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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空心大男人》 / 千尋 / 第4章 / 共28章

蔣譽低頭,看着胸前熟睡的小矮人,笑了。

昨天,他什麼都沒問出來,因爲她只是一個勁兒猛哭,好像要把滿肚子的委屈哭光,才肯善罷甘休。

他捺住性於,輕拍她的背,好不容易哭聲淺了,他想說總可以問問來龍去脈了吧,誰知道低下頭,才發現她已經在自己懷中沉沉入睡。

這樣也能睡?佩服。

也是啦,一路從美國飛到臺灣,再加上十幾個小時的等待,累壞也理所當然,於是他把她抱進客房,爲她整理牀被。

原本把她抱進客房後他就要退出房間,可是她的手卻緊緊抓住他的衣角不放。

蔣譽想過把她的手扳開,將自己的衣服救出來,但是他的衣服一離開她的手心,她的眉頭就往中間靠攏。

考慮兩秒鐘,他最後決定把衣角塞回她手中,和衣躺下。

結果,她的睡相超爛,整個晚上都把他當成尤加利樹幹,緊緊攀、緊緊攀。

他是成熟男人,即便是討厭女人的男人,但基本的生理反應還是有的,這一晚,沒有想像中那麼好熬。

商天雨、商天晴是姊妹花,兩個人整整相差六歲,在他和晴天談戀愛的青春期,她是個只會在公園鞦韆上盪來盪去的死小孩。

跳跳,這個綽號是他取的。

他愛上天睛,沒有道理和原因。

天睛的舞蹈很棒,她說要到舊全山大學念舞蹈系,所以原本計劃在國內考大學的他,開始準備託福成績,因爲,他決定兩人的未來一定要在一起。

和天睛交往的唯一壞處,是常常要當臨時保母。

約會的時候帶個小孩子很殺風景,幸好這隻笨小孩識趣,到餐廳的時候會躲到另一桌看漫畫,兩人到公園約會,她也會乖乖跑到遊樂區東跳西跳,消耗過剩精力。

「天雨在鬧脾氣。」天睛靠進他懷裏,抓着他的指頭把玩。

「鬧什麼脾氣?」那傢伙不是隻會笑得一臉呆,哪會發脾氣?

