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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遲鈍小甜心》 / 席維亞 / 第5章 / 共20章

薛仕愷盤腿坐在家中和室房的地板上,看着手中的紙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即使已約略猜到,但當親眼看到戶口簿上沒有單詠初的名字時,那種怔愕感就像是迎面被人揍了一拳般。

結婚、更正戶口、成爲一家人,這些都是常識,就因爲太順理成章,加上父親又是精通法律的專家,他從不覺得這有什麼好問的;當聽到她同學喊她“單”詠初時,他也不會多想,畢竟舊名喊習慣了改不了口,這很正常。

要不是察覺到詠初的異狀,他不知道要多少年後纔會發現這個讓他愧疚又無奈的妹妹根本不是他的家人。

他該覺得憤怒,更該爲矇在鼓裏而感到受傷,結果理智反而搶先出頭,讓他冷靜得像個局外人般,分析着父親和繼母衛生要這麼做。

沒道理,不讓詠初冠上薛家的姓只有弊沒有利,就父親疼愛詠初的程度而言,父親絕不會提出這麼冷血的條件。若說是繼母自己要求的,那就更不可能了,要在這個家佔有實質的地位及擁有財產繼承權,讓詠初入籍是最基本的,而不是住在一起,卻反而在法律上講女兒屏除在外。

沉思間,察覺有人靠近,薛仕愷抬頭,對上繼母略帶歉疚的苦笑,他發現了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沒有做任何響應,只是沉默地直視着她,那像要將人看透的深沉注視會讓定力不夠的人無法招架,不見喜怒的平靜俊容反而比跳腳咆哮更令人膽顫心驚。

單母沒傻到以爲平常溫和有禮的大男孩就是全部的他,那是他給予的尊重,一旦發現她不是值得信任的對象,有思想、有個性的繼子絕不是會選擇姑息沉默的濫好人。

她緩緩地走到他旁邊跪坐下來。“你爸爸有跟你提過我們是怎麼認識的嗎?”

“他只說是工作上認識的。”這種瑣碎的事他沒多問,父親喜歡她、他也覺得繼母人不錯,這就夠了,多管閒事向來不是他的作風。

“我和前夫是經由法院判決才離婚的。”單母帶着微笑,語氣平靜得像在訴說別人的事,開始娓娓道來。“原因是家暴——”

一個俊帥又多金的完美對象,一段人人稱羨的婚姻,卻在婚後兩年開始變調,露出殘酷本性的前夫不只對她拳打腳踢,連剛學會走路的詠初都不放過。而且,奸詭的他懂得掩飾,專挑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打,還會用尖酸苛刻的言語來貶抑她們母女,長久下來,她和詠初被摧毀得毫無自信,不但不敢反抗,甚至覺得被打都是自己的錯。

直到有一次,詠初被他失手打到重傷送進急診室,那時她才八歲。

“對不起,我會乖,不會再害你被爸爸打,對不起……”詠初昏迷兩天醒來的第一句話,不是喊痛也不是嚷怕,而是張大盈滿驚懼又歉疚的眼,不斷地喃喃道歉。

“那畫面終於將她從魔障中狠狠打醒,她當下幫自己和詠初驗傷,並提出告訴。

無奈,前夫太會作表面功夫了,不只鄰居親戚沒人相信她,就連法官都被他說服,甚至被扭曲成詠初身上的傷是她造成的,她一再敗訴。而爲了懲罰她,前夫不再傷害她,卻專挑詠初下手,他要她認清反抗他並沒有用。

法庭上的對峙和保護不了女兒的無助幾乎將她擊潰,心灰意冷的她原本已打算放棄,卻幸運地得到一線生機,在朋友的引薦下,她認識了薛仕愷的父親,他不只幫助她將毫無勝算的官司逆轉,最後還獲判離婚,並在這段時間裏,給了她們母女倆心靈上的扶持,讓她願意再冒一次險,投入婚姻的束縛裏。

聽着這些敘述,薛仕愷必須用力握拳才能忍住捶牆的衝動。憶起之前對詠初的不耐煩,他的心猛然抽緊。

連一個成年人都被折磨得不敢承認自己被家暴,更何況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她不僅不懂得怨恨,還把所有的錯都攬在自己身上,那遍體鱗傷的瘦小身子怎麼承受得了這樣的身心折磨?那混帳竟下得了手!

“爲了不讓我前夫有再找任何機會奪回詠初,我要他簽下同意書,將詠初過繼給了我大哥,所以,詠初姓單,不是因爲跟我姓,而是因爲跟我大哥姓。”單母揚脣。“至於是用什麼方法讓他簽下的,你就別問了,我只能說,一切合法。”

做得好!薛仕愷只想拍手喝彩。身爲大律師的兒子,他沒天真到以爲光憑法條抗辯就能伸張正義,但很難得在聽到有人遊走不法邊緣時,還能讓他感到如此大快人心。

“詠初很勇敢,她那麼怕她生父,怕到只要和他共處一室就嚇得說不出話來,但是,卻爲了我這個母親,願意作證來反駁他的謊言。”想到那時候的女兒,單母真的好心疼。

“詠初真的很勇敢。”薛仕愷澀聲道,完全發自肺腑。

是他錯愕了,只用表象去看一件事情,在經歷過那樣的地獄,她還能對人性擁有希望,還能夠對他笑、對他示好,她已經夠棒了,夠棒了!

