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採蓉萬萬沒想到一心討好心上人,結果竟然討到狗身上去,明豔嬌顏登時青一陣、白一陣。
而就在這個時候,原本一直安分的窩在喜福懷裏的「湯圓」,也不知是因爲聽到自己的名字,還是看到自己的最愛,竟然興奮地狂叫起來,甚至不斷掙扎着要往聞少秋撲去。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想喫,但你是狗,又不是猴,學人家猴急個什麼呢?」調侃取笑着,聞少秋將肉塊送到貪喫的狗兒面前,果然瞬間就被搶去,眨眼間消失在狗嘴裏。
唔……她也好想喫喔!
嫉妒地瞪着懷中的「湯圓」大飽口福,喜福就算性情再怎麼憨傻,也很清楚明白在這種場合,自己是不能如私下與少爺相處時那般尊卑不分,甚至還能與少爺搶食,是以也只能暗暗猛吞口水,發出細微的「咕嚕」聲。
呵……他那笨丫鬟也嘴饞了!
聽到那細微聲響,聞少秋不禁有趣暗忖,似笑非笑地抬眸瞅了她一眼後,隨即轉身坐回桌前,卻見華採蓉一張麗顏忽青乍白,甚是精采,當下又親切至極的連夾了好幾道菜給她,一臉歉疚的開口——
「表妹,我把那肉給『湯圓』喫,希望你別見怪纔是,實在是表哥我這些天有些鬧肚子,沾不了一丁點油膩,否則像表妹這般的美人親手夾菜,別說是塊肉了,就算是毒藥,我肯定眼也不眨的一口吞下肚去。」謊話連篇,卻說得臉不紅、氣不喘,也不怕死後下地獄被拔舌頭。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真誠萬分,果然逗得華採蓉大爲開懷。
而聞老太君則連忙探問他的病況,並要李總管去請大夫前來瞧瞧,但最後還是被他以身體漸好,不必麻煩給推了。
咦?少爺何時鬧肚子了?
他昨兒個明明還喫了好大一盤香噴噴、肥滋滋的滷牛肉,她和「湯圓」都搶不過他,哪兒沾不得油膩了?
狐疑暗付,喜福聽得滿頭霧水,但也沒傻到拆穿主子的謊言,只是瞠圓了眼與懷中的「湯圓」相互對望,人狗一起無聲控訴某人的無恥。
於是,一時間就見聞少秋八面玲瓏的談笑用膳,展現長袖善舞之能,哄得衆人皆開心得很。
然而卻始終沒人發現他有個奇怪的毛病——凡是未曾有人用過的菜色,他也絕不會去碰,總要有人先喫進肚子好一會兒後,他纔會動筷去夾。
而且一頓飯下來,若是細心觀察,便會發現雍容華貴的聞夫人與自己兒子的互動極少,就算有時交談了幾句,神色、語氣也是冷淡得很,一點也不顯熱絡,反倒與華家兩兄妹言笑晏晏,不時爲他們佈菜,相形之下,兩名外甥倒更像是她的親生孩子。
這種情形雖怪,但聞少秋好似早已習以爲常般一點也不介意,依舊開懷地喫飯談笑,絲毫不顯異樣。
直到酒足飯飽後,聞夫人眼見氣氛不錯,不顧前些日聞老太君才說「不必急於一時」之言,乘機提起了婚事——
「我說少秋,正所謂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你是不是也該考慮考慮自個兒的終身大事了?」
她這話一出,霎時引起在場所有人注目與各自不同的反應。
只見聞老太君似有不悅地微皺着眉頭,眼神複雜地朝她瞥去;而華家兩兄妹則是互覷一眼,尤其是華採蓉更是難掩興奮,羞紅着臉,滿心期待着姨娘將自己與表哥湊成堆;至於飯廳內的一干下人早已豎起耳朵,屏氣凝神地等着下文;就連喜福也瞠圓了眼,滿心驚愕……
啊……少爺要娶親生小娃娃了嗎?
原本只有湯圓、她和少爺的「月鏡院」,以後就要多了個陌生的少夫人,甚至少夫人還會抱着他們的小娃娃,笑得像敖夫人那般的溫柔幸福……
不知爲何,想到這些景象,向來傻氣呆愣的喜福竟莫名有些難過,眼眶酸酸的垂下了頭,悶悶地將懷中的「湯圓」抱得更緊,好似在無聲的告訴它——就算以後有了少夫人,你也不能背叛我,跑去與她好啊!
果真來了!
