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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空心大男人》 / 千尋 / 第6章 / 共28章

蔣譽牽着商天雨進客廳,她把早餐吐光了,在談之前,他先繞進廚房裏,替她泡牛奶。

冰箱裏面應該多塞滿食物。他想。

看見牛奶,跳眺皺眉頭,還是乖乖喝掉。

「說吧,想告訴我什麼。」今天,他有一整天的時間和她敘舊。

「阿譽有沒有看見新聞報導?最近有一條很大的新聞……」

「商伯父把八成財產捐出去做公益?」商界都在討論這件事,多數人持正面看法,但站在跳跳的角度來看,恐怕沒有那麼正面。

「阿譽故意跳過爸爸娶一個年輕貌美的英國妻子,怕跳跳傷心?」她偏着頭望他,感激他的體貼,雖然他的臉還是臭得很。

「對,你哭起來很嚇人。」他撥開她額前的散發。

「哭一次就夠了,我纔不會天天哭給你聽。」她的淚腺萎縮、視神經萎縮,她的眼睛很寶貴呢,怎麼可以亂哭一通。

「商伯母還好嗎?」

「媽媽解脫了。」說不哭的,可鼻子還是紅了。

「怎麼回事?」

「阿譽記不記得我們爲什麼舉家搬到美國?」

她不愛說故事的,尤其是讓人痛苦的故事,但這個故事很重要,重要到或許能勾引他的同情心,讓她安心在這裏待下來。

「爲了遺忘,你們想離開晴天成長的地方。」

而他的做法不一樣,他留下,半分鐘都不準自己忘記晴天,他要想她、想她、想她……即使這種思念折磨人太過。

「搬家對媽媽並沒有太大幫助,她罹患了憂鬱症,情緒起起伏伏,她睡不着覺、酗酒、割腕,每次打完我之後又抱着我痛哭,後來爸爸受不了了,藉口工作,越來越不喜歡回家。」

爸爸的苦,她感同身受,只是她沒有權利逃避。

「留下你一個人面對情緒不穩定的媽媽?」蔣譽的臭臉變得嚴厲。商伯父怎麼可以留十二歲的孩子獨自面對生病的妻子?

「還好啦,媽媽在家裏裝潢了一間舞蹈室,我只要每天打開錄影帶,學習晴天跳過的每支芭蕾舞,媽媽就會很快樂。」

她居然是因爲這個原因開始學舞?

心酸了、心疼了,心隱隱地抽着、扭着,他將她攬抱進懷裏。

「你每天要花多少時間跳舞?」才能練成知名舞星?

「七八個小時吧,剛開始我跳到連站都站不穩,後來慢慢習慣了,知道媽媽透過舞蹈在看着姊姊,能夠消除她的思念,我很開心。」她在笑,笑得很甜。

她啊,越傷心笑得越甜蜜,你別被她騙了……

他嘆氣,撫過她腿上的瘀傷。那段時間,他自顧不暇,痛苦到沒有餘力去問問她,日子過得好不好。

「對不起。」晴天最後把跳跳的快樂交給他,他卻不是個負責任的傢伙。

見他愁眉苦臉,她搖頭,把他的大手掌帶離自己的腿上,那些瘀傷代表的是成長不是心酸。

「放心,我長大了,而且長得很好。」

他把她的頭髮兜攏到身後。「是真的好,還是假裝很好?」

她笑而不答,繼續說故事。「家庭不順遂,爸爸的事業卻蒸蒸日上,他回家次數更少了,有時候整個月沒看到人,我知道他在逃避姊姊的死,就像媽媽一樣。

「我讓媽媽請最好的舞蹈老師來教我跳舞,我明白自己跳得越好,媽媽的笑容越燦爛,所以我很拚命,即使我從沒想過自己會走上舞蹈這條路。」

「你還是走上這條路了。」

「嗯,有一天媽媽清醒,她問我,『天雨,可不可以爲天晴,考上她想念卻沒有機會念的舞蹈學校?』第一次,我知道,她看見的不只是姊姊,還有我的辛勤,所以我拚命點頭,下定決心要學會跳所有姊姊想跳卻來不及跳的舞,要站上她想站卻沒有機會站的舞臺。」

「你成功了。」成功得讓人讚歎。

「我終於知道,毅力對一個人有多重要。爲了應考,我一天練十六個小時的舞蹈,跳到癱軟虛脫,我不準自己休息,知道考上的那天,我躺在牀上,整整昏睡三天三夜。」

就是這樣,長期營養不良加上過度消耗,才長不高吧。

「後來呢?」

「上大學後,我還是照顧她、讓她看着我每一場練習,剛進大學我就迫不及待參加舞團,迫不及待成名,我要她清楚,我爲了姊姊很努力,念大學的前兩年,是我和媽媽最快樂的時候。」

「你做得很好,晴天會以你爲榮。」

商天雨的眼睛在笑,卻笑不進心底。

「但爸爸開始外遇,他成功、富裕,很多女人不介意他的年齡,說什麼真心相愛、至死不渝……哈,那些女人哦。」她窩進他懷裏,說着那些逃不開的不堪回憶。

她不怨爸,因爲私心,不管他是不是負了媽,她都替他找藉口,說他必須藉着戀愛的刺激來淡忘失去愛女的痛,所以她選擇性地埋怨那些拜金女,怨她們提供了爸爸逃避空間。

不理智,她知道。

蔣譽心疼地揉揉她的頭,把她緊緊圈在懷裏,像小時候那樣,只是他懷疑,現在再塞給她一把牛奶糖,還可不可以抹去她的淚水,換她一張乾淨笑臉?

