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她的視線,薛仕愷做了個噤聲的動作,靈巧地藉由四周機器的掩護朝他們接近。
看到救援,她不但不覺得安心,反而比剛剛更恐懼。爲什麼只有他一個人?太危險了,她不要他來救她!
但出聲警示反而會曝露了他的行蹤,無計可施的她,只能緊緊捉住父親的注意力。“我皮包是你偷的對不對?還有花盆、開車撞我的人也都是你,對吧?”
“不偷皮包怎麼拿得到你的鑰匙?”罪行被揭發,他不但不覺得愧疚,還頗爲得意。“花盆只是嚇嚇你,至於車嘛,我也只是想嚇嚇你,結果可能太興奮了,一時抓不準,還好沒撞上,不然這麼簡單就撞死你,實在太可惜了。”
她震驚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但看到薛仕愷離他們越來越近,她還是強迫自己開口:“爲什麼你那麼恨我跟我媽媽?我們都已經離你那麼遠了,都十幾年了。”
是她疏忽了,鑰匙連同皮包不見,應該要換鎖,但後來受傷、搬回家裏住,接連而來的事讓她忘了,卻讓他有機可乘。
“是你們不好,太不完美了,我必須把這個污點消掉,我的生命纔會變得更完美。”他像在自言自語,也像在回答她,突然揚起詭異的笑。“來吧,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他轉身朝她走來,銳利的刀鋒閃着亮光,卻突然有一抹黑影朝他撲去,兩人扭打了起來。
即使驚駭得直想尖聲大叫,但她仍緊緊咬脣,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她怕一出聲會害他分心,反而讓他遇到了危險。
“你這禽獸!你到底要傷害她到什麼地步?!”他一拳又一拳,憤怒的表情猶如死神降臨。
那失控的模樣震撼了她。不,這不是他,他應該會將它綁起來等待警方來接受的……看到他拾起一旁的刀子,她臉上血色盡失。
霎那間,她懂了他的想法,他不想再等待法律的判決了,他想直接殺了他,讓她的父親再也無法危害她!
“不要!”她失聲驚喊,淚洶湧而下。
身爲執法人員的該知道這是違法的,他是那麼地正直、那麼地公正無私,這種人不值得他賠上光明的前程,她也不值得他這麼做啊……
被那聲驚喊頓住,薛仕愷持刀的手停在半空,臉上表情猶豫不已。
“不要……不要……”她該用盡方式來勸他,但她的心太痛,被他對她的付出和自責擰得發痛,她只能泣不成聲地一直重複這兩個字。
她怎能指責他不曾爲愛瘋狂?爲了她,他瘋到連顧全自己的責任都放棄了。她寧可承受父親出獄的恐懼,也不希望他跟着他一起終結了人生。
短短的幾秒內,卻漫長得好似永久,薛仕愷終於放下了手,刀子滑落地面,他又補了一拳,才起身朝她走來。
此時,警車的嗚聲由遠而近。
“沒事了。”他將她連人帶椅扶起,邊幫它解開繩索,邊柔聲道,即使臉上掛滿了傷,那抹笑容依然沉穩得足以撫慰人心。
“嗯。”心還因恐懼而急顫,她仍強忍哽咽點頭。
就在她覺得事情已告一段落,一切終將否極泰來,卻在頃刻間發生了變化——
警方破門而入、奮力一擊的父親持刀朝他們衝來,哥哥回身迎擋,所有的事全在同一時間發生,像慢動作播放一樣,每一個畫面都是那麼清楚,卻又快到讓她來不及反應,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哥哥和父親再度扭成一團,最後都不在動作。
“不準動!”衝入的警方圍成一個圓,舉槍對準他們,在這不明的狀況下,他們也不敢妄動。
不、不……她還沒說她相信他,還沒跟他道歉……單詠初完全不敢呼吸,也不敢眨眼,只能張大眼看着這一幕,彷彿這樣他就不會離她遠去。
壓在上方的單父先有了動靜,但卻被翻躺過去,心窩插着匕首,而身上滿是血跡的薛仕愷站起。
她想尖叫、想狂哭,感謝老天爺沒有帶走他,但這一連串的身心折磨已讓她不堪負荷,突然的心安更是將她殘存的堅強完全瓦解。
在他剛來到她身邊時,她已昏了過去。
*
當她醒來時,人已在醫院,而他陪在身旁。
那些畫面伴隨恐慌洶湧而上,她想握着他的手,從他身上汲取一些力量,卻是微微一動,就痛得她忍不住呻吟。
“別動,你傷得很重,肋骨都斷了。”薛仕愷握住她的手,不讓她增添自己的痛苦。
那雙眼,盈滿了溫柔,和那時他舉刀時的冷狠眼神形成強烈對比,她不禁熱淚盈眶,那樣的他非但沒讓她覺得畏懼,反而爲了他的不顧一切而感動。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裏?”她不怕死,她只怕那個沒有他的孤寂世界。能再這樣被他握着,恍如隔世。
“我給你的手機有衛星定位。”等不及警方召集人力的他搶先行動,他慶幸自己有這麼做,不然她不知道會再受多少苦,更有可能會遲了一步……
一思及此,他的執握更加收緊,向來剛毅堅強的男子竟無法剋制地顫慄着。
“我沒事了……”她哽咽低喃。手被握得發痛,她卻感到滿滿的安全感。他們都需要感受彼此的體溫,幾乎失去的感覺太痛了,太痛了……
但他卻放了手,拉開兩人的距離。
“我沒資格這樣握着你。”薛仕愷苦笑。
