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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1)

《憨丫頭》 / 湛亮 / 第12章 / 共20章

翌日,一大清早,蟲鳴鳥啼、微風徐徐,喜福眼下泛着淡青,嘴裏打着呵欠地端着早膳一路往「月鏡院」走。

唔……好睏!

打從昨夜醉酒醒來後,先是不小心撞見了奇怪的事,接着少爺又說什麼要與她成親生小娃娃,攪得她的腦袋亂得很,就算後來回房躺下後,還是翻來覆去難以戍眠,直到許久後才迷迷糊糊的小睡了一下。

可感覺纔沒睡多久,天就亮了,又得趕緊起來服侍少爺梳洗用膳,如今眼皮子都還睜不太開呢!

只覺得眼皮沉重得快睜不開,她忍不住空出一隻手揉了揉,勉強振起精神後,端着早膳正想加緊腳步趕回「月鏡院」之際,三條身影卻從前方緩步而來,正巧與她迎面對上。

「夫人、表小姐、表少爺好。」乍見三人簇擁而來,喜福連忙恭謹問好。

「哼!我說遠遠的就嗅到一股騷味,正想着是誰呢?原來就是你這隻勾引主子的騷蹄子。」尖酸刻薄的嘲諷冷不防揚起,陪着姨娘清早散步的華採蓉睥睨地瞧着眼前這個既呆又傻的粗鄙丫鬟,心中對她又妒、又恨。

打從前些日,戀慕的表哥當着衆人面前說要娶這個笨丫鬟入門,她就恨得險些咬碎了一口牙,如今撞着了,自然不會放過她了。

她沒有勾引少爺,也不是什麼騷蹄子,爲什麼大家都要罵她?如果少爺不那麼說,她就不會被誣賴了,這一切都是……都是少爺害的啦!

委屈暗付,喜福心中難過,忍不住低聲辯白,「喜福……喜幅沒有……」說着說着,向來情緒外顯的她禁不住紅了眼眶。

「喲——竟還紅了眼,該不會等會兒就去向表哥告狀,說我們欺負她吧?」裝模作樣地打量着她,華文安故意生事,也不打算讓她好過。

「姨娘,您瞧!這賤婢心思這般歹毒狡猾,若日後表哥真娶她進門,還怕她不搬弄是非嗎?屆時府裏可難平靜了!」忙着在姨娘耳邊煽風點火,華採蓉刻薄人可是不落兄長之後。

「她敢?」森寒目光冷冷橫了她一眼,始終未發一詞的聞夫人終於開口了,雍容華貴的面容隱隱有絲未明的怨恨與憤怒,她厲聲斥罵道:「不過就是個低賤的下人,也敢妄想飛上枝頭當鳳凰?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賤命、賤格;聞家又是什麼樣的人家,妄想靠着狐媚手段勾搭主子,坐上聞家少夫人的位置,只要我還活着的一天,就不可能讓她如願!」

被她咬牙切齒、好似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可怖模樣給嚇得忍不住發抖,不知爲何,喜福莫名覺得聞夫人狠瞪怒罵的並非自己,而是自己身後不知名的虛影……

「姨娘,您別惱!爲了這種賤婢而氣壞身子,那可不值得……」連忙拍撫着聞夫人的背,華採蓉大獻殷勤。

「妹妹說得沒錯,姨娘千萬彆氣壞自己纔好……」華文安也連忙勸慰。

「少秋若有你們兄妹倆貼心就好了……」輕哼一聲,聞夫人似乎對兒子不太滿意。

一旁,喜福眼看着他們三人上演「姨甥親情大戲」,恨不得馬上逃離此地卻又走不得,當下只能膽戰心驚的呆站着,心中煩惱得很……

唉……怎麼辦?她還得趁熱趕快把早膳端回去呢!少爺肯定等很久了……

「賤婢,在我們面前還敢恍神!」驀地,華採蓉發現她走神,不知在想些什麼,當下氣得怒聲大罵,並且蠻橫地一巴掌甩了過去。

霎時,就聽「啪」地一道清脆聲響驟然揚起!

喜福喫痛回神的同時,神色萬分愕然的瞪着華採蓉,似乎不懂自己爲何被打了?

