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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結緣》 / 季可薔 / 第16章 / 共23章

她喝醉了。

見她顧不得自己酒量差,清酒一杯接一杯地喝,他就有預感,她一定會喝醉,果然,兩個小時後,她在韓智宇的扶持下,醉醺醺地離開餐廳,當街唱歌跳舞,搞得韓智宇超尷尬。

可他在一旁卻看得很快樂。

蕭仲齊噙着笑,望着前妻踩着輕盈的步伐,在紅色的人行磚道上跳格子,雙手挽起裙襬,搖擺踢踏的舞姿宛如熱情的吉普賽女郎。

她真可愛,喝了酒就像完全變個人似的,瞧她圓圓的裙襬,開了一朵又一朵喇叭花,一點也不端莊、不嫺雅,卻傻氣得惹人疼。

身爲她前夫,他也只有在蜜月旅行時曾見過她狂醉一回,當時的她,也如今夜一般活潑淘氣,令他心動,可惜之後她便堅持自己酒品太差,無論他怎麼哄騙引誘,都不肯多喝一杯酒。

今夜,她爲何破例了?爲何放棄節制?難道是因爲她身邊那個男人嗎?

一念及此,蕭仲齊脣畔的笑意斂了,眼神黯淡了,胸口也沉甸甸的,彷彿壓着巨石。

溫莉莉注意到神色的變化,用力咬了咬脣。“仲齊。”

他沒聽見。

“仲齊!”她提高聲調。

他總算聽見了,回過頭。“什麼事?”

“你要站在這裏看到什麼時候?不回家嗎?”

“……”

“至少送我回家吧。你剛不是說,我們當不成情人,也可以當朋友嗎?這麼晚了,你不怕我一個人回去有危險嗎?至少開車送我吧。”

溫莉莉軟語請求,努力微笑,心卻在泣血。

今夜他主動約她,她原以爲自己連日來的示好,終於打動了他,沒想到他只是更明白地拒絕,她自尊受損,驕傲破碎,難堪得本想一走了之,但最後,還是堅強地留下來。

因爲她相信,自己還是有希望的,她最大的情敵已經有了別的追求者,蕭仲齊遲早有一天會認清,他對前妻的不捨只是基於愧疚的心理,他會接受她的,畢竟他曾經對她心動過,不是嗎?

暫時當不成他的情人沒關係,他們可以從朋友做起。

“我們走吧。”她溫柔地凝睇他,在眼裏傾注滿腔纏綿的情意,希望他有一天能感動。

蕭仲齊點點頭,剛想掏出車鑰匙,前言卻傳來一陣喧鬧,原來葉初冬逮着了一個路人亂丟菸蒂,正義正詞嚴地教訓他。

“喂,你快撿起來!你不知道這樣很危險嗎?萬一着火了怎麼辦?”

“神經病!”對方不耐煩地瞪她。“哪會着火啊?我都用腳踩熄了。”

“就算不着火,你亂丟垃圾也是沒公德心,快撿起來。”

“你這女人——”

“我叫你撿起來,聽到沒?”葉初冬彷彿感受不到對方的嫌惡,潑辣地揪住他衣領。

“初冬,你別這樣。”韓智宇急忙將她拉回來。“又不關我們的事,算了。”

“怎麼會不關我們事?”葉初冬嚷嚷,尖銳的嗓音在靜夜晨分外嘹亮,吸引無數路人好奇的注目。“維護環境,人人有責,那傢伙一點公德心也沒有,亂丟菸蒂,遲早有一點會出問題,我們……一定得好好教導這種人……呃!”一聲響亮的酒嗝,在旁邊看熱鬧的幾個路人都笑了。

韓智宇俊頰窘紅,朝那些路人狠狠瞪幾眼,嚇得他們急急散去,然後他將目光又調回葉初冬身上。

“你安靜點,不要吵了,你知不知道大家都在看,很丟臉。”

“怎麼會丟臉?”葉初冬委屈地扁嘴。“我說話有很大聲嗎?而且我有說錯嗎?我又不是故意找人家麻煩,我是——”一記粗魯的強吻閃電般地堵住她的脣。

葉初冬呆了,愣愣地睜大眼,腦海霎時空白,而以親吻強勢地命令她閉嘴的男人卻是吻上癮,放輕了力道,溫存地啄吮她的脣。

蕭仲齊瞠視這一幕。

這個吻,其實只持續了短短几秒,對他而言,卻恍若經歷了百年的磨難,他喉間乾澀,胸臆緊窒,不能呼吸。

他像個倒吊的罪人,孤懸在空中,深切地領略着罪與罰。

究竟,他是犯了什麼樣的罪,要領受這樣苦痛的罰……

“你……做什麼?”葉初冬驀然回過神,用力推開韓智宇。“你憑什麼……這樣偷襲我?你都不懂得事先問一聲嗎?你到底知不知道什麼叫尊重啊?討厭、討厭!你這個壞蛋、大壞蛋!”她一面嘮叨痛罵,一面握着粉拳開扁,雖然她力氣不大,打在身上痛不到哪裏去,但韓智宇仍被她兇悍的姿態嚇壞了,下意識舉高雙臂擋着臉,一步步往後退。

“初冬,你冷靜點,冷靜點——”

“壞蛋,你別躲,過來跟我說清楚!”