“那人渣真的放棄了?”他提出心裏的疑問。聽過太多的施暴者在判決後仍不斷騷擾家人的案例,那種人的心理有問題,什麼狗屁禁制令他們根本沒放在眼裏。

“他被他父母強制送出國了,我們被打得半死,他卻只要易科罰金,連牢都不用坐。”如果公婆願意早點正視事實,她和詠初也不會白受這些苦。“判決結果在親戚朋友間全傳遍了,他父母覺得丟不起這個臉,用斷絕經濟來源這理由來逼他離開臺灣,他再怎麼不甘心也得答應。”

薛仕愷看着那張和詠初極爲相似的面容,再看向手中那張僅有三人的戶口簿,明知一切已然落幕,但那般沉悶依然積荷於心口。

事情會過去,身上的傷口會痊癒,但心裏的傷呢?恐懼呢?知道詠初所遇過的事,再回想她的種種反應,其實不難發現她的怯懦只針對男人,尤其是比她高壯許多的男人,這絕對是那禽獸施暴後所留下的心理創傷。

只要想到她所要面對的困難,他的心就擰得發痛。薛仕愷倏然起身,拉開抽屜,將戶口簿放回原來的位置,又用力將抽屜關上,轉身堅定地直視繼母。

“白紙黑字是給外人看的,詠初是我妹妹,不管她姓什麼都是我們家的人。”這是她的家,他們會疼愛她,比真正有血緣關係的親人更義無反顧地保護她。

單母感動得熱淚盈眶,她早已看出這個繼子並不是個百依百順的乖男孩,而是一個值得託付的真正男人。

“瞞着你,我很抱歉。因爲憐憫只會將詠初傷得更深,已經有太多自以爲是的人覺得自己在付出,其實是在向詠初勒索,但詠初根本給不起他們所要的,所以我和你爸都覺得先別跟你說,好讓你能用自然的態度對她。”

薛仕愷聞言不禁苦笑。這些他懂,他何嘗不也差點犯了相同的錯?自以爲寬容、自以爲報恩,卻在得不到自己所預期的響應時,又惱羞成怒,反而將那些負面情緒還諸到詠初身上。

只是,不說沒關係,至少也該暗示一下吧?好讓他別自然過了頭,害他現在覺得自己像個大壞蛋,而且還是不知不覺中被陷害的。

“詠初會回來喫晚飯嗎?”他看了下表。有同學陪着,是不至於擔心她的去向,但……他已經等不及要好好疼愛這個妹妹了。

“她說大概六點會回來。”不用問,從繼子會突然跑回來翻戶口簿的舉動,她也大概猜得到定是發生了某些事。“要我跟你說她同學家在哪裏嗎?”

他怎麼又有種掉進陷阱的感覺?薛仕愷因被猜出心念而有些懊惱,隨即自嘲一笑。被陷害就被陷害吧,反正他們都是爲了詠初好,是自發性,抑或是被暗中設計,也就不需太去探究了。

“好。”記下繼母給的地址,薛仕愷停了下。“……西紅柿是故意的吧?”第一次是無心,之後的每一次就有鬼了,他就不信心思細膩的繼母會沒發現那場幾乎引爆的西紅柿戰爭。

“因爲幫你會讓詠初有成就感。”單母連試着裝傻也沒有,微笑點頭的神情還很理所當然。“而且西紅柿有豐富的茄紅素和維他命C,對健康很好。”

他就知道!薛仕愷嚥下低咒。

“我不但會給詠初成就感,還有快樂、自信、安全感、依賴感,所以,我不想再看到西紅柿了,好嗎?”勉強扯出的笑依然很有禮貌,但也很咬牙切齒。

“沒問題。”單母莞爾,繼子這難得孩子氣的弱點讓她覺得可愛及安心,不然,太多精明的他,其實,……有時候會沉穩到連她這個大人都怕。

看着他越過她朝房門走去,單母眼中閃過猶豫。

“仕愷。”在他即將踏出房間時,她突然喊住他。“我可以信任你嗎?”

薛仕愷回頭,看到的是一個掛心女兒的無助母親,他明白繼母口中的“信任”二字,包含着深遠的涵義——他必須保護她、疼愛她,用能讓一個母親安心的方式來帶她遠離恐懼,讓她忘記那些陰霾。

想到那張總是笑得僵硬無比的小臉,在心裏慢然泛開的不是沉重,而是溫暖,自心口向全身血脈溫柔擴散的暖意。

詠初能成爲他的妹妹,是他的驕傲。

一個微弱的笑、囁嚅着開口卻什麼也說不出,這些舉止對一般人來說根本不費吹灰之力。但對她來說,卻是難如登天,那都是她必須克服許許多多的心理障礙才做得到的。

她的柔弱、她的勇敢、她的堅強,當他知道那些怯懦反應爲何而來,而她那看似無用的嘗試又是做了多少努力才換到的,他絕對絕對願意用他的生命去保護她。

“是的,媽,你可以。”

淡然的口吻,卻透着無可撼動的堅決,允下了一輩子的承諾。

他,甘之如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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