「她說你叫我晴天,應該叫她雨天才公平。」

這種事也有公平不公平?「你看她那個樣子,哪裏像雨天?叫她豔陽天還差不多!」

「對啊,天雨很嘔,她說好名字被我搶走,她只能用壞名字,害她三不五時掉眼淚。」

「流眼淚好啊,纔不會得乾眼症。」

天睛笑笑。 「她真的很介意自己沒有外號呢,你勉強叫她雨天吧。」

勉強自己可不是他蔣譽會做的事。

「要外號?可以啊,我叫她跳跳,她從早跳到晚,跳個不停……對啊,她爲什麼不跟你一起學芭蕾?」

「天雨也喜歡跳舞,但受不了芭蕾舞刻板固定的動作。」

「愛新鮮的黃毛丫頭。」

他看向遠處的跳跳,她把平衡木當成竹竿舞,從左邊跳到右邊、右邊又跳回左邊。

「昨天她跑來問我,『姊,爲什麼阿譽愛你?』」

他笑。「你怎麼說?」

「我說,我和阿譽的心綁在一起啊。她又問:『要怎樣,纔可以把阿譽的心和我綁在一起?』」說完,天晴橫他一眼,要不是天雨年紀小,她肯定要大喫醋。

「沒辦法,我太有女人緣。」他得意的咧。

「她很喜歡你。」

「我也喜歡她啊,不然,你看我幾時帶我們家那隻阿烲出門?」在他眼裏,沒長大的小人都是以「只」做爲計數單位。

「要不,下次你把阿焚帶出來,有人陪天雨,她纔不會無聊。」

「不行,我怕觸犯兒童保護法。阿烲國二就破除童子之身,和他混,我擔心青出於藍,還是讓她孤獨一點,在平衡木上面跳來跳去比較安全。」

天睛聽完咯咯笑不停,然後又勾住他的手臂問:「阿譽,你的夢想是什麼?」

「你的夢想又是什麼?」

「我要好好練舞,以後開一間舞蹈教室。」她愛死了舞蹈教室裏時不時傳出來的鈴鼓聲,和穿着粉紅色篷篷裙的小天使。

「我的夢想是賺大錢。」他說。

「爲什麼?你很缺錢嗎?」

「我要賺很多錢給你開一間舞蹈教室。阿譽的夢想就定完成晴天的夢想。一他的臉還是臭,但嘴裏飄出來的話,香得很迷人。

還有什麼情話比這句更浪漫?天睛笑出甜甜的楓糖漿。

凝睇她的笑顏,他確定再確定,他們的未來一定要相掛勾。

這時天雨從遠處跑來,手裏抓着一把鬼針草花。「送給阿譽。」

女孩子送花給他?很有趣的經驗,他的臉很臭,但心在笑。

他收下花,叮嚀一句,「叫阿譽哥哥。」做人要懂得尊敬長輩。

「不要,叫阿譽。」

「你叫阿譽哥哥,我才叫你跳跳。」

「跳跳?」

「你不是想要外號嗎?跳跳,像知更鳥在樹梢跳來跳去,像在夜市裏買的小跳鼠,東跳西跳。」

「跳跳、跳跳、跳跳……」她重複在嘴裏發出同樣的音節,然後拉開嘴角笑開。「我喜歡跳跳,比雨天好聽。」

「對,你不是雨天,你是最舒服、乾爽的二十六度豔陽天。」他被愛情訓練了,訓練出滿口甜言蜜語,而且大小通喫。

從那天以後,他開始叫她跳跳,除了他和晴天以外,沒有人叫她跳跳,因爲跳跳是他取的,是他和晴天的共同下午、共同回憶。

記憶,全是酸的,因爲晴天消失了。

失去晴天,只獨留雨天,哪個人能在霪雨霏霏的世界裏不憂鬱?

蔣譽抽回手,發現跳跳又流口水了。

壞習慣,每次睡覺都流口水,他還以爲這種習慣等長大就會好了,沒想到她一路流到二十二歲。

二十二歲……真快,當年的嬰兒肥女生已經亭亭玉立,變成國際知名舞星。

她不愛芭蕾,怎又去學芭蕾?真想代替晴天完成未完成的願望?

記得離開臺灣前一晚,她冒雨跑到他家門口,鄭重說:「阿譽要等跳跳哦,總有一天,跳跳會回來,替你把心底的大洞補起來。」

大洞補得起來嗎?他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已經習慣冷風澆灌,習慣低溫心臟,十度保鮮。

下牀、進客廳,他掩上房門,拿手機撥號。

「杜絹,是我。」他壓低音量。

「是,總經理。」她的聲音中規中矩,不像昨晚剛接受求婚的幸福小女人,看來她對婚姻的盼望真的不太高。

這樣很好,他對婚姻也沒有過度期望。婚姻嘛,不就是兩個人生活在一起,互相陪伴,共同完成繁殖計劃?再好的狀況就是兩個人一起變老,生病時相互打氣,兒女不孝時,有個共同的對象可以嘮叨。

「今天我不進公司。」

自他正式成爲公司一員,從沒請過假,假期對他而言並沒有太大意義,與其在家裏自傷,他寧願讓自己忙得不得了。

「……是。」杜絹的語氣裏有一絲訝異,但除此之外,也沒有多餘的話。

「有急需簽定的文件,送過來給我。」

他一面講手機,一面走到門口架前,翻翻片子,下意識地翻出莫札特的小步舞曲,手指頭輕輕劃過,這首曲子,他已經很久沒聽。

「知道。」杜絹說。

「還有其他事嗎?」

「晚上郭董的生日會,總經理要參加嗎?」她的原子筆指在郭董生日會那行,

等他下決定。

「你去找我二哥,問他可不可以代替我去。」應酬這種事,偶爾也該落在二哥身上,他逃避太久了。

「知道。」

「有搞不定的事再聯絡我。」

「是,總經理再見。」她的口氣非常公式化。

結束通話,他回房間洗澡換衣服後,拿起車鑰匙,離開屋子。

跳跳起牀後,整個房子裏外繞一圈,都沒看見阿譽,他大概上班去了吧。

她進浴室,徹頭徹尾洗去一身風塵,換上黃色洋裝。

她不愛穿洋裝的,喜歡穿洋裝的是姊姊,但爲了媽媽,她開始學習穿洋裝、扮小公主,努力把「雨天」升級成「晴天」。

進到客廳,溼溼的披肩長髮把衣服弄溼了,她也不在意,只是坐進沙發,盤起雙腳,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落地窗。

阿譽,始終沒有忘記姊姊,這樣一片落地玻璃窗,是最好的證明。

她咬着下脣,苦苦地笑了。

走到CD架前面,她一眼就看見那片被抽出來的莫札特小步舞曲。是這首曲子……二度證明,阿譽沒忘記過晴天。

這麼想、這麼愛啊……她該感激感動、她該爲阿譽做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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