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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空心大男人》 / 千尋 / 第20章 / 共28章

她的臉、她的眉、她的脣、她的鼻,每一個地方,章赫之都看得很仔細。

她在笑,笑容甜美,頭髮被迎面吹來的海風吹得亂紛紛,礙眼的盲人手杖在石子地上左右點着,她一手扶着紅磚牆,雪白的手指頭在牆上畫出層層波浪。

心在躍動,他想衝上前,對她說哈羅。

可他硬是按下衝動,深呼吸,穩穩走向前。

「你好,我叫章赫之,你的新鄰居。」站在她家門口,他朝她伸出手,纔想起她看不見,迅速收回手,也收回……微微的心痛。

新鄰居?作家先生?

商天雨的頭偏了偏,不動聲色,用嗅覺「感應」眼前的男人。

她的偏頭動作誘出章赫之的笑容,他想抱她入懷,想把她的嬌憨收進懷裏,她……是個讓人容易衝動的女生,害他必須一再剋制自己。

「你怎麼了?」他問。

他醇厚的聲音讓商天雨驚訝,她不知該怎麼歸類自己的感覺,是熟悉還是過敏?

「沒事,我只是覺得你身上的味道像一個人。」她尷尬地解釋自己的定格。

「接下來你會不會說,我的聲音也像那個人?」

是像啊!她那麼熟悉阿譽,以爲他的聲音是舉世無雙,沒想到閉上眼睛,才發現有人和他雷同。

「小姐,你搭訕的技巧實在不怎麼樣。」男人的聲音裏隱含笑意。

「我的確想說你的聲音很像,可是臺詞被你搶走了。」

「那……」他頓了一下,容許衝動出籠,抓起她的手撫上自己的臉。

前一秒鐘,商天雨被嚇到,以爲他有什麼不軌,但後一秒,他的動作讓她知曉,他只是體貼細心。

「送一句臺詞給你。」

「哪句?」

她說話時,細細的手指頭隨着他的引導,滑過他的五官輪廓。他的眉很濃、臉部線條有點硬,他的脣很柔軟,軟得她的食指在上面輾轉流連,捨不得離去。

心悸陣陣,章赫之猛地抓住她的手,阻止突發慾念。

商天雨也發現自己過火了,悄悄收回手指頭,害羞的把兩隻手藏在背後。

「你可以說——你的五官也像那個人。」他的手握緊拳頭,因爲它們不由自主,想再次握住她纖細的指頭。

她嘟嘴,笑開。「你實在很糟糕,老是搶走我的臺詞。」

「我和那個人,真的很像?」他的眼睛閃閃的,閃過溼氣,緊盯她每一分表情,小心而仔細。

「不……像……」她違反心意,不讓每句話都教他稱心如意。

「談談那個人吧,我對味道像我、聲音像我、五官像我的男人很好奇。」

他靠近她,隱隱地,商天雨又聞到熟悉的味道,讓人安心的味道。

「他叫做蔣譽。」

沒道理對他說的,他是陌生人,老師有教,看到陌生人應該保持謹慎,但那些東一點、西一點的熟悉感,沖淡了他的陌生成份。

「蔣譽?很熟的名字,我在哪裏聽過……」章赫之吸氣,認真想。

「我知道,在商業週刊上面對不對?阿譽是個很棒的商人,許多雜誌裏都有他的介紹,他長得很帥、笑起來超溫柔,他對人好好哦,只要我想的,他都會替我辦到。」

說到蔣譽,她就滔滔不絕,可以說上一整天都不嫌累。

「那麼溫柔的蔣譽在哪裏?」

低眉,她輕搖頭。「我離開他了。」

「爲什麼要離開?」他追着她的話,這個答案,他要。

「我……」他問得她回答不來,若是可以,她哪肯自他眼前走開。

見她不說話,他催促,「他做錯事了?他對你不再溫柔?他讓你沒有安全感?他愛上別的女人,或者他有暴力傾向、他……是同性戀?」

「沒有沒有,通通沒有,他非常好!」她嘔,背對他,沒有人可以批評她們家阿譽!

章赫之繞到她面前,彎腰看她,她的情緒全反應在臉上。他淺淺笑開,一個不懂得隱藏心事的女孩,怎有人蠢到被她矇騙?

「生氣了?」他柔聲問。

「對,你踩到我的界線。」

她板着臉,嘟起嘴,真的生氣,不是佯裝怒意。

「哪一條?毀謗阿譽那一條?」

「誰都不可以說他的壞話!」

「收到,保證以後不再犯。」

他的口氣裏有五分誠意,表情上有三分戲謔,欺負盲胞只能接收到他語調裏的誠意,看不見他的惡意表情。

商天雨嚴肅的說:「你最好記清楚,不然你會變成拒絕往來戶。」

「記住了,阿譽是聖人、是完人,任何人都不可詆譭誣嘰,行了吧?」

「勉強。」

「不過我倒是記起來,讓我覺得很熟的不是蔣譽,而是段譽。」他轉移話題。

「段譽是誰?」哪個不懂事的男人,競和阿譽取一樣的名字?

