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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遲鈍小甜心》 / 席維亞 / 第7章 / 共20章

時間帶不走一切,但很多事都會在光陰的流逝下慢慢地淡去。

懂得唸書也懂得玩樂的薛仕愷盡情地享受他的大學生活,即使活動滿檔,他依然不曾冷落單詠初,各自在房裏唸書還敲着MSN,假日至少會有一天帶她四處閒晃。

雖然薛仕愷表現得好像是閒着沒事纔拿她來打發時間,但單詠初知道,那是他特地爲她空下來的,這樣的付出讓她感動,無以回報的她,只能用努力擺脫陰影束縛來表達她的感激。

在他的循序漸進的帶領下,她不再害怕與人接觸,看到男人的畏懼反應也不再那麼明顯,只除了在某些不識相的人真的太靠近時纔會露出防備之色,若是初次見到她的人,絕對猜不到她小時候遇過家暴這種慘事。

她進步的速度讓父母又驚又喜,褪去了畏縮自憐的她就像枯萎的花朵開始綻放,上了國中之後更是出落成溫柔中帶着嬌俏的氣質美少女。

常有愛慕者打電話到家裏,讓她不堪其擾,只要薛仕愷在家,都會由他負責接起電話,往往在聽到他刻意壓低的聲音後,那些求愛勇士們都結巴得語不成句,落了個狼狽掛斷的悲慘下場。

那一通通電話成了他們餐桌上的娛樂話題,在薛仕愷揶揄她吾家有女初長成時,慧黠的她會俏皮皺鼻回敬一句大哥也不遑多讓,兩人的你來我往總是讓父母笑得好開心。

他們會笑鬧、會鬥嘴,感情好到和自幼一起長大的兄妹沒什麼兩樣,唯一的差別只在於肢體上完全沒有任何碰觸,他們可以靠得很近,卻仍保有那微乎其微的距離。

薛仕愷知道,如果他主動去拍拍她、揉揉她的頭,詠初是不會拒絕的,但他一點也不想這麼做——因爲她至今仍然不曾主動碰他的這種細微徵兆,讓他察覺得到看似已完全釋懷的她,仍需要保有一個安全範圍,即使對象是他也不例外。

只想悉心給予呵護的他,當然不會做出任何讓她不安的舉動,他寧願等,等她心中的傷痕真的完全啊平復後,那時再來個兄友妹恭的攬肩也還是不遲。

快樂的生活讓了忘了時間在走,只是愉快地面對每一天,他們都以爲苦難已經完全遠離,日子會這麼幸福地過下去。

命運之神卻大筆一揮,讓一場車禍中止了這場美夢——

那年他大二,他國二,兩人同時失去了父母。

在天氣晴朗的某一日,他們爲父母辦完了喪禮,午餐後,前來弔唁的親友們紛紛離去。

“……你真的決定把詠初接回家?雖然這兩年來她正常了很多,但那種心理受過創傷的小孩還是很難相處,加上碧如又走得那麼突然,她搞不好會變得更孤僻,你不怕啊?”

“不然怎麼辦?把她丟給薛家那個小子嗎?我畢竟是她名義上的養父,再怎麼難相處都還是得接回來。”

“唉,要是碧如有讓詠初入薛家的籍,也不會落到現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下場。我看薛家那孩子挺能幹的啊,而且又有遺產和保險金,喫喝根本不用愁,把詠初留着應該也沒關係。”

“你以爲我不想?問題是憑什麼要人家幫我們接這個燙手山芋?別說血緣了,他和詠初甚至連名義上的關係都沒有,這種話我可說不出口,算啦算啦,自己的外甥女,我認了……”

