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無意外,退伍後,薛仕愷順利考上檢察官,新官上任的他每天早出晚歸,忙碌不已。
單詠初見到他的時間比他當兵時更少,有時候臨睡前他還沒回來,早上起牀時他已出門,但即使可能好幾天都說不到一句話,她依然不曾覺得自己被冷落,MSN丟來的離線訊息、冰箱上的紙條,再怎麼忙也不忘關心她。
薛仕愷花了半年的時間將前人丟下的爛攤子全都處理好,雖然還是忙,但已比之前好太多了,偶爾還能回家喫晚飯。
當她正欣喜於可以不用再過着每天都見不到他的日子時,他卻約她喫飯,說要介紹一個人讓她認識。
這種事之前遇過幾次,她已經很有經驗——他交了女朋友,想讓她過目。
以往,她會開心赴約,迫不及待地想看看能讓哥哥動心的是什麼樣的女孩,但這一次,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心裏的感覺。
是因爲哥哥已經太久沒有好好待在家,而她太期待,所以當知道愛情會再瓜分掉他僅有的時間時,她覺得失落了嗎?還是梗芥仍在心裏,她怕自己的存在會再次破壞了哥哥的姻緣,所以不安了?
她還是去了,和那位大方美麗的書記官相談甚歡,笑言要哥哥好好把握人家,然後,在他還沒來得及再約她第二次同行時,她搶先說出她交了一個男朋友。
什麼時候的事?那時MSN裏的他,不知道是忙還是什麼原因,這句話隔了會兒才跳出來。
前幾天,學長問我要不要跟他交往,所以就……我覺得他人還不錯,你想和他見面聊聊嗎?第一次交男朋友,她很希望能獲得他的認同。
OK,我們再約,在我評鑑過他之前,你先別陷得太快。這段話,又是隔了會兒才傳來。
報備完,她不覺得鬆了口氣,反而是胸口那片莫名的窒塞感愈漸擴大,不管她再怎麼深呼吸也無法釋去,但她可以忽視。
一切都那麼剛好,哥交了女朋友,學長向她告白,這麼一來,哥哥就不用因爲怕她落單,連約會都要帶着她,他可以盡情地和女朋友享受兩人世界;而她,也可以體會談戀愛的感覺,就算哥哥沒空陪她也無所謂,她不要再像以前一樣,傻傻地跟着去喫喝玩樂,卻害得哥哥和女朋友分手都不自覺。
有了男朋友後,她的生活被課業和約會填滿,爽朗愛玩的學長几乎每天都約她出去。由於她和哥哥都忙,兩人見面的時間還是那麼少,但之前不覺得寂寞的她,現在多了學長的陪伴,卻反而覺得寂寞了。
玩得約快樂,她的心口越空,即使和學長約會時笑得開心、玩得很晚纔回家,仍有股空虛佔據心頭,不管她再怎麼用滿檔的約會都填補不了。
這些她不敢跟哥哥說,在他偶爾問要不要和他們一起去看電影時,她會說她剛好要約會,爲了不讓精明的他抓包,即使原本沒約,她也會特地約了學長,這樣她就不算說謊。
是因爲習慣嗎?因爲學長不是她習慣的人,所以她還需要適應?她越努力想讓自己開心投入,卻怎麼也阻止不了那片低潮將她籠罩。
明明身旁有人,寂寞仍啃蝕着她,讓她覺得自己好孤單。睡覺時她會不自覺地緊緊縮成一團,好似這樣才能守護好自己的心,不讓它被空虛整個吞噬。
雖然學長沒有發現她的不快樂,但她對學長仍覺得愧疚,所以當學長吻上她時,她沒有避開。
那一刻,漫長得好像永無止盡,光是壓抑將學長推開的衝動已費盡她所有的心力,她根本無暇去感覺其他,當學長結束時,她只覺得解脫,同時也在他臉上看到受傷的神情。
怎能不受傷?她僵得跟木頭一樣,連要推說是緊張都太牽強,若是真正喜歡對方的話,不會有那種反應。