「天龍八部的男主角之一。」

「天龍八部是什麼?」

「武俠小說,金庸寫的,很有名,你沒看過嗎?」

原來是小說,對了,他是寫小說的嘛,當然滿腦袋都是故事。「沒看過,我是文盲。」

「真的假的?」

「不信,拿本書放在我面前,我讀給你看。」她對開自己眼睛的玩笑,食髓知味,上癮了。

「你的眼睛……」他欲言又止。

「從小就這樣,沒關係,早就習慣了。」她不需要同情。

他深深望住她的臉,無奈搖頭,輕輕在心底低喚——小騙子。

「走路會不會撞到牆?」他刻意讓語調輕鬆。

她又皺眉,像是人格受到侮辱一樣。「不要小看我,瞎子也有自尊。」

「要不要試着走兩步看看?」

「走兩步太小兒科,我直接走二十步給你看!」

她立定方向,收起手杖,向前、齊步走,一二三四五六……走到第八步的時候,她撞上一堵軟牆。

軟軟的牆上有她熟悉的味道,軟軟的牆壁和她熟悉的那堵一樣高,偎近軟軟的牆,軟得讓她想安心依靠。

「瞧,還是會撞牆吧,你需要善心人士幫忙。」他拉起她的手。

商天雨這纔回神,告訴自己他不是阿譽,而且阿譽的青鳥殘了翼,再飛不高、飛不遠、飛不出小小的盲人世界,所以他不是阿譽,她也不是小青鳥。

輕咳兩聲,掩去尷尬,她說:「你作弊。」

「你怎麼發現的?我以爲我作弊作得很高竿。」他故作驚訝。

她斜挑眉,雖然看不到,殺氣還是有的。「你在嘲笑我是笨蛋?」

「我沒有。」

「你一定覺得愚弄瞎子很有趣。」

「我沒有。」欲加之罪啊。

「那你怎麼會以爲我撞上人形牆,不會發現那是臨時搬過來的道具?」

「好吧,對不起,我道歉,爲了愚弄一個漂亮的瞎子。」

「我接受。」她笑他也笑,兩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兩個人,在漁村、在暖暖的午後,第一次碰面。

***

咖啡廳裏,蔣譽和杜絹面對面坐着?

三分鐘……或者更久,他們靜靜看住對方,不說話。

杜絹的視線在上司兼前未婚夫身上掃過一遍又一遍,咬脣,低頭,用小匙子攪動杯裏的咖啡。

最後,她輕嘆氣。不能再定格下去了,她沒打算在這裏耗掉整個下午。

「所以這是你的決定?」她抬眼,矜淡的五官看不出太多情緒。

「對,我很抱歉。」

「如果你可以告訴我,抱歉對我有什麼具體意義,我會更加感激。」她不是諷刺,而是說出現實。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有任何幫得上忙的地方,他願意爲她盡力。

「離開公司吧。」

他的「被害人」角色被描繪得活靈活現,愛慕他的職員們恐怕已經在背後替她釘小人,再加上蔣昊成天擺着「婚姻不幸」的苦臉,護主心切的屬下,對她這個「遊走」在兩個優秀男人間的貪婪女生,批評得很……殷切。

唉,人言可畏,一向不畏人言的她,第一次倍感壓力。

「爲什麼要離開?你做得很好。」

她搖頭,不想解釋面臨的尷尬。

「你和二哥打算辦手續離婚嗎?」

「不行。」

「理由?」

「危害公司形象。」當初也是這六個字,讓她非得穿着禮服走上紅毯,和一個非常不熟的男人結成夫妻。

「你們要繼續扮演夫妻?」很扯,面子居然比裏子重要。

杜絹搖頭。她和蔣昊是無解習題,至少目前無解,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耐心等,等待事過境遷、等到八卦雜誌對他們的「三角故事」失去興趣,才能處理下一步。

「不談我,談談你吧。爲什麼捏造身份,待在跳跳身邊?」

剛纔,她聽完他所有的故事,從離開希臘到美國,跳跳的父親、跳跳的病情再到跳跳的電話錄音,他說自己如何拼出答錄機裏面的線索,如何找到跳跳,又是如何搖身一變,變成作家先生,接近眼睛看不見的跳跳。

很精彩的故事,精彩到讓人難以想像,它就發生在自己身邊。

「我不想把她嚇跑,我想要留在她身邊,慢慢勸她接受治療,她畢竟是晴天的妹妹,我對她有責任。」很冠冕堂皇的說法,沒有人可以反駁。

杜絹卻微笑搖頭。「我跟在你身邊很多年了。」

「你想說什麼?」

「或許我不是你愛的女人,或許我並未深探過你的心思,但我對你這個人,還算認識頗深。你,在說謊。」

「我幹麼對你說謊?」他嗤笑。

「或許,你也對自己說謊。」謊話這種東西啊,只要態度夠懇切,往往能唬得過很多人,包括說謊者本人。

「我對自己說謊?」蔣譽好看的濃眉拉到一塊兒,臭臉再現江湖。

「跳跳看不見了,她已經沒有能耐躲你,你甚至可以拿出阿譽的身份,直接命令她立刻去接受治療,跳跳那麼聽『阿譽』的話,說不定你一開口,她就馬上乖乖進開刀房。」

她說得他無語。

「其實,你想試試看,對不對?」杜絹微笑看着他,不像祕書,反而像老師。

怦怦!他的心開始無端跳快,似乎是爲了她即將要給的答案。「試什麼?」

「試試如果你不是蔣譽,她不是晴天的妹妹,你們之間,會不會發展出其他可能性?」

「你在胡扯什麼?我們的身份這輩子都不會改變。」他大聲駁斥,心越跳越快。

「何必爲難自己?愛情不是你想要喊停,或用理智就可以阻止的東西。」她看着他的眼神像在對待小學生,讓他全身不舒服。

「爲什麼你和阿烲那麼像?」

「我們像?不會吧。」蔣烲是反應靈敏、創意蓬勃的名導演,而她是個固執、不知變通的機械式祕書。

「你們都熱愛分析別人的愛情。」

「也許你對跳跳的感覺根本不需要別人分析,它已經明白攤在所有人眼前,局外人毋需揣測便能一目瞭然,是你自己缺乏勇氣,假裝看不見。」

蔣譽擰眉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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