聽到客廳裏兩位單家長輩的對話,送完客原本要回去的薛仕愷突然停步,轉爲走向已改爲佛堂的和室房。

望着父母的牌位,腦中掠過這些日子的畫面,才突然驚覺今天上午已送父母火化入塔,那些場景卻虛假得像是別人的經歷。

剛剛他應該要出面駁斥,那些偏見和自私對詠初都太不公平,但他累了,唯一能做的是置若罔聞地離開,像這些都與他無關似的。

“仕愷真是堅強,遇到這種事,還能有條不紊地處理事情,這種鎮定和沉穩連我們這些大人都不一定能做到。”

“就是啊,說要幫他,其實我們這些叔伯阿姨也幫不上什麼忙,可能他也有經驗了吧,畢竟他生母也是車禍去世的,遇過一次之後,應該會比較能夠接受吧。”

這些狀似同情實則傷害的話,他已聽過太多太多,背地議論的、當面說出的,多不勝數,真要去在意,根本在意不完。

原來面對死亡的豁達,是可以靠着經驗來累積的,如他們所言,見多了就麻木了,或許吧,不然他怎能不掉一滴淚地爲父母處理後事?怎能這麼平心靜氣,甚至不去質疑上天爲何要用同樣的方式再度奪走他的家人?

一次是天意,兩次呢?是他的人生太順遂,所以上天想用這種讓人措手不及的意外來考驗他?把他打擊得倉皇無助,會讓他覺得很樂嗎?

他該憤怒,但他真的累了,只是默默地承受一切,恍若置身世外地將該做的都打理得宜。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因爲那輕悄的步伐是他所熟悉的。

單詠初在他的身旁跪坐下來,白皙淨秀的臉龐略顯憔悴,稍早哭過的雙眼還隱隱泛紅,視線先是看着父母的牌位,然後落到了身旁的兄長臉上,那不見悲愴的平靜面容,讓她好怕,卻不是爲了自己而怕,而是因爲擔慮他而揪緊了心頭。

突如其來的意外是最教人難以接受的,那種打擊會讓人像是當初被劈成了兩半,她不相信接連遭遇兩次重創的他真能習慣到泰然面對,連淚都不流。

聽到繼父那邊的親戚說,在他小時候母親過世時,他的獨立堅強也不曾讓大人擔心,這是不是表示他將痛藏到了深處,直到現在還荷着?如今又加上這場意外,那些痛又多重?他想揹着多久?

她的悲傷可以藉由眼淚釋放,但他呢?大家都以爲不停落淚的她纔是脆弱的那一個,而把所有的安慰都放在她身上,殊不知,將所有情緒全關在心裏的他,纔是最需要開導的人。

“哥……”她想勸他,但千頭萬緒卻不知如何開口,才一發聲,喉頭就啞了。

“舅舅他們要你來叫我的嗎?我馬上出去。”他卻像沒事人樣,甚至還能淡笑響應她。

那一瞬間,單詠初突然覺得和他離得好遠,放佛他將自己圈進了一個她無法涉足的世界,情急之下,她想也不想地伸出手,緊緊地握住他。

“有我在,我還在,你不是自己一個人。”她的聲音顫了,手卻握得很緊,猶似這樣緊抓着就不會讓他離她遠去。

那力道弄痛了他,她卻激動到渾然未覺,讓薛仕愷只想嘲笑她的反應過度,沒想到他扯動了嘴角,卻聽到陌生的哽咽,當他意識到那時自己所發出的,強烈的驚駭讓他全身一震。

不,他不想哭,他一點也不想哭!他想把那股情緒抑壓回去,但緊抓他的溫暖和力道像在他心中撞破了一個缺口,強制拘住的情緒完全潰堤,瞬間排山倒海地將他淹沒。

爲什麼?那時媽媽只是出去買個東西,卻再也沒有回來過;父親和繼母只是去喝個喜酒,滴酒不沾的他們,卻讓酒駕肇事的混帳奪走了生命,他們每人想走得那麼突然,他們的生命中都還有很多無法放手的事,爲什麼要選上他們?爲什麼?!