“天哪!”韓智宇翻白眼,一時之間還真想找個地洞鑽進去。他本來是爲了令她安靜才吻她,結果她反而更吵鬧得街知巷聞,他窘到快爆炸了,根本不曉得該怎麼應付一個酒品不佳的女醉鬼。

“我來臺。”蕭仲齊主動過來,意欲接手他視之爲燙手山宇的麻煩。

“是你!”韓智宇忿惱地擰眉,眼神咄咄逼人。

蕭仲齊只是淡淡一笑。“你應付不了現在的小冬的,她現在不是平常的她。”

廢話!他當然看得出來。韓智宇眯起眼。

“所以還是我來吧。”蕭仲齊從容低語,轉向葉初冬,穩穩扣住她揮舞不停的雙手。

“小冬,是我。”

“仲齊?”葉初冬揚起紅灩灩的臉蛋,迷迷糊糊地眨着眼,似是想認清他是誰。

“是,我是仲齊。”他含笑望她。“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

“我才……沒有喝醉呢!”她不服氣地跺腳。“誰說我喝醉了?”

“是,你沒醉,你很清醒。”他順着她的話哄她,靈機一動。“那你可以跟着我這樣做嗎?”

“怎樣做?”她好奇。

他踏上紅磚道,一格踩一格,緩緩前進。“要一直線叫喔,不可以歪掉。”

“這簡單,沒問題!”她豪邁地保證,跟在他身後,一格一格,踉蹌卻確實地前進。

韓智宇和溫莉莉目送兩人一前一後離開現場,胸臆都是五味雜陳。

“你歪掉了。”蕭仲齊時進回頭看,確認葉初冬是否安然無恙,偶爾一句打趣的指責,便激起她不服輸的倔強,更賣力地走好。

但走着走着,她實在撐不住了,酒精的魔力令她天旋地轉,她顫顫蹲下。

“怎麼了?”蕭仲齊停下來,關懷地問。

“我走不動了啦。”她懊惱地嘆氣。

“那,我揹你吧。”他柔聲提議。

她聞言,怔住,傻傻地瞪着他。

“上來吧。”他在她面前蹲下身,示意她攀上自己的背。

她迷濛地望着他寬廣厚實的背,忽地感到害羞。“不要。”

“爲什麼不要?”

“我自己可以走。”

“上來吧,小冬。”他往後朝她伸出雙手。

她瞪着那雙大手,猶豫半晌,然後,纔像鼓起莫大勇氣似的,輕輕一碰,立刻感到一股激烈的電流竄過指尖。

“怎麼了?”他不解她的震撼。

“我……”她咬脣,臉頰好燙好燙,也不知是否都是酒精惹的禍,只覺得心韻急顫,全身發軟。

她是真的走不動了,連站起來都無力,只好乖乖地偎近他,玉手搭上他肩頸。“我是……我可沒喝醉喔,只是懶得走而已。”

她像個小孩子,彆扭地聲稱,蕭仲齊偷偷地笑。

“知道了,你沒醉,你很清醒。”

他穩穩地勾住她雙腿,提氣挺起身,揹着她,走在暈着朦朧月華的臺北街頭。

清風微微,夜色無邊,兩人都靜默着,誰也不說話,只有身後兩道親暱交纏的剪影,無言地訴相思。

“怎麼樣?頭會不會痛,喝點水好嗎?”

送葉初冬回到家後,蕭仲齊扶着她坐在沙發上,親切地問她。

她似乎陷在半夢半醒之間,神智迷濛着,勉力睜開眼,怔忡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點點頭。

他斟來一杯溫開水,托住她背脊,將玻璃杯銜進她脣緣,想喂她喝水,她卻搖搖頭。

“我自己來。”她接過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飲着。

他不確定她是否酒醒了,只知道她比起之前在路上大吵大鬧的狂態,收斂了不少,如今的坐姿,雖說不上優雅,倒也規規矩矩的。

他看着,覺得有些可惜,他倒寧願她還是很醉,醉到憨態畢露,他很少有機會能見到這樣的她,很驚奇,也有股說不出的憐愛。

她喝了半杯水,想把杯子擱在茶几上,他看見茶几上壓着一份文件,怕她弄溼了,急忙抽出來。

仔細一瞧,那份文件是一份設計草稿,筆觸有些凌亂。“這是什麼?”

“這個啊?”她自己也愣了愣,看了兩秒,纔回神。“是室內設計圖。”

“室內設計?”他揚眉。“你自己畫的?”

