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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結緣》 / 季可薔 / 第13章 / 共23章

蕭仲齊笑了。

自從葉初冬跟他提出離婚後,他幾乎忘了怎麼笑,總是凜着一張臉,神思也常常不由自己掌控。

可現在,當他捧着一本從衣櫃深處翻出來的相簿,看着一張張回憶的剪影,他笑了,雙目炯炯有神。

他抽出其中一張,細細欣賞,相片上,他可愛的妻子鼻尖與兩頰都沾着奶油,無辜地坐在餐桌前瞪他,一雙黑眸晶瑩剔透,像極了璀亮的黑珍珠。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是怎麼替她‘喫掉’臉上的奶油,一口一口,從容而綿密,彷彿自己有一輩子的時間可以慢慢品嚐她。

可惜自己沒有一輩子,只有五年。

若是他當時知道這一點,或許會吻得更深、更飢渴,或許會焦躁地想吻她到天荒地老。

“小冬……”他嘆息般地呼喚着,她的人已不屬於他,但這個甜蜜的小名仍時時刻刻在他心房迴響,他經常喊着她,縱然明知過去已經喚不回。

過去,真的過去了嗎?

蕭仲齊驀地收斂笑容,沉默地繼續翻看相簿,每看一頁,心絃便拉進一分,他清楚地記得,他們曾經擁有過怎樣幸福快樂的婚姻生活。

這些相片,全是他興致勃勃拍下來的,當時他幾乎什麼都拍,所有日常生活的點滴,就算只是愛妻一個不經意的微笑,或是桌上一壺剛泡的紅茶,他都猛拍狂拍,拍到小冬受不了,頻頻翻白眼。

他可不管她嬌嗔抗議,笑着說要爲他們的幸福時光存證,到老了,坐在搖椅上,與她一起嘮叨懷念,做一對總是想當年的無聊老人。

當時,他真的那麼想的,迫切地想存下他們每一幅生活剪影,但不知從何時起,他不再隨手拍照了,幾大本相簿封在衣櫃深處,寂寞地蒙塵。

這樣孩子氣的浪漫,畢竟無法持續一輩子。

蕭仲齊長長地吐息,盯着相本,眼眸澀澀的,看到的不只是過去的幸福,還有現在的失去。

最可怕的是,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失去的?他竟未能及時警覺。

一道清脆的聲響驀地驚醒他迷濛的思緒,他定定神,望向前方,一個纖細的人影閃出一棟老舊的公寓大門。

那是葉初冬,自從跟他離婚後,她便堅持搬出去一個人住,他想把房子留給她,她拒絕,說自己想學着獨立自主。

她找了間一房一廳的小公寓,搬家那天,甚至不要他幫忙,自行將衣物裝箱,請來搬家公司,坐上一輛中型貨車。

若不是他偷偷尾隨,他甚至連她住在哪兒都不曉得。

“小冬,難道你打算從此跟我斷了聯絡嗎?”他曾氣急敗壞地質問她。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自己必須再次學會自力更生。”她溫柔地解釋。“我不能太依賴你,畢竟我們已經離婚了。”

因爲一個失婚女子是必須懂得自立自強的。

這是她給自己立下的原則,也堅持如此依循,他拿她沒轍,只能由她去,幸好她還願意將手機號碼及Email給他。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你?”蕭仲齊喃喃低語,目光苦澀地追逐車窗外那道逐漸飄遠的倩影。