一直強力壓抑的悲愴猛然襲來,他再也忍不住了,單手託額將上半臉蒙覆,死命咬牙不讓啜泣聲逸出一絲一毫,淚卻停不了地奔流而出。

感受到他的痛苦,單詠初的淚也止不住地掉,她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安慰,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靜靜地陪在一旁,讓他釋放他的情緒。

整個和室房很安靜,靜得像時間在此停止了流動,但交會的情感卻是澎湃的,他們都深刻地感受到,對方是這個世界上最懂自己的人,毋須緊密的擁抱,也不須訴諸於口的承諾,只要一個堅定的執握,這就夠了。

心神略定,薛仕愷發現這是她第一次主動碰他,這代表着她已真正地、再無保留地接納了他。

他深深吸了口氣,覺得胸口的沉鬱在緩緩釋去,並有了新的體會。

受盡苦楚的她,見過母親在生死界線徘徊,自己也曾在鬼門關前繞,對生離死別早已有了覺悟,當死亡猝臨,悲傷難過一定會有,但她懂得怎麼面對。

不曾受過苦的他在這種時候反而成了弱者,凡事優秀的他太剛強,剛強到連他自己都覺得他連死亡都能堅強看待,卻不知其實那全是怯懦,只是在逃避,直至被她勘透,他才正面迎視那些一直被他深埋的恐懼與無助。

懂得恐懼,讓他成爲一個真正的強者,而不是一個虛有其表的僞勇者。

許久,薛仕愷終於放下蒙臉的手,同時也取下了眼睛,除了鏡片上被熱淚氤氳的霧氣外,那張沉斂剛毅的俊容已看不出哭泣的痕跡。

“你抓得這麼緊,我怎麼擦眼鏡?”

那口吻,很輕鬆很自然,還帶着些微的戲謔,不再是自父母發生意外後,常在他口中聽到的那種猶如戴着面具的故作無謂。

單詠初放手,雖然他的聲音讓她安心,但她仍怕,怕這是他太會僞裝,殘有擔慮的水眸不敢放鬆地直在他臉上端詳,想找出一絲絲她遺漏的痕跡。

明白她的心思,薛仕愷微微揚笑,方纔還覺得已不會再有任何感受的死寂心口,如今因彼此的成長正欣喜地大力鼓動着。

“我想,我可以不用擔心以後會和爸在法庭上對立了。”他喟嘆,想起曾對父親說過的戲言,湧起的不是哀慟欲絕的悲傷,而是事過境遷的悵然。“可惜,我倒滿想知道是誰勝誰敗呢。”

他已經懂了,生命是前進的,停留在傷痛裏只會讓逝者無法安心的離去。他們該爲了還有緊密相依的手足感到慶幸,而不是因爲被孤獨遺留而深陷痛苦。他可以想象,若是父母看到他們兄妹都已克服了自己的障礙,在天上定是笑得合不攏嘴吧?

聽出他是真的將喪親之痛放開了,單詠初開心地揚起了笑,笑得那因哭泣而眼腫鼻紅的麗容好美好美。

“我不要,這樣我會不曉得要幫誰加油。”她嗔道,和他一起開起玩笑。

看着那張笑臉,薛仕愷心中溢滿了柔情。他剛剛竟還想白白地將她拱手讓人?瘋了他,這麼美好又獨特的詠初,他們不配擁有!

“燙手山芋?他們想搶我還不見得肯給。”他嗤哼。誠心相求他都要考慮了,更何況是那種像是被逼上梁山的不情不願?

“……你說什麼?”不知道他曾聽見了什麼,單詠初一臉困惑。

“沒事。”薛仕愷一躍起身。“還有很多事要處理,來吧!”

他好不容易纔將詠初這朵害羞小花開得這麼漂亮,怎麼可能讓他們再用那種充滿憐憫的環境和態度將她逼得枯萎?

如今的他,帶着滿滿的信心準備捍衛這僅有的家人,誰也別想從他身邊帶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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