「看什麼?不服氣嗎?」怒聲叫罵,華採蓉擺明借題發揮,將心中的妒恨全往她的身上宣泄,當下不客氣的反手又是一巴掌過去。

「啪」地又是一聲脆響,喜福避不開,原本白皙柔嫩的雙頰瞬間紅腫起來,各印上一座顯而易見的五指山。

爲、爲什麼要打她?她做錯了什麼嗎?自跟着少爺這麼多年以來,少爺從來不曾打過她的……

愣愣地看着華採蓉,喜福在最初的震驚與不解過去後,一股強烈的屈辱如潮水般湧上心頭,讓她終於忍不住無聲地掉下了淚。

「哭什麼?打你這下賤丫鬟還髒了採蓉的手呢!」聞夫人冷言冷語斥道,一點也不覺得自己的外甥女所作所爲有何不妥,甚至還暗叫打得好呢!

向來在聞少秋羽翼下被保護得好好的,喜福生平第一次受到如此大的打罵屈辱,心中難受卻又不能說什麼,當下只能強忍委屈,垂頭低聲道:「讓表小姐髒了手是喜福的錯,對不起……」

見她屈恭卑微樣,華採蓉得意的笑了;而聞夫人卻是淡淡地瞥了她手上食盤一眼,冷聲問道——

「是給少爺喫的?」邊說邊打開了陶鍋蓋,拿起杓子攪了攪裏頭的珍珠米粥,然後怒聲又罵,「你這貼身丫鬟是怎麼當的?米粥都快涼了,還在這兒窮蘑菇,還不快點兒送去給少爺用!」

若不是被他們攔下耽誤,她早把早膳端回去了。

有理無理全讓他們佔去,喜福只能含淚應聲,然後端着早膳很快的離去。

眼看她遠去後,華採蓉撒嬌地抱着聞夫人的臂膀,笑盈盈道:「姨娘,那種勾引主子的賤婢,就是得打纔會安分,改天找個機會把她趕出聞府,免得表哥繼續被那賤人給迷住心竅,那就不好了。」

輕輕嗯了一聲,聞夫人繼續先前的晨間散步,只是不知爲何,打此刻開始,對於一雙外甥的說笑閒聊皆顯得敷衍,莫名地心不在焉起來……

*

不對勁!

看着喜福垂着頭進花廳,默不作聲地佈置早膳,聞少秋不禁深感古怪……

太怪了,這不像她!

以往這憨傻丫頭只要端着早膳回來,一進門就樂開懷的衝着他笑,手裏餐點還沒放下,嘴裏就不住的喚着他用膳,喳喳呼呼的讓清幽的早晨瞬間熱鬧起來,可今兒個怎麼卻一反常態了?

深覺有異,又見她始終低着頭不肯抬起,甚至似乎還有意無意的以發遮掩臉龐,讓人瞧不清模樣,聞少秋眸光一閃,狀若不經心地開口了——

「喜福,過來!」

聞言,喜福身子一顫,低着臉磨磨蹭蹭的來到他的面前。

「地上有銅錢嗎?瞧你都捨不得抬起頭了!」微笑調侃,長指揑住圓潤下巴強迫抬起,當她雙頰上的紅腫與明顯指印映入眼簾時,聞少秋瞬間勃然大怒,厲聲逼問:「是誰打的?」

聞府內,有誰不知道喜福是他寵愛的貼身丫鬟,何人這麼大的膽子,竟敢動她?

強忍的淚終於掉了下來,像斷了線的珍珠般滾落不止,喜福再難抑制心中的委屈與羞辱,「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哇——少爺……」像無依的雛鳥終於找到溫暖的依靠,她緊緊抱住他,哭得無法制止,只能嘴裏不斷的喊着「少爺」,好似這樣叫喚着他就能好過一些。

「喜福乖,別哭……少爺疼你……別哭……」縱然心火狂燃,聞少秋還是勉強抑下,溫柔地牽着涕淚齊下的她來到花桌前坐下,取來手巾極輕、極柔的替她拭去粉頰上的斑駁淚水,輕撫着她,不住的低聲安慰;可心頭的憤怒在每見她臉上的紅腫一次,就益加旺盛難消。

喜福是他的人,天底下能欺負她,惹她掉下珍珠般寶貴的淚珠兒的人,除了他聞少秋之外,誰都沒資格!