“嗯。”

他想起來了,她以前就是學設計的,他們在上海的住處,她也曾親息設計裝潢。

“你想往這方面發展嗎?以後當個室內設計師?”他好奇地問。

“不可以嗎?”她微微嘟嘴,似是以爲他不贊成。

“當然可以。”他朗聲笑了。“這樣很好啊,我老早就覺得你挺有設計的才華,不好好發揮所長,挺可惜的。”

“你真這麼想?”她不敢相信,怔望他的眼神蘊着幾分傻氣。

他忍不住伸手揉揉她的頭。“真的,所以你好好加油,我相信你總有一天會成功的,到時我住的地方,也交給你來設計嘍。”

葉初冬聞言,出神片刻,然後纔像確認自己沒聽錯他話中的含義,憨憨地綻開脣,笑得像朵盛開的花。

她接過設計草稿,逐頁翻給他看。“哪,你看,這是客廳,我想在這裏做個高起的平臺,區隔空間;還有這裏,一大片落地窗,不但可以採光,又能增加空間的空闊感,廚房也是特別設計的喔,你瞧……”

她像個孩子似的,興奮地指指點點。

他見她開心,心情也跟着大好,陪着她看設計圖,雖然以他毫無藝術天分的眼光來看,他實在看不懂其中奧妙之處,但他願意陪着她逐夢,與她分享喜悅。

她指手畫腳、嘰哩呱啦地說了許久許久,就連從前他們熱戀得最甜蜜的時候,他也不曾見她如此活潑多話,於是他明白,她的酒還沒全醒,依然半醉着。

這樣很好,太好了……

“仲齊,你說我是不是很認真的在工作?”她忽地揚起眸,定定地瞅着他,急切地尋求他的認同。“我真的很努力在工作喔,也很努力一個人生活,我應該……沒讓你失望吧?”

“怎麼會?”他蹙眉。讓他失望?她怎會那樣想?“說真的,我很以你爲榮。”

與他離婚,恢復單身,她並沒有像一般女人一樣自怨自艾,一蹶不振,在人生路途上行走的姿態反而更昂然、更堅強。

“你很了不起,小冬。”他誠懇地讚許她。

“真的嗎?”她聽着他溫煦慈愛的嗓音,眼潭隱隱聚攏一團水霧,霧裏,閃着迷濛的星光。“謝謝你,我現在……好像變得有一點點喜歡自己了。”

“難道你以前都不喜歡你自己嗎?”他又不懂了。

“嗯。”她直率地回應。“我討厭自己。”

“爲什麼?”他大大不解。

葉初冬垂斂羽睫,雙手揪着裙襬。“因爲我好平凡,好趣,我什麼也不懂,你在外面遇到什麼困難,我都不知道,也幫不上你的忙。”她頓了頓,神情憂傷。“爲什麼你從不告訴我你在公司的事?你以前一定也有工作不順的時候,爲什麼都不跟我說?”

蕭仲齊愣住,從沒想過自己刻意避談工作上的不愉快也是造成妻子心結的原因之一。“因爲我不想你跟着我不開心。”他吶吶地解釋。“在上海的時候,我知道你爲了適應當地的生活,也過得很辛苦,所以我不想再跟你倒垃圾。”

因爲他希望她快樂。

這是他對她的體貼,卻讓彼此的心有了距離。

“小冬,我做錯了嗎?”他澀澀地問。

她惆悵地出神,半晌,螓首輕搖。“錯的人或許是我。”總是將話悶在心裏,什麼都不說。“我……其實一直覺得很奇怪,像我這麼呆板的女人,你到底爲什麼想娶我?”

“你居然那麼想?”蕭仲齊不可置信,他從不曉得前妻原來對自己如此沒自信。

“後來我才知道,其實你跟我結婚,也不是完全心甘情願的——”

“什麼意思?”他驚愕地打斷她。“我當然是心甘情願!”

她揚起臉,眼睫輕顫着,像只受傷的蝴蝶,拍着翅膀,飛掠過他心湖,點開圈圈漣漪。

她對他微笑,那笑,既惆悵又溫暖,彷彿在感謝他,不必爲了怕傷害她而說善意的謊——

可他沒有說謊!

“你是因爲知道媽得了癌症,才向我求婚的,對不對?”她柔聲低語。“我都知道了,我知道你是因爲孝順才娶我。”

她怎會知道的?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當時自己的心理轉折。

“是爸告訴我的。”她爲他解答。

“他……弄錯了,不完全是那樣,我是說,我的確是因爲媽病了纔跟你求婚,但我是真的想跟你結婚,我很愛你,小冬,真的很愛你……”他急切地解釋。急切地想澄清她的誤解,若是她心裏結,有一部分是他無意中纏緊的,那他想替她解開,現在就解!

可她卻誤會了他的焦灼,只是搖頭。“沒關係,都已經過去了,我沒怪你,你不用這麼緊張。”

要他如何不緊張?他好不容易有一點點懂得她的心結了,好不容易在他與她之間,看到了一絲絲複合的希望。

他還是有機會的,是不是?只要他能幫她解開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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