“不,是我不好,我不該自己幫你解讀……”她想解釋,卻被他阻止。
“你不知道我做了什麼,如果你知道了,只會鄙視我。”他深吸了口氣,望着她的眼。“你父親死了,是我故意殺了他。”
“那是意外!”她不顧身子的疼痛,掙扎着要起身。“是他先攻擊你的,警方懷疑你嗎?我可以幫忙作證……”
看到她疼白了臉,卻還想保護他,因不想用有罪之身碰她的顧慮完全瓦解,他趕緊上前。
“詠初,別動。”怕拉扯之間會傷到她,薛仕愷只好讓她靠枕坐着。望着那雙盈滿擔慮的澄澈的眼眸,他嘆了口氣。“那是我設計好的。”
當他潛進時,正好看到那個人渣踢着倒地的她,再聽到他說的那些話,他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殺了他。
他不該知法犯法,但法律判決有什麼用?他沒辦法將那個人渣關到天荒地老,更不相信進入監獄的他會洗心革面,只要他活着,詠初就會不斷地陷在恐懼裏;恐懼地倒數他出獄的日子,等他出獄後又要恐懼着他的現出,她的人生會因爲他的存在而全然毀滅。
“那時我沒直接刺死他,不是我在掙扎,而是我在想該怎麼做才能將一切合理化。”不然心思細膩的他怎麼可能會沒想到要先把犯人綁起來,還將刀子丟在他伸手可及之處?就算那人渣被他打昏了,他都絕不會這麼大意。“我料到他的反應,也估算好時間,當警方衝進來的時候,看到的會是我在正當防衛下不小心殺了人。”
這一招很冒險,但看似關心詠初的他其實注意力全放在那個人渣身上, 他有絕對的把握可以擋下攻擊。拜那個人喪心病狂所賜,如他所料地動手了,也讓他設下的陷阱可以收網,取走他的生命,解放了詠初。
單詠初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
怎麼可能?他觀念裏的是非曲直那麼鮮明,鮮明到連當律師他都無法忍受,他卻犯了罪, 只……因爲她?不值得啊,不值得啊!
“很狡猾吧?不但冷血殺人,還懂得如何爲自己脫罪。”看到她眼中的震驚,他的笑容更加苦澀。“這些話,我不會再對第三人說,因爲我不想爲那種人渣坐牢。”
他不能坐牢,他拋不下她,更何況,爲了那種人坐牢真的不值得,他有罪,但他寧願將生命用來補償更多因司法不公受苦的人。
潰堤的淚潸然滑落,單詠初泣不成聲。她知道他表現得越是無所謂,他心裏的自我譴責也越重,若是直接面對法律判決他還會好過些,但他卻選擇了更難熬的自我懲罰。
“你說得對,我太理智了,我沒資格去談論感情。”在下定決心的那一刻,他也將自己的人性和立場全然拋棄,這樣的他沒有資格擁有她, 只能在一旁守護着她,這已是他最大的幸福。“你好好休息。”
她驚白了臉,她知道他不只要走出這間病房,更是要永遠地把自己的心和她隔絕,她慌了,不顧一切地撲上前抓住他的手。
“不要!我不准你離開我!”想到他爲她所做的無悔付出,她的心幾乎痛成碎片。爲了她,他將自己的一生都毀了,她竟還說他不夠瘋狂?現在的她只希望他不要那麼瘋狂!
“詠初,別這樣。”她的狂亂擰疼他的心,更因爲她懸在牀邊的危險姿勢而着急。“我還是會守在你身邊……”
他一靠近,她立刻抱住他大哭,緊得像只要一鬆手他就會消失不見般。
“我不只要你守在我身邊,我還要你的心,既然要保護我就永遠保護下去呀!你不能就這樣丟下我,沒有你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薛仕愷痛苦地閉上眼。他也希望能像之前那樣,但……他沒有辦法原諒自己。“我有罪……”
“我什麼都沒有聽到,我看到的和其他人一樣,你只是在抵抗,是正當防衛,那就是事實!”她哭到泣不成聲,但爲了留住他,她仍拼了命地說。“把心力拿去幫助別人,這纔是你要做的,這纔是你當上檢察官的目的,不是嗎?不要讓我難過,不要讓我自責,求求你……”
薛仕愷怔住,她是這個世界上他最不想傷害的人,如果他的自我懲罰反而會傷害她,已在十八層地獄的他又該將自己流放何處?
“這是贖罪還是同情?”但他也害怕是她因爲內疚,而用自己絆住他,不讓他走向毀滅。
“是愛,我愛你好久好久了,你不要改,我愛的就是這樣的你,從小陪我長大的你。”她看向他,盈滿淚霧的水眸裏,流露的是再無隱藏的愛。“讓我陪你一起走,別把我丟下來,求求你……”
在她宛如水晶的瞳眸裏,他看到了深藏的自我,強烈的自責以及壓抑了多年的情感,都在無法遁形,吶喊着要他釋放,要他別再獨力強撐。
他的武裝被整個擊碎,薛仕愷再也承受不了,擁住她纖細的身子,不禁眼眶發熱。
罪愆化成了痛,深深地刻在心頭,用意不是爲了懲罰,而是要他以此爲戒,去幫助更多的人,早在之前,她就讓他明白了這個道理,如今,以爲自己誤入歧途而迷失的他,仍是被她帶回了正軌。
“我不會丟下你。”直到情緒平息了,他才抬頭,輕柔地爲她拭去臉頰的淚。“詠初,我的詠初。”
那低啞的呼喚帶着最純粹的愛戀,她知道他們之間的屏障已完全消失,不管是她築起的,還是他築起的,都已不復存在。
等着他們的,是美好幸福的未來。
她激動而欣喜地抱住他。
“我在,你不是一個人,我一直都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