就像最珍愛的寶貝讓人給糟蹋了,一股漫天怒火在心口悶燒,聞少秋眸底閃着寒芒,可嘴上還是不住地柔聲安撫着懷中大雨滂沱的人兒,直到許久過後,她終於哭累了安歇下來,他纔再次抬起悽慘小臉——

「告訴少爺,是誰打你?」柔聲輕問,可當那印着「五指山」的腫脹嫩頰再次映入眸心,他除了龐大的怒氣外,還有更多難言的心疼與下舍。

聞言,喜福腦中登時浮現華家兄妹與聞夫人的臉龐,尤其聞夫人那狠戾異常的眼神,更讓她莫名的心驚害怕,身子不禁抖得更加厲害,老半天不敢說。

「不說?」見她不吭一聲,聞少秋沉了臉。「好!你不說,我這就去找人問個清楚!」話落,作勢起身。

「少爺,不要!」焦急地抓住他衣袖,喜福噙着淚,終於低聲招了。「是、是表小姐……」

華採蓉?

陰寒着臉,聽到這名字,聞少秋並不感到意外,畢竟她對喜福本就不友善,加上前些天,他又當着衆人面前表示欲娶喜福爲妻,華採蓉心中對喜福自然更爲護恨。

可華採蓉並非傻子,也清楚得很「打狗還得看主子」的這層道理,是以平日就算再如何刁難,也不至於敢動手,可今兒個她卻硬生生的賞了喜福耳光而不怕他追究,肯定是仗着背後有人可靠,而且勢必是她認爲可以製得住他的人。

想到這兒,聞少秋冷笑了一下,沉聲又問:「除了表小姐,在場還有誰?」

他想,他約略猜得出「那人」是誰了。

「還有……還有表少爺和……和夫人……」抹着淚,哽咽低語。

果然!

不出所料,他眼底閃過譏諷之色,略爲思索了一下,心中已有定見,當下不急着去替她出面,反倒低聲道:「喜福,先忍着點,現下先儘量避開他們,日後少爺再幫你出氣好不好?」

不知爲何,喜福覺得他低啞的嗓音中似乎暗藏着幾絲歉疚,也不懂他要如何幫自己出氣,但是她還是以着信任的眼神望着他,用力地點了點頭。

「好喜福!」讚賞的微笑,聞少秋憐惜地輕碰腫脹的臉頰,卻得到她喫疼的一縮,當下強壓下翻騰怒火,更加放輕手上的力道,仔細觀察了好一會兒,確定除了顯而易見的紅腫外,再無其他外傷,這才鬆了心,柔聲輕問:「疼嗎?」

「疼。」點點頭,喜福向來老實得很。

「我拿藥膏幫你抹抹,一會兒就不疼了。」微笑安慰,起身欲往內室去拿藥,卻又被纖細的小手拉住,讓他不由得轉頭。「怎麼了,嗯?」

「喜福不要緊,少爺先用早膳……」覺得服侍好主子是自己最要緊的事,喜福急忙掀開陶鍋蓋,乍見裏頭原本該冒着熱氣的珍珠米粥早因一連串的耽誤而轉涼,她不禁沮喪地垮下了臉,結結巴巴地低聲道:「粥……粥涼了,喜福……喜福再去端熱的來……」

「不用了!」不欲她頂着還掛着兩座「五指山」的臉出去,聞少秋將她才站起的身子又壓回椅子上。「天熱,喝涼粥正好,你乖乖的坐在這兒先用早膳,我進去拿藥。」

話落,又憐惜地揉了揉她的頭,然後轉身逕自進內室去了。

眼看他的背影消失,喜福怔怔地摸着自己的頭,感覺似乎還殘留着他掌心的餘溫,不知爲何,她莫名的心跳加速、臉上發熱,原本沒來由捱打的委屈難過,此刻早已煙消雲散,心中歡喜、開懷得很。

「汪!」驀地,昨夜不顧道義「棄友潛逃」的「湯圓」,不知從哪個狗洞鑽了出來,一蹦一跳的對她雀躍吠叫着,精神可好得很呢!

