擁有一個心思縝密的女伴有什麼好處?就是連參加慈善義賣都能順利簽下一紙合約。
別人的女伴帶的是名牌包包和粉餅,杜絹帶的是公事包和手提電腦,當別人的女伴搔首弄姿吸引滿場男人注意時,杜絹已經打妥合約內容,並且傳送到對方的電腦信箱裏。
蔣譽很滿意,沒有她,他不會事半功倍,所以今天晚上,在送她回家的路上,一時興起的他開口向她求婚。
可杜絹並沒有像電視電影裏面的女主角,被求婚時反應那樣誇張。
高興?有吧,她的嘴角有露出淺淺一笑,至於興高采烈、欣喜若狂?他在她身上找不到。
只見她偏偏頭,認真說:「謝謝你的求婚,我想我還需要時間考慮。」
那種態度好像在大賣場挑電視,面對售貨員的熱情推銷,淡淡一笑說了句——「謝謝你的介紹,我想我還需要時間考慮」一樣。
自傲的他怎麼受得了?雖然他滿意她不像別的女人,在聽見求婚時,當,眼裏立刻跳出兩顆粉紅色星星,大唱「明天就要嫁給你啦」,但她的反應未免也太冷漠了吧。
是欲擒故縱嗎?不像。杜絹不是有心機的女生,可她的表現,多少挫了他高高在上的傲氣。
他不是非娶她不可,只是他們在工作上的配合度,讓他相信未來可以免去許多無聊爭執,因爲他不想在婚姻裏浪費心思。
所以他直接問:「你要考慮什麼?」
她的態度鄭重。「婚姻是件很麻煩的事,有些事,我必須先想清楚。」
「哪些事情?」
「比方,婚後夫妻要財產共有還是分開,生不生小孩、要不要繼續工作等等。老實說,我很滿意目前的生活,若是因爲結婚而大幅度改變……我真的需要考慮清楚。」她揉揉太陽穴,好像今天太忙太累,不適合討論結婚。
他的魅力居然比不上財產共有或分開制?不過,蔣譽還是兩個字,滿意。
他欣賞她對婚姻的態度,沒有暈頭轉向、無聊幻想,單純的實事求是,和這樣的女人共同生活,怎不合作愉快?
於是在他的堅持下,不管今晚適不適合討論,他們還是找了間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咖啡廳坐下來。
杜絹灌下一整杯咖啡因提神,打開電腦,一條條敲出結婚契約。
第一,結婚前三年不生小孩,以防婚姻不適合,還要爲監護問題鬧上法院。
第二,男方負責避孕問題,女方負責解決避孕失敗問題。
第三,他們各自擁有自己的房間與隱私,在得到對方同意之前,不得越界。
第四,採財產分開制,但男方經濟較好,所以每月提撥二十萬元到女方的戶頭,讓女方做爲家庭用度支出。
諸如此類的條件有二十三條,她每條都詳列記載,兩人的態度都很正式,不知情的人還以爲他們在談公事。
凌晨一點四十七分,他們擬好合約,到超商列印下來,簽定名字,杜絹在行事曆裏挑出三個月後一個未排定行程的下午,決定在那天公證。
蔣譽在驅車回家的路上鬆了口氣。終於要結婚了,他又完成一項晴天的囑咐。
慢慢的,他將完成她每一項囑咐,然後十年、二十年、五十年,他的生命走到盡頭時,他相信晴天定會遵守承諾,在生命出口處等候他。
他心情愉快,就像完成一項合約一樣,非常有成就感。
把車子開到地下停車場,他搭專用電梯上樓。
他沒和父母親同住,獨居,純粹是喜歡自由。他的公寓在九樓,去年買的,是臺北的高級地段,會選擇這個房子,最大的原因是客廳裏有一整面落地窗,可以俯瞰臺北都會。
這裏每戶都獨佔一層樓,兩百坪空間,四房兩廳兩衛浴,杜絹搬進來以後,客房可以給她住,兩人共用書房、廚房和客廳,剛好符合她的要求——隱私。
等小孩子出生,再把另外一個房間弄成兒童房。孩子……是晴天的另一項囑咐。他會的,會完成晴天的要求,讓自己變成一個事業有成、家庭和樂、婚姻順利的好男人。
當!電梯門打開,他走出電梯,看一眼腕錶,凌晨兩點五十七分,很晚了,可他依舊精神奕奕。
只是當他看見蜷在門前的女人時,上揚的嘴角火速拉下,不耐煩的五官又散發出臭味。
她睡得很熟,小小的外套蓋住頭部,整個人趴在行李箱上面,他看不見她的臉,只看得見她瘦小的手臂和佈滿瘀青的雙腿。
他記得,她是會議室裏的藍衣女孩。
是杜絹把他的地址給她的?哼,杜絹還真的很欣賞她。
不耐煩地,他踢踢她的腳,她扭扭身體,外套滑下到地板上,他看見她嘴角邊,有一道口水。
這讓他的臉少臭幾分。他喜歡看女人流口水?沒有,他不是變態,只是她的睡顏讓他想起搖籃裏面的小嬰兒。
