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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2)

《結緣》 / 季可薔 / 第11章 / 共23章

葉初冬不說話,默默盯着禮物,脣角噙着苦笑。

若是從前,夏晴肯定會勸她別太鑽牛角尖,給仲齊一個解釋的機會,但前不久,夏晴才驚覺自己遭戀人背叛,那男人接近她原來別有所圖,她恨自己傻乎乎地被利用,連帶鄙夷世上所有男人。

這幾天,姊妹倆夜夜對酌談心,爲了療情傷,夏晴總是喝得爛醉,而葉初冬仍一如既往,謹慎地節制自己,不話自己貪杯。

她告訴自己,是爲了照料好友,纔不許自己喝醉,但內心深處,她其實明白自己是害怕失控。

那夜,嘶聲指控丈夫的她,她不喜歡,很不喜歡……

“你不想打開禮物看看嗎?”夏晴在一旁觀察她的表情,啞聲揚嗓。

她驀地凜神,良久,才慢慢地拆開禮物包裝。

層層收納着泡棉的紙盒裏,裹着一顆晶瑩剔透的雪花球,玻璃球體裏,是一個粉妝玉琢的銀白世界,一間可愛的小屋,一個和藹的聖誕老人,幾個正嘻笑着打雪仗的孩子,還有朵朵雪花,輕盈地飄落。

“好漂亮!”就連抱定主意吐糟的夏晴,也忍不住讚歎。

是的,的確很漂亮,因爲她名喚“初冬”,所以他纔將這樣一個屬於冬季的童話世界送給她吧?他很用心挑禮物,真的很用心。

“可我說過,我不要易碎的禮物啊……”葉初冬酸楚地呢喃,憶起那外意外被她砸碎的蝴蝶花器,心絃揪緊,幾乎繃斷,“我明明說過了,我很怕不小心會打破……”

既然他要對她用心,爲何不多用一點點?爲何會忘了她的驚懼,不記得她千叮萬囑的話?

淚潮驀地在眸海氾濫,她抱緊雪花球,哽咽地低語:“仲齊、仲齊,你要我怎麼辦纔好?”

“小冬,你怎麼了?怎麼忽然哭了?”夏晴見她落淚,驚慌失措,“你老公送你的禮物,你不喜歡嗎?很漂亮,不是嗎?”

“我知道很漂亮,我也很喜歡,可是……”葉初冬輕顫地揚起羽睫,“小夏,我真的好討厭自己,仲齊已經對我夠好了,可我總是這麼斤斤計較,這麼爲難他……”

“你哪有爲難他?你對他也很體貼啊!”夏晴急着安慰她。“這次真的是他做錯了,他不應該跟那個溫莉莉搞曖昧。”

“不是這樣的,不是他的錯,是我自己……”

“我不懂,小冬,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別說夏晴不懂,就連葉初冬自己,也捉摸不透自己複雜的心思,她知道自己在害怕,但她不確定自己在怕什麼。

那是一種無形的、根深柢固的恐懼,她一直以爲自己克服了,原來並沒有,她幽暗的心裏,仍住着那個拼命想好所有人的小女孩。

這樣的她,能給任何人幸福嗎?

“我想……”她深吸口氣,展袖抹去頰畔象徵軟弱的淚痕,“明天我要回公婆家一趟。”

“你要回公婆家?”夏晴驚訝。“爲什麼?”

“我想去祭拜我婆婆——”

“你很想要一個家嗎?”

五年前,在她與仲齊新婚後不久,婆婆與她有過一番懇談。

當時,婆婆的身子已經很不好,住院做癌症治療,某天,婆婆像是預料自己命不久長了,忽然拉着她的手,拼了命似地與她說話。

她看得出來,婆婆是在交代遺言,所以雖然滿腔惶惑不忍,仍是努力掛着微笑,靜靜地聆聽。

“仲齊可以給你一個家……不,應該說,仲齊就是你的家。”婆婆真誠地望她,溫柔慈藹的語調令她如沐春風,很感動,卻也泫然欲泣。

她從小沒有母親,而婆婆待她猶如親生女兒,她好希望、好希望能跟這個得來不易的慈母多相處一陣子,哪怕幾天都好,可自從她與仲齊成婚後,婆婆像是落下了心頭重擔,病情急轉直下。

“我兒子就交給你了,他從小就很粗心,很不懂得照顧自己,請你好好地對他,請你……給他幸福。”

這是婆婆對她最後的叮囑,隔天,婆婆就與世長辭了。

葉初冬收回迷濛的思緒,蹲下身,取出事先預備的乾布,細心地抹去墓碑上每一粒灰塵,兩旁的花瓶剛換過水,插上了她特意買來的香水百合。

這是婆婆最喜歡的花,每回她來祭墳,都會記得帶來一束。

整理過墳墓,她站起身,合掌默默祝禱。

清風拂來,香水百合優雅地搖曳,她看着那潔白的花蕊,憶起婆婆慈愛的容顏,心絃微微牧業扯。“媽,這些年來,我一直記得你跟我說的話,我也想給仲齊幸福,可最近我們……好像出了一點問題。”

或許不是最近,或許這問題從很久很久以前,便已經萌芽了,只是她一直忽略管。

“你說仲齊就是我的家,可我不確定他心裏究竟怎麼想的?我想,他是不是也覺得我們的婚姻已經失去激情了,變得……很無趣。”

她真不希望用“無趣”這個字眼,很討厭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義,但這好似正是現今他們婚姻的寫照。

“我擔心仲齊有一天會受不了,然後他就會……”

就會怎樣?