「然後呢?」他問。

「有天爸爸回家,媽媽高興得想下廚煮大餐,我替他們出門買紅酒,刻意在外面多逗留一下,想讓他們獨處,可是回家時,卻看見媽媽趴在沙發上哭,爸爸不見蹤影。」

「發生什麼事?」

「爸爸要離婚,要娶一個紅髮妓女……不要嫌我的用詞粗魯,她真的是!她是小有名氣的模特兒,私生活一團亂。爸爸說,他追她追得很辛苦,必須用婚戒將她套牢,那天回家,他想和媽媽談離婚。」她又吸吸鼻子,笑着拍拍他的手背。「我沒關係,事情過去很久了。」

「這樣的婚姻沒什麼好眷戀,離婚就離婚,商媽媽還有你。」他火大。

「媽是傳統女性,丈夫、孩子是她所有憑恃。她說:『我失去天晴、失去你爸,再下來,我就要失去你了。』我不斷向她保證,說她絕對不會失去我,但她只是苦笑,好像我講的全是謊話。那天晚上,她自殺了,她喝酒、吞安眠藥,連再見都沒有跟我說。」

「跳跳……」

他把她的頭壓進懷裏。對不起、對不起,他應該早點聯絡她,應該收納她所有的不幸和痛苦。

晴天死去,是他痛苦的終點站,卻是跳跳痛苦的起點,她一件件、一樁樁承受不該承受的壓力,她只是個十二歲的孩子啊……

誰來給她一把糖、給她一杯冰淇淋,給她所有能安慰心情的東西?偏偏,她得了厭食症,吞不下任何安慰品。

她沒哭,還在笑,只是淒涼的笑容,看得人鼻酸。

「是愧疚吧,爸爸終究沒娶那個模特兒。後來我站上國際舞臺,表現優越,有媒體挖出我是商宗獻的女兒,發現我的表演從不邀爸爸參觀,還有媒體拿這件事大作文章,連紅髮名模都被挖出來。」

好吧,如果她真的有埋怨,大概也只表現在這件事上面了。

「商伯伯一定覺得沒面子。」

「面子算什麼,我連裏子都沒有了。也許爸真有凡人無法擋的魅力吧,這次決定結婚後,爸希望我能參加婚禮,並在婚禮上獻舞、表達祝福,洗刷外界對我們父女之間的看法。」

「你不願意?」

「阿譽猜對了,我不願意。爸爸很氣,他擔心媒體又把我們惡劣的父女關係拿出來練文筆,便撂話說我不參加婚禮的話,就不留財產給我。聽說他捐掉一百三十億,哇,一百三十億美金換一首舞我居然不換,笨透了!」

「你的數學很爛,一定不知道一百三十億美金有多少。」他故意嘲笑她。

小時候,他拿冰淇淋和一千塊讓她選,她老是挑冰淇淋,屢試不爽。

可他並不知道,選冰淇淋是因爲這個選擇能惹得他丟開臭臉、哈哈大笑,有時候一高興,還會把她抱起來轉圈圈,她超喜歡他開心的臉。

「對,我的數學爆爛,我放棄財產,爸爸爲了讓媒體轉移焦點才宣佈捐款。」

「你一氣之下就離家出走?」

「這麼說,呃,也可以。」她避重就輕。

「還有其他理由?」

「跳跳想阿譽,算不算理由?」她嫣然一笑,轉移他的注意。

「勉強算。你打算在這裏停留多久?」

他問出她的擔心,多久……她要是知道多久就好了,她也希望有個精確的時間表。

低眉,她扭絞十根手指頭,久久,低聲問:「阿譽有要好的女朋友了嗎?」

「我三個月後要結婚。」

轟!悶雷打到頭頂,炸得商天雨頭昏眼花。

耍白癡啊,她早想過啦,怎麼心臟還是一陣亂跳?

十年,那麼久的時間,沒道理走不出傷慟。阿譽是韌性很強的男人,況且她喜歡這個答案,是真心喜歡,阿譽的答案讓她鬆一口氣,也會讓晴天開心。

至於她的心酸只是……只是意外導致,她手上的資料裏,並沒有提到他有女朋友或未婚妻。

對,那是意外不是心酸,如果她有心理準備,一定會開心到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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