再踢兩下,女孩子醒了,她揉揉眼睛、伸懶腰,然後……視線對上他的。
她看着他,神情先是茫然,接着驚訝、狂喜,然後展開手臂就要撲上來。
可惜,沒有成功。
她的腿麻了,不良姿勢導致她下半身麻木,熱情頓時減輕百分之八十。
「你在這裏做什麼?」蔣譽擺臭臉,整個人化身成愛河上游區段,臭度讓人退避三舍。
她不說話,只傻傻看他。
這裏是動物園嗎?她當自己買票看無尾熊啊!她的眼光讓臭臉再臭百分之三十。蔣譽不理她,伸手開門,然後把她當成擋在門口的流浪狗,跨過她的身體,進屋。
「不要!」她迅速把一隻「麻腿」插進門縫裏,蔣譽沒注意,門關上,咔!女孩發出一聲悶哼,佈滿瘀青的腳又多上一塊灰紫。
「你在做什麼?」他的口氣半點也不憐香惜玉。
就算他的精神很好,但凌晨三點了,明天還有會議等他去主持,鐵打的身體也需要休息。
她直勾勾望着他,小小的嘴脣嘟起來,紅絲慢慢佈滿雙眼。
一哭二鬧三上吊啊?這年頭,不流行了!他把她的腳往外踢,冷冷丟話,「你再不走,我就報警。」
淚水滾下她紅紅的臉頰,哽咽。「臭臉譽忘記跳跳了。」
跳跳!像是有閃電、雷聲在他腦子裏轟隆隆打過,滂沱大雨倏地淋了他一身。
跳跳?她是跳跳?
他猛地推開門、蹲下身子,兩張臉中間隔不到二十公分,他細看那個因睡姿不良而站不起來的藍衣女孩。
她的眼睛很大,嘴巴很小,臉頰瘦瘦的,沒有可愛的五花肉在兩旁抖動。她的皮膚白得不正常,她的頭髮太黑,黑得需要染些咖啡色,增添時尚感。
「你不是商天雨,你沒有月亮下巴。」他搖頭。
她不是商天雨,可除了她和晴天,誰會叫他臭臉譽?
「我做過牙齒矯正。」她驕傲地用食指比了比完美下巴。
「商天雨沒有雙眼皮。」他遲疑說。
「我沒割雙眼皮,是後來瘦下去,雙眼皮就自動跑出來。」
「商天雨很黑。」
「我以前在公園跳、在操場跳,後來在舞蹈教室跳、在冷氣房裏面跳,陽光欺負不到我頭上。」
「你只有身高像商天雨。」
他終於找出她是跳跳的證據——那雙眼睛。
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快樂,嘴巴不說,眼睛先泄漏,難過,嘴巴不開口,眼神先表達,就像現在,她眼底有驕傲、有自得、有疑惑,還有淡淡的哀愁。
爲什麼哀愁?因爲老朋友認不出自己,還是被門板夾那一下,力道太重?
她皺皺眉頭,攤手、無奈的說:「我從十二歲之後,再沒有長高過。」
永遠的一五八……在舞臺上很好,她不會爲難到男舞伴,但在現實生活中,要看哈比人不必去找魔戒。
「爲什麼?」
她不想說爲什麼,那個原因很苦,苦到提一次、痛一次。
「阿譽相信我是跳跳了嗎?」她催着問。
蔣譽不回答,有一點點故意,想用沉默等待那雙愛說話的眼睛,看看還會出現什麼表情。
她嘆氣,張開嘴巴。Show Time。
「浙瀝浙瀝嘩啦嘩啦雨下來了,我的媽媽拿着雨傘來接我……」
她開口,就沒有人可以否認她的身份了,世界上要找到像她五音不全到這等程度的女生,恐怕不容易。
蔣譽笑開,臭臉立刻跑到外太空,他捧起她的臉,情不自禁地,在她額頭上烙下親吻。商天雨,是他少數不討厭的女生之一。
「你變漂亮了。」他把她的劉海撥到後面,光潔的額頭露出來。
「我有漂亮基因啊。」她指指自己,說得很驕傲。
他大笑,抱她進屋,把她輕放在沙發上,然後把行李箱拿進門,這纔想起杜絹說過,爲了見他一面,她整天沒喫飯、猛喝開水,心登時抽了兩下。
匆忙進廚房,他打開冰箱。沒有菜、沒有存糧,連基礎配備的麪包都沒有,只有啤酒啤酒……各種牌子的啤酒,不適合小女生,偏偏他討厭甜得膩人的飲料。
啊!有了!找出母親送過來的奶粉,他首度開封,煮開水,爲她調製一杯適合小女生的飲料。
走進客廳,坐到她身邊,他把牛奶端給她。
商天雨看他一眼,眼睛浮現吞苦瓜的痛苦,他微點頭,不說話,但擺明她非喝不可。
見狀,她苦着臉深吸口氣,咕嚕咕嚕把牛奶吞下。
「好了,可以說了吧?」他攤攤手,把杯子接過來,放在桌上。
「說什麼?」
「爲什麼提着行李,跑到臺灣找我?」
他不問沒事,一開口,猝不及防地,她的眼淚像斷線珍珠,一顆顆掉在衣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