從那時候,她和學長的關係有些變了,原本對她溫柔體貼的他,開始會要求她幫他做一些事,跑腿、打報告、買東西,言談中也會帶酸地說她這個女朋友有跟沒有一樣。
這些她都默默承受,因爲學長每每在諷刺之後,都會露出那種惱怒夾雜內疚的表情,其實分手對兩人都好,但學長卻仍抱着一絲希望,他是真的喜歡她,只是越不肯放手,那種不甘就越重。
一方面覺得虧欠,一方面都是些她做得到的雜事,她也就這麼拖着,只要他別再吻她,她願意用幫他做事來盡到自己身爲女朋友的職責。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竟會因爲這樣被抓到警察局。
“小姐,你知道在網絡上販賣這種書籍是違法的嗎?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學長說他有些二手書放在網絡上賣,因爲對方約面交的時間他剛好有課,所以請她幫忙。她準時赴約,對方卻突然亮出證件。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嚇壞了,被帶到警察局,即使握緊手也抑不住顫抖,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也不知道學長爲什麼要讓她去面交這種東西,她只想離開,趕快離開!
“只要你好好配合調查,坦承無諱,通常檢察官都會判緩起訴處分,偵察庭結束就可以走了,時效一過沒有再犯,就不會留下任何前科記錄。”
那些話流進了耳裏,從進來後一直茫然呆坐的她第一次有了反應。“結束……就可以走了嗎?”
“做個筆錄、開偵察庭,這種小案件兩、三小時就OK了,很快啦!但如果你否認,我要調數據啊什麼的,會拖多久我就不曉得,警方有權利拘留你二十四小時喔!”看出她的恐懼,就算是勸誘,警方也說得很有技巧。“你那個賬戶看起來不像是職業賣家,只要態度好一點,通常檢察官都不會太刁難。”
她要回家,要是在這裏待到過夜絕對瞞不了哥哥的……想到那個她一直迴避不想的人,她的淚幾乎奪眶而出。
沒事的、沒事的,哥哥不會知道,只要她好好配合,她不會有前科,他也不會知道她曾被抓到警察局。警方的話像迷霧中的一抹光明,引誘着無所依從的她不由自主地跟着走。
“書是不是你的?帳號是不是你的?爲什麼有這些書?有沒有其它共犯?”做筆錄時,警察問。
“是,是,買的,沒有。”面對連串問題,她神色木然地答,因緊握而被指甲掐出痕跡的手正微微發痛。
她不是在爲學長頂罪,她只想將這一切結束,是她的就是她的吧,反正不會有前科記錄,她就自己熬過去吧。
雖然有股微弱的聲音在心裏喊着這麼做並不對,但她只能把自己封閉起來,什麼都不去想,依着對方的暗示配合認罪,好讓自己能趕快擺脫這一切。
“你要不要聯絡家人?”等待移動地檢署前,警察問她。
“不用,不用,謝謝。”神色蒼白的她瑟縮了下,平板低語。
她連校規都不曾違反過,卻突然被控妨害風化,這意味嚇壞了她,當警察亮出證件時,她第一個浮現腦海的人就是哥哥,恨不得他就在身旁,可以讓她依靠,安撫她的脆弱和恐慌。
但被帶到警局之後,一切變得那麼真實,她卻只想永遠地瞞住他,就算心被無助侵蝕,她也不想讓他知道。
只要熬過就好了,等判決過後她就可以回家了,沒必要讓哥哥知道她的不堪……
*
警方口中的很快,讓她從下午等到晚上,除了不斷地自我安撫,她只能強迫自己放空,不然那些被她漠視的巨大恐懼會整個反撲,讓她無法招架。
