恨得牙癢癢。」

「搶?你會不會太看得起自己?」

他推推她的笨腦袋,這傢伙,滿腦子裝的全是罪惡感。

「什麼意思?」

「你以爲我是誰,想搶就可以搶走的男人?錯,若我看不上眼,你再有錢、再漂亮都沒用!重點是,我不是你的男朋友,我是你的責任。」他的額頭碰上她的。

「責任?」

「你要負擔我的下半輩子,我比你老,會比你更早得到老人癡呆症,到時候,你要推輪椅帶我到處逛,還要幫我在手上戴銀鏈,寫上姓名住址和電話,如果我丟掉,就要趕快把我找回來。」

她皺眉。「聽起來很可怕。」

「人家說脾氣不好的人容易高血壓,我臉臭、脾氣爛,如果中風的話,你要每天帶我去做復健,幫我擦澡換尿片。」

她打他。「你不要嚇我。」

他隨便她打,反正打是情,打越多情越濃,這樣她纔會捨不得撇下他。「我工作那麼累,說不定早就有肝病,肝病很麻煩,你有沒有看過《食物密碼》?到時候,你要照書上寫的,一餐一餐做給我喫。」

「停停停!不要再繼續這個話題。」她搗起耳朵不想聽。

「怕了?」

「怕。」她點頭。

「那你還肯不肯愛我,介不介意和我在一起?」

「我要和阿譽在一起。」這種事,哪需要考慮!就算他得老年癡呆症、高血壓、糖尿病、花柳病、愛滋病,她都要和他在一起。

他這才滿意。「所以你沒有搶走誰,你是在幫晴天負責任,她做不到的,你要幫忙她。」

「是這樣嗎?」她懷疑。

「是這樣。」他篤定。

「那以後,姊姊當大老婆、我做小老婆。」她習慣孔融讓梨,手足相親。

「你自己拿紅玫瑰到墳前跟晴天討論吧,誰大誰小我沒意見,你們姊妹自己去喬,不過……聽說男人都比較寵愛小老婆,你認爲晴天真的喜歡當老大?」

他用了另類方案解決她的罪惡感。

商天雨也覺得自己很蠢。明天進開刀房還能不能走出來都是未知數,居然討論起順序排行?

「商伯父明天回臺灣,如果來得及,他會送你進手術室。」他最後還是決定通知商伯父,手術風險太高,不管是商伯父或跳跳,他都不希望兩人遺憾。

「我爸?你爲什麼告訴他?」

「不要氣他,天底下的孩子都不知道當父母有多辛苦。」

她噘嘴。「聽起來,你很喜歡他?」

「我是喜歡他。」蔣譽坦承。商伯父不是壞人,只是個不知道如何應付失去親人的男人。

「你們要不要去約個會?如果我老爸不排斥雙性戀,我不介意你當我後母。」

她對他擠鼻子。

他親她一記,繼續玩下去。「放心,我不會虐待繼女。」

商天雨噗哧笑開。「其實,我沒氣他。」

「我知道。」如果氣,她怎會介意那些無聊詛咒,延誤病情。

「他……還好嗎?」

「不差,但他很想你。」

「阿譽……如果他趕不及,可不可以幫我傳話,告訴他,我不氣他。」

「他趕不及,等你動完刀,親自告訴他。」這些話,他說得很心虛,檢驗報告榨乾了他的自信,這幾天,他反覆掙扎,考慮着要不要放棄手術,他很害怕,怕自己是劊子手,毀了她最後幾個月生命。