他下車,悄悄跟蹤她。

她在信裏告訴他,夏晴介紹她到一家建築師事務所擔任助理,今天是她第一天上班。

他回信虧她,這麼久沒回職場,別連怎麼打卡都忘了,還順便揩油,要她領到第一個月的薪水一定要請客。

表面上,他用一種輕鬆詼諧的口吻打趣她,但其實他很擔憂,說不定比她本人還緊張,所以纔會一大早便趕到她住處附近站崗。

他當然不敢現身,只能默默尾隨,像個擔心過度的爸爸,護送他的寶貝女兒去上學,怕她迷路了,在路上被壞人誘拐了,到學校時,不懂得跟老師打招呼,被惡劣的同學欺負。

他一路跟着她,過馬路,搭公交車,轉捷運,拿手機一一拍照——他的寶貝刷卡進捷運站了,她在車上閱讀建築雜誌,認真地做筆記,她到公司時,微笑地跟警衛道早安。

她真上進,真有禮貌,她一定會受到疼愛的,因爲她是如此甜美可人。

如果可能,他真想跟她搭電梯上樓,窺探她是如何勤奮地工作,但他不能,她現在的世界,有他進不去的地方。

他只能退回來,拍下她令他眷戀不已的背影。

“你這傢伙在幹麼?!”眼尖的警衛發現他鬼鬼祟祟的舉動,吆喝着衝過來,拿他當變態狂辦理。

“先生,你別誤會……”眼見周遭的上班族都將好奇又鄙夷的視線投過來,蕭仲齊頓時大窘。“我只是……”

“只是什麼?你剛剛在拍什麼?”警衛根本不聽他解釋。“你這死變態!把手機交出來!”

那怎麼成?這裏頭可有他剛剛拍下的最珍貴的寶藏。

蕭仲齊眨眨眼,識相地腳底抹油,先溜爲妙,幸好他這決斷下得早,要是再晚一秒,葉初冬驀然回頭,可就當場逮着他了。

“死變態!你還敢給我跑?給我站住!”警衛正義凜然地前去追人。

葉初冬怔忡地看着這陣突來的騷動,心頭隱隱掠過一股異樣,但她不明白是爲什麼。

“所以你就被當成變態,一路被追到捷運站,還差點驚動‘波麗士大人’?”

深夜,兩個男人約在東區意一間僻靜的酒吧,喬旋聽罷蕭仲齊轉述白天發生的糗事,不敢置信地瞪大眼,在腦海描繪麻吉是如何被警衛老伯當成可惡的色狼猛追,精彩的畫面令他忍不住撫額,很沒形象地爆笑出聲。

蕭仲齊一向自命瀟灑帥氣,有朝一日竟也會狼狽地在街頭抱頭鼠竄,真是妙啊!

“你就儘量笑吧。”見他狂笑不止,蕭仲齊很不悅地嘟囔。“我很高興自己能夠取悅我們偉大的敲委員。”

“別這麼諷刺我嘛。”剛剛當上新科立委的喬旋努力收住笑聲,咳兩聲,想辦法端出適合一個民意代表的嚴肅表情,但不過幾秒,馬上又破功。“不行,實在太好笑了,我真嘔,怎麼沒能親眼在場目睹那一幕?太可惜了!”

喬旋連連感嘆,大表遺憾。

蕭仲齊鬱惱地瞪他,好半響,大掌巴住他的頭,強迫他往窗邊轉。

“你做什麼?”喬旋抗議。

“看看你的臉!都扭曲成什麼樣子了?”蕭仲齊要他好好從窗玻璃觀察自己的表情。

“這像是一張被稱爲‘國會王子’的臉嗎?肌肉都快抽筋了,一點都不帥!”他冷笑地嘲諷。

“別鬧了。”喬旋手肘一拐,頂開好友不客氣的大掌,作勢撣了撣肩頭的灰塵。“我從來就沒想過當什麼見鬼的‘王子’,我走的也不是外貌路線。”

“呿,少來!”蕭仲齊完全不給他面子。“要不是你這張俊秀的臉蛋,你敢說自己會高票當選嗎?你有沒有算過,你搜颳了多少婦女票?”

“超過百分之六十吧。”喬旋淡淡地回應。

“還說你不是走‘外貌’路線?”蕭仲齊冷嗤。

喬旋聳聳肩,端起酒杯,優雅地啜飲,雖說他堅持自己並不是靠外表當選立委,但也不得不否認,這的確是自己優勢之一,爲了不破壞自己在廣大婦女同胞眼中的夢幻形象,只要在公開場合,他決定要求自己斯文有禮,方纔的確是有點太放縱了,不過沒辦法,誰叫他這個好友如此搞笑?