漫長的等待讓人備受煎熬,可是當她被帶到地檢署時,她才發現,原來真正的惡夢從現在纔開始。
一踏進偵察庭,幾乎已經被遺忘的記憶被猛然揭起,類似的氛圍,類似的場景,彷彿只要一抬頭,父親那隱藏在笑容裏的陰狠雙眼就在前方直勾勾地瞪着她。
不同的是,曾經害她夜夜惡夢的罪人早已不知去向,如今在她眼前的,是她現在最最不想看見的人——薛仕愷竟是審理這樁案件的檢察官。
最先湧上的是猛烈的羞愧,她不想讓他知道,結果老天爺卻用這麼殘酷的方式逼她面對,但隨之而起的慌亂與恐懼立即將那份羞愧淹沒。
她不管了,丟臉也無所謂了,她好怕好怕,好怕那已離她遠去的夢魘會再次出現,她需要支撐,否則她會崩潰……
單詠初求救地朝他望去,卻往進一雙淡漠無情的眼,徹骨的冰寒在剎那間貫穿了她,也凍住了她的軟弱。
那張面容是熟悉的,一直陪着她、引導着她,將她從傷害中一步步帶離,然而穿着紫色法袍的他卻是如此陌生,不帶一絲感情的黑眸,恍若從來沒見過她,居高臨下地睥睨着,像她只不過是他審理無數的諸多犯罪者之一。
是夢吧?從她被抓,到這一切,全是夢吧?她想從惡夢中脫離,卻絕望地發現這些全是再真實不過的事實,驚慌狠狠擊中了她,她感到一陣暈眩。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不,她不要讓自己更難堪,絕不!傲氣強撐着她讓自己站得挺直,卻抑不住那不受控制的冰冷和顫抖。
“你承認這帳號是你所有?”
“是。”儘管背在身後的雙手因無措而絞得死緊,她仍迎視他。
他知道,他可以輕易看出她有沒有說謊,他太會觀察也太瞭解她了,但選擇公事公辦的他,能用這種私人理由駁斥她的謊言嗎?
她以爲他會因她的反抗露出些許的情緒,就算是憤怒都好,然而在鏡片下的那片深邃仍是平靜無波,焦距淡然地在警方送檢的資料和她臉上來回。
“這些書籍是你販賣的?”
他面無表情地翻開警方送來的漫畫複印件要她確認,看着那一張張不堪入眼的畫面,她的心口像被刀用力劃開。
“是。”她僵硬點頭,心同時也成了碎片。
她懂他的難處,她絕不會要他法外施恩,也不要他出言安慰,她只是需要一個眼神,一個熟悉又溫暖的眼神就好,那會將她從地獄中帶離,但他卻選擇冷眼看她自生自滅。
他又問了幾個問題,她已沒有辦法再望向那雙陌生的眼,她只是低着頭,強忍着痛苦和恐懼,木然地回答那些在警局做筆錄時已經答過的證詞。
“等偵查結束,你會收到處分書,今天到此爲止。”
終於,他停止對她的折磨,但她的心已被傷得千瘡百孔。是對過往的恐懼?還是現在的傷害讓她覺得難以承受?她分不清了,她只想離開,只想逃離這裏。
薛仕愷動作很快,但當他換下法袍再出來時,空蕩蕩的地檢署已不見她的人影。
“該死。”他低咒一聲,快步往大門奔去。
管制出入的法警看到他,揚聲招呼:“薛檢察官,今天那麼早走?”
薛仕愷連說句話的時間都沒有,勉強扯了個笑,隨即通過了出口。
那離開的動作太快,法警只來得及捕捉到一閃而逝的眸光,那疑似焦急的情緒,讓法警疑惑地皺起眉。
焦急?法警摳摳額。
從新人階段就此過人的沉穩壓得一堆老鳥不敢整他的薛檢察官?就連被煩人當庭攻擊都面不改色的薛檢察官?
法警嗤笑一聲,決定是自己弄錯了。
要看到薛檢察官驚慌失措?等天地變色還比較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