心下暗付,由於白日早已聽敖澔笑話過他即將被「逼婚」一事,足以聞少秋心中早有準備,回異於衆人明顯外露的情緒,他卻是一臉的波瀾下興,噙着優雅的微笑,不慌不忙開口道:「娘,這事兒不急,我還年輕呢!」
「誰說不急?」不給他委蛇混過,聞夫人堅持道:「你已二十好幾,一般人家的小夥子怕不早已是好幾個孩子的爹了,就連你那好友敖澔也已娶妻生子,你卻還孤家寡人一個!要知道咱們聞家僅你一脈香火,你不爲自己想,也得爲祖母想,她老人家還等着抱小曾孫呢!」
似乎早預料到她會以此當理由,聞少秋神色不變的反問:「那孃的意思是?」
說了這麼多就是等他這句話,聞夫人滿意的點頭微笑,「娘是想說,若你沒意見的話,那麼就由我們長輩作主,幫你找個好姑娘,早日成親生個小壯丁,好替咱們聞家傳香火。」
呵……三句不離生子傳香火,真把他當配種的公豬不成?
再說,她口中所謂的好姑娘,恐怕早已有了人選,而那人選的名字就是「華採蓉」這三個字吧!
嘴角隱隱有抹不易察覺的冷笑,聞少秋眸光微垂,再次開口問的卻是身旁的聞老太君。「祖母也是這麼認爲嗎?」
原本衆人皆以爲以聞家僅他一脈香火,威嚴的聞老太君肯定也會急着要他成親生子,哪知老人家卻出乎衆人意料之外——
「身爲長輩,祖母確實盼望着看你成家立業,替咱們聞家開枝散葉、子孫綿延,可終身大事不是兒戲,日子是你在過,未來人生是你在走,夫妻是要相互扶持過一輩子的,相伴終生的伴侶也得是你自己喜歡、看中意的姑娘纔好,什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皆比不上你自個兒的心意。」
聞老太君這話不只說得語重心長,更是變相地當着衆人的面駁了兒媳之言,聽得在場奴僕大氣不敢吭一聲;就連華家兄妹也噤若寒蟬。
倒是聞少秋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脣邊隱隱泛起一抹似意外又似感動的輕淺笑意,似乎沒想到老人家會如此說。
「娘,話不能這麼說。」深吸口氣,聞夫人僵着臉強笑道:「倘若少秋一輩子都尋不到中意的姑娘,難道就任由他打光棍下去?再說,自古以來,幾乎所有的夫妻都是在洞房花燭夜才初次見面,日後相處時間一久,感情自然也培養出來了,更何況我幫他挑的姑娘,他也認識、熟悉的……」
「我有中意的姑娘了!」驀地,在某華家小姐閨名蹦出來之前,聞少秋一口截斷孃親話語,噙着優雅微笑先下手爲強,搶先使出絕招。
果然,此話一出,立即驚得衆人瞠大了眼瞪向他:而他的回應則是一貫的慵懶微笑,氣定神閒得很。
「是哪家的姑娘?怎麼之前沒聽你提過?」沉默了半晌,聞老太君代表衆人終於忍不住問了,怕他是爲了逃避被逼婚,而胡亂編了個理由搪塞。
「是我認識且很熟悉的姑娘,至於爲何之前沒提過,那是因爲我害羞。」俊顏笑得如盛開的桃花般燦爛,完全不知害羞兩個字如何寫的男人,如今竟然忝不知恥的說自己會害羞。
他認識且很熟悉的姑娘?
不約而同的,聞夫人想到了外甥女,華文安也想到了妹妹,就連華採蓉也是想到自己,當下三人默契十足地互覷一眼,暗自竊喜地等着他表明。
唯獨聞老太君卻是一臉的若有所思,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眸沉沉的凝睇着孫兒。
「說吧!你究竟中意哪家的姑娘?」
不知爲何,她就是清楚知道他說的絕對不會是華採蓉。
「是啊!你就快點兒說明白,我們也好幫你說親去。」認定非外甥女莫屬,聞夫人笑咪咪催促的同時,一雙眼還不時朝華採蓉瞄去。
逗得華採蓉掩不住喜意地羞紅了臉,只差沒嬌滴滴的喊出「人家不來了」之類令人起雞皮疙瘩的話來。
將衆人的神色全都看在眼哩,聞少秋幽合的眸心微冷帶嘲,可臉上卻笑意不減對某個傻氣丫鬟伸出手,丟出炸翻衆人的宣告——
「喜福,我喜歡的姑娘!」
轟!