她不是個愛奢望的人,所以馬上轉移話題。「如果我醒來,忘記你是誰,怎麼辦?」

「再當一次作家先生,讓你再一次愛上我。」

「如果到最後我決定去當仙女,你怎麼辦?」

蔣譽突地把她摟得緊緊緊,然後故作輕鬆的說:「我和晴天密謀過了,商媽媽歸她、跳跳歸我,所以仙女名單裏,對不起,沒有商天雨。」

「我會努力贏過這場手術,但是萬一——」

「沒有萬一。」他切斷她的話。

她拍拍他的大手,「讓我說吧,我希望能把每件事都安排好。」

就像她安排他和杜絹的幸福?傻氣,世上沒有人或事可以被安排,若不是走到最後一步,沒有人能知道自己被定在哪裏。

他這麼想,卻沒這樣說,說的是——「你想安排什麼?」

「不要爲我哭,我要你開開心心送我到媽媽和姊姊身邊。」

他想也不想的搖頭,他不可能不哭、不可能開心,她在強人所難。摟緊她,把頭埋進她頸窩問。

「我是外貌協會會員,如果手術後我不幸變成植物人,可不可以……在第一次感染的時候就放棄急救?」她扯着他的袖子,問得痛心。

他不回答。

「下葬的時候,阿譽可不可以幫我換上青鳥的舞衣?不管在不在你身邊,我都會努力當阿譽的小青鳥,爲阿譽帶來幸福。」

他繼續保持沉默。

她自顧自往下說:「等我變成貨真價實的青鳥,我會在人間尋覓,爲阿譽找個好女生,讓她愛你、疼你,在未來幾十年裏,照顧你。」

「我不需要誰照顧。」

「要的,阿譽對工作太拚命,需要一個女人來照顧身體;阿譽的心靈很空寂,需要人傾聽他的心聲。打勾勾,如果我找到這樣的好女人,我會讓她穿着藍色小洋裝出現在阿譽面前,如果阿譽心動了,就努力追求她,好不好?」

她伸出大拇指、小指,要和他做約定,但蔣譽固執不肯,大掌一包,把她的小手包在掌中間。

「阿譽,我很擔心你……」

「你該擔心的是如何打贏明天的戰爭。」

「我當然會盡全力贏,不過是想讓自己更放心,沒有後顧之憂地往前行。」

她拉開包裹自己的大手,稚氣地推出拇指小指。

蔣譽定定看着她,酸氣襲上鼻心。手術成功率那麼低,她的賭運偏又奇爛無比,交代後事難道真的成了她可以做的最後一件事?

他不想放手,不想讓死神站在面前嘲弄他的愛情。兩顆淚水滑下,他不準自己哽咽,別開臉,仍擁她在懷問。

「阿譽,我說的每件事,只是在預防萬一。」

抹去淚,他的聲音還是很鎮定。「我知道。」

「我的舞蹈老師說,只要把準備做到一百分,成功的機率就會大幅提升,爲了我的成功,阿譽是不是該容許我爲自己做好準備?」

對、對、對,她說得都對,只不過,他怎會是她的準備範圍?

商天雨無視他的嘆息,摸索着,拉起他的手,折出一個和自己相同的動作,小指勾小指,拇指壓拇指,她強迫他承諾。

「除了準備,我們沒別的事情好做了嗎?」他不想手勾手傷心。

「嗄?」她沒聽懂。

他說了,「所有的檢查通通做完了。」

「對,早上抽完最後一次血了。」

「你要到晚上九點纔開始禁食。」

她點頭。「護士小姐是這樣交代的。」

「我們還有十二個小時,爲什麼不好好利用?」交代後事、愁容相對,都不是最好的方式。

「利用?」在醫院裏面?她不懂。

「我們出去玩吧,喫好喫、看好看、玩好玩的,今天我當你的眼睛,帶你領略臺北風情。」

就這樣,他們向醫院請假,在不知道明天存不存在的時候,把握起最後。

他們去北投泡溫泉、去金山喫芋圓、去饒河夜市喝藥燉排骨、去百貨公司買漂亮洋裝。他們玩得很累,晚上,兩個人雙雙躺在單人病牀上時,她問:「明天,我可不可以穿我的新洋裝進手術房?」

隔天,是雨天,諸事不順。

從一大早,商天雨的點滴就漏了,她的體溫偏高、沒事哭了起來,哭得蔣譽一團亂。

她莫名暴躁、莫名發飆,莫名地爲難蔣譽,而且直到她被推進手術室前,她父親都沒趕到醫院。

九點半,她進開刀房,蔣譽的眼皮跳得很厲害,握住她的手心不斷出汗,恐懼在心底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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