「哼!我纔不理你呢!」瞪着蹦蹦跳跳的小傢伙,喜福記恨的指控,「你沒義氣,昨夜丟下我獨自面對生氣的少爺,我不給你喫!」

心知它垂涎早膳菜色中的那盤肉片,她盛了碗粥後,故意一口肉、一口粥的喫給它瞧,想來報復心也是挺重的。

見狀,「湯圓」哀求似的又低鳴了幾聲,但喜福卻故裝無視的逕自喫着早膳,好一會兒後,「湯圓」眼見裝可憐無效,自討沒趣的正想掉頭離開之際——

「砰!」

椅子翻倒的巨響夾雜着重物落地的沉悶聲驟然揚起,白毛蓬鬆的肉球發出了淒厲叫聲,狂吠不止……

*

「汪汪汪汪汪汪……」

怎麼回事?「湯圓」爲何叫成這樣?

內室裏,正在尋找消腫藥膏的聞少秋怱聞外頭傳來的焦躁吠叫,心中正大感奇怪之際,又聽那叫聲一路從花廳快速而來,才一眨眼工夫,「湯圓」已奔進內室,在自己腳跟前狂吠不已。

「汪汪汪汪汪汪……」

「怎麼了?肚子餓了嗎?找喜福餵你喫飯去……」心不在焉地敷衍着,他忙着找藥膏。

奇怪!他明明記得放在這櫃子裏的,怎麼尋不着呢?難道喜福收到其他地方去了?

「汪汪汪汪……」

「嗯?」感覺下方一緊,聞少秋垂眸瞧去,就見「湯圓」咬着他的衣衫下襬,使盡喫奶力氣的欲將他往外拖,下時還狂吠兩聲,感覺似乎極爲焦急。

不對!小傢伙從來不曾有過如此異常舉動的。

再說,「湯圓」叫成這樣,向來疼它的喜福若是聽見,早該進來抱它了,怎麼至今不見人影?

她人不是就在花廳裏嗎?

愈想愈覺不對,聞少秋心中莫名生起一股不安,當下腳跟一轉,隨着跑在前頭的「湯圓」快步而去。

不一會兒,他迅速來到花廳,卻見桌上空無一人,而地上……

喜福倒躺在翻倒的椅子旁動也不動,任由「湯圓」一邊舔着她的臉,一邊不停吠叫。

看着眼前景象,聞少秋只覺全身血液在瞬間凝結,剎那間恍如置身在無邊黑暗與驚恐所交織而成的世界,怎麼也尋不着出口。

久遠前深深刻印在腦中的記憶與眼前的一幕重疊了,他渾身發冷、心慌異常,一時之間竟無法動彈……

「汪汪汪汪汪……」

驀地,「湯圓」朝着他狂吠,甚至以圓滾的身體朝他衝過來狠撞了一下,聞少秋這纔像是從噩夢中猛然驚醒過來——

「喜福……」一個箭步街上前,他抱起軟綿綿的身軀顫聲呼喚着;而回應他的卻是緊閉的雙目、泛黑的面容,與嘴角邊疑似中毒而吐出的白沫。

顫巍巍的,聞少秋伸手往她的鼻下探去,當指腹感應到那淺到幾乎沒有的氣息時,他激動得眼淚險些奪眶而出……

幸好!

幸好還有一口氣尚存……

強抑下心中的激盪,他以袖飛快拭去她嘴角的白沫,迅速從懷中掏出多年來隨身攜帶的白玉瓶,從中倒出一顆火紅如血的丹藥,抖着手喂進她的口中,確定可暫時保住她的一條命後,這才雙目盡赤的瞪着桌上那用了一半的早膳。

好!很好,非常的好!他還沒揭她的底,她倒是先下手欲滅口了。

咬着牙,聞少秋冷笑不已,一把抱起懷中昏迷的人兒,眸底閃着冷厲寒光,神色森寒如地獄修羅般一路步出「月鏡院」。

未久,一輛馬車自聞府後門駛離,朝城內某戶敖姓人家疾馳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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