宛如平地一聲雷,炸得在場衆人瞠目結舌、鬨然四起;倒是當事人——喜福還陷在想像「少爺、少夫人與小娃娃一家和樂」的酸澀苦悶中,乍聽主子叫喚,她這才猛然回神,下意識地抬頭應聲,卻被數十道齊往自己射來的凌厲目光給嚇了一跳,根本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少、少爺?」結巴叫喚,她倉皇地往主子身後躲去,卻不知此一舉動讓衆人更加認定他們主僕倆確實有曖昧私情。
「乖,別怕!」低垂的眸光微閃,聞少秋柔聲輕撫着她的背,完全是一副捍衛心愛女子的姿態。
眼見兩人如此「忘情」演出,一干下人譁然聲更盛,臉上表情各異,有羨慕、有嫉妒,當然又羨又妒的更是不少,但表情最精采的卻是聞夫人與華採蓉兩人了。
原本以爲他口中「中意的姑娘」會是自己,沒想到竟是那個傻笨丫鬟,華採蓉原本羞紅的臉龐霎時轉白,隨即又漲得通紅,只是這回卻是氣紅的,滿心妒怒得恨不得衝上去賞喜福幾巴掌,將她撕成碎片。
至於聞夫人的神色更是嚇人,原本雍容貴氣的臉龐,此刻早已扭曲變形,一雙眼如毒蛇般惡狠狠盯着眼前的主僕倆,彷彿正透過他們在瞪着什麼無形之物,眸中透出的陰狠令人不由自主的打心底升起一股顫人寒氣。
夫、夫人爲什麼要這樣看着她?她做錯了什麼嗎?
發着抖,喜福更加往聞少秋的背後縮去,不懂自己只是失神了一會兒,天地卻好像突然風雲變色,全部都不一樣了。
「少秋,你可是認真的?」驀地,在一片沉凝緊繃中,聞老太君突然沉聲開口詢問,一雙老眼複雜地深凝着孫兒,對他言明喜歡上一個門不當、戶不對的憨傻丫鬟之事,竟出乎意料的無絲毫震怒與不悅,反而似乎有些成全的意味。
「祖母,我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嗎?」懶洋洋地笑了,聞少秋不答反問。
見狀,聞老太君不禁輕皺起眉來,對這個孫兒真正的心思一時倒難以判斷,心中思慮萬千,最後輕嘆了一口氣。「唉……祖母不懂你在想些什麼,但若你真……」
「我不準!」驀地,一道厲喝乍起,像是明白老人家即將會說些什麼,聞夫人難得衝撞聞家威嚴的一家之長,憤怒地硬是打斷了她的話,妝點美麗的面容因扭曲變形而顯得異常恐怖。
已不知多久不曾被人如此無禮頂撞過,聞老太君先是一愣,隨即冷沉下臉來,正待怒斥之際,聞少秋卻笑着搶先一步開口了——
「娘,您不準什麼呢?是你們問我有沒有中意的姑娘,並要我說出來好幫我談親事去,怎麼這會兒我說了,您反倒不開心了?」優雅脣瓣彎起一輪美麗又略帶嘲諷的弧度,他吐出的話顯得好無辜,但卻又氣死人不償命。「就因爲我說我喜歡的姑娘是喜福,想娶她爲妻,而您卻嫌棄她是出身卑微的丫鬟嗎?」
咦?少爺喜歡她,要娶她爲妻?
到底方纔她失神的時候錯過了什麼?
宛如被雷給劈中,縮在自家主子背後的喜福聽得瞠目結舌,瞬間石化,老半天說不出話來。
然而她說不出話來,可不表示別人也是,尤其是聞夫人。
只見她怒極攻心,眸光如針般射出像是深藏了十多年的怨恨,赤紅了眼地惡毒厲吼,「你不要臉!有好家世、好背景的千金小姐不愛,偏要和一個狐媚下賤的丫鬟廝混,就和你爹一……」
「住口!」猛然地,一道更加威怒的厲喝暴起,聞老太君老眼凌厲異常地瞪着兒媳,硬生生將她滿口不堪的言語給逼了回去。
被嚴厲暍住,聞夫人滿心怨恨與不甘,可卻又得強自壓下,最後實在氣怒難消,再也顧不得會不會頂撞得罪聞老太君,留下一句「我絕不答應讓個下賤丫鬟嫁入聞家」後,便逕自起身,憤然甩袖離去。
「我去看看姨娘。」眼看情況不對,華釆蓉連忙追了出去。
「呃……我也去瞧瞧。」華文安不笨,也趕緊找了藉口閃人。
姨甥三人相繼離去後,飯廳內空氣凝滯,落針可聞,奴僕們嚇得臉色發白,大氣也不敢稍喘一聲,然而某個始作俑者臉上卻是一派的輕鬆悠哉,不過嘴上可不忘假惺惺自責——
「祖母,孫兒不孝,讓您與娘煩惱了,我這就回院懺悔去。」
暗歎了一口氣,聞老太君頭疼地一手撫額,一手作勢揮了揮,示意他可以走了。
見狀,聞少秋的嘴角再度勾起了笑,揚聲喊人,「喜福!」
「在!」某個還搞下太清楚狀況的憨傻丫鬟邊應聲,邊忙不迭自他身後竄出。
「我們回去了。」噙着優雅淺笑,心情極佳地邁步走人。
「是!」亦步亦趨跟在後頭,喜福心中忐忑不安,只覺背後像被無數道目光給戳穿,陣陣寒傈直襲而來。
直到現在,她依然想不透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也更加預料不到「少爺愛上丫鬟」的流言,會在她踏出飯廳後短短半個時辰內傳遍聞府上下、人盡皆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