“我說仲齊,你不覺得自己很矛盾嗎?”放下酒杯,他推了推鼻樑的鏡架,慢條斯理地問。

“哪裏矛盾了?”

“結婚的時候,你嫌你老婆管太多,嫌她麻煩,束縛你的自由,結果現在離了婚,反倒是你自己一直多管閒事,連人家上班都要偷偷在後頭跟蹤。”

“我纔不是多管閒事。”蕭仲齊澄清。“我是擔心她。”

“你不覺得自己擔心過頭了嗎?只不過是去上班啊。”

“她已經四年多沒上班了!”

“所以呢?那又怎樣?”

什麼那又怎樣?蕭仲齊憤然擰眉。他難道不懂對小冬而言,重返職場是一件人生大事嗎?

“就算是,也不關你事,不是嗎?”喬旋敏銳地看穿他的思緒。“你們已經離婚了。”

“我們是離婚,可不是離緣。”他凜然強調。“就算不是夫妻,也還是朋友。”

“這樣啊——”喬旋微微一笑。“所以你是堅持繼續關心你的前妻嘍?”

“當然要關心。”蕭仲齊理所當然。

喬旋卻覺得奇怪,這世上有幾對夫妻離婚後還可以當好朋友的?離婚時能不撕破臉,彼此捅刀捅得頭破血流,就很不錯了。

“我真不懂,你爲什麼要離婚?”他不解地追問。“就算你老婆一時意氣用事說要離,你也可以不必答應啊。”

蕭仲齊聞言一震,苦澀地扯脣。“我當然……有我的原因。”

“什麼原因?是爲了想重新得到自由嗎?”喬旋若有所思。

蕭仲齊悵然搖頭。“是因爲答不出她的問題。”

“什麼問題?”

“我這輩子還會不會對另一個女人心動?”

喬旋怔住。這的確是一個難解的問題,人心微妙,恐怕全天下的男人,都找不到答案吧。

“你不會哄她幾句就算了?”

“我不能對她說謊,她也不會相信。”蕭仲齊苦笑,右手無意識地把玩酒杯。“從以前到現在,我最搞不定的女人就是她。”

“怎麼說?”喬旋好奇。

“以前對她心動的時候,想追她,一直對她放電,她卻好像總是收不到訊號,或者該說,她的反應往往跟我想象的不一樣,那時候我覺得很抓狂,不曉得者女人到底對我有沒有意思。”蕭仲齊坦承當年的焦慮不安。

喬旋覺得有趣。“沒想到你這個花花浪子也有捉摸不透女人的時候。”

“現在呢,我總算知道她心裏打了一個死結,卻不明白那是什麼,我跟她結婚五年,居然一直看不出她有嚴重的心事,我想我真是個不及格的丈夫。”蕭仲齊自責,懊惱地舉杯,將杯中物一飲而盡。

喬旋默默地陪他乾杯。

“我現在的確是很自由了,沒有人再管我抽菸喝酒,回家晚了,也不必跟誰先報備一聲,就算跟你在這邊喝到天亮,也沒人會在我耳邊嘮叨。”說着,蕭仲齊忽地澀澀地笑了,他笑得並不真心,喬旋聽得出來。

“你的身體自由了,心卻沒有。”喬旋犀利地指出。

蕭仲齊一震,片刻,自嘲地撇脣。“沒錯,我的心並不自由。”

“你很牽掛你的前妻,對吧?”喬旋輕聲嘆息。

蕭仲齊無語,眼神複雜地盯着喝乾的酒杯,心房也猶如這隻酒杯,曾經豐富地盛滿,如今卻空虛寂寥。

他想,在親眼見到前妻重新得到幸福快樂以前,他的心,或許永遠不能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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