葉初冬說不出口,甚至連深思都不敢,她好怕話一說出口,便會一語成讖。

她跟丈夫,原本就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勉強溱在一起,真能攜手到永遠嗎?有一天,她會不會留不住他……

“媽,你說我該怎麼辦纔好?”她顫聲問,期盼往生者的亡靈能乘着清風渡回塵世,給她指引。

她真的很需要一個長輩的金玉良言,尤其是來自一個真正關心她的長輩。

“……怎麼了?有什麼困擾嗎?”

一道低沉的聲嗓驀地在葉初冬身後揚起,驚醒她迷離的心神。

她惘然回頭,一個老人踽踽朝她走來,落定她身前。

“爸!”她驚訝。“你怎麼也來了?”

“我纔要問你,怎麼忽然會來呢?”蕭父淡淡地笑,手裏也是捧着一束香水百合。“我每個月都會來祭拜一次,跟我這老伴說說話,你呢?今天可不是你婆婆忌日,怎麼來了?”

“我……”她不知從何啓齒,“我也是想來跟媽說說話。”

“是不是有什麼煩惱?”老人家果然夠睿智,一眼便看透她心事重重。

“也沒什麼,就是……想來看看媽而已。”縱然滿懷憂愁,葉初冬仍不習慣對任何人吐露。

“是嗎?”蕭父似乎也明白她內斂的個性,不再逼問,將自己帶來的百合花也插進花瓶裏,喃喃祝禱幾句。

然後,他回頭望她,又輕輕笑了。“說起來我這老伴如果泉下有知,一定很安慰,不但有我這老傢伙來陪她說話,還有你這麼一個乖巧的兒媳婦。”

葉初冬凝望老人家春風滿面的笑容,忽地心念一動,好想問問公公婆婆的相守之道,在戀愛的激情褪色後,他們夫婦倆究竟是如何能這般不離不棄地牽手一輩子?

但她還來不及問出口,蕭父已徑自陷入遙遠的回憶裏。

“你還記不記得你第一次跟仲齊來我們家拜訪?那時你婆婆一眼就看中你了,她說,無論如何都要仲齊把你娶回我們家來。”

“媽怎麼會那麼喜歡我?”聽公公說起這段往事,葉初冬仍感到心旌微微震顫,“我其實只是個很普通的女孩子,長得又不怎麼漂亮。”

“娶妻娶賢,要個漂亮花瓶擺在家裏做什麼?”蕭父搖頭反駁。“別說你婆婆中意你,我也很喜歡你乖巧懂事,應對得體。”

公公發自內心的稱讚,教葉初冬不由得有些羞澀,粉頰隱隱溫熱。

“你婆婆老早就唸仲齊,催着他早點定下心來,不要老是在外頭拈花惹草、夜夜笙歌,可仲齊怎麼說都不聽,幸虧後來有你,才能管住他。”

“我其實……也沒怎麼管他啊。”葉初冬更羞赧了,瞧公公說的,彷彿她多有手腕。

居然能制住一個放蕩不羈的浪子。

不過她也不得不承認,當年就是蕭仲齊一句“你管管我吧”,讓她一顆芳心因而淪陷。

“不過那孩子也真是倔,明明就很迷戀你,卻遲遲不開口求婚,把你婆婆急死了,本來她是不讓我告訴仲齊她得了癌症的,可我怕她臨死前還沒法了卻這樁心願,就自作主張告訴他……”

葉初冬心口一震,一道陰鬱的念頭霎時擊中腦海,“所以仲齊是因爲知道媽得了癌症,纔開口向我求婚?”

“那孩子叛逆歸叛逆,其實還是挺有孝心的,怎麼可能不想辦法完成老媽最後的心願?”蕭父沒察覺兒媳的異樣,呵呵朗笑。

葉初冬頓時感到天旋地轉。

原來如此。

原來他是爲了安慰母親才娶她的,並不是因爲他很愛很愛她,愛到捨不得與她片刻分離,所以才向她求婚,才說要與她結緣。

爲了你,我放棄了一個男人最重視的自由!爲什麼你還不能信任我?

那夜,丈夫氣急敗壞地怒吼,一再在她耳畔迴響。

怪不得他會那麼生氣,會對她失望,原來這些年來,她一直在束縛他最愛的自由。

他忍耐多久了?壓抑多久了?爲了讓母親能走得安心,他是不是覺得自己犧牲了很多,暗自在心頭後悔?

葉初冬用力咬牙,繃緊身子,命令自己挺住,不許自己在公公面前流露一絲脆弱。

表面上,她蒼白的容顏仍淺漾着溫暖的笑意,可心內的世界,早已凍成一片荒涼雪原。

一個小女孩的靈魂,偷偷在地平線的那端哭泣着,而她,沒讓任何人聽見。

她只是笑着,緩緩回過眸,悽然望向婆婆的墓碑——

媽,我想我給不起他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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