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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2)

《結緣》 / 季可薔 / 第19章 / 共23章

總算找到了。

下班後,葉初冬拖着沉重的步履回家,回想起整日的倉皇不安,驀地感覺恍如隔世。

因爲闖了那樣一個大禍,她被韓智宇當着全公司同事面前痛罵一頓,顏面掃地,可她只能挺着背脊聽訓,然後收拾滿地破碎的自尊,獨自善後。

她找了一天,終於在昨晚跟客戶應酬的餐廳附近一家便利商店找到了,原來是她在幫老闆買解救液的時候,一時不察,將文件留在複印機上,工讀生見無人認領,本來想丟掉了,幸好她及時在最後一刻搶下。

幸好,沒造成公司任何損失,否則她不但工作不保,也對不起當初介紹她進這間事務所的小夏。

她到底是怎麼了?

葉初冬茫然尋思,在街角一扇櫥窗前佇立,怔忡地凝望玻璃反照出的自己。她看起來好疲倦,憂鬱失神,身上尋不到一點亮麗光彩。

這一年來,她好不容易變得有點喜歡自己了,爲何現在,她又回到過去那個黯淡的葉初冬?

就因爲她的前夫跟另一個女人展開新戀情,她就要因此情緒紛擾,連工作與生活都亂了步調嗎?

那她這一年來究竟算什麼?她究竟爲了什麼而努力?難道不是爲了讓自己變得更堅強、更亮眼、更有自信嗎?

這一切,究竟是爲什麼……

葉初冬悵然嘆息,額頭點在櫥窗上,感受玻璃的涼意,她的心也涼,冷冷的,不屑自己,唯有一雙眼隱隱灼熱着,似是泛湧着淚意。

但她不能哭,不喜歡哭,很小的時候,就養成忍淚的習慣了,哭是沒用的,哭也不會有人疼,只會造成大家困擾。

所以她不哭,不哭的……

“你在這裏發什麼呆?”含笑的嗓音喚回她迷離的心魂。

她怔住,僵硬地回眸,迎向一張熟悉到幾乎令她心痛的臉龐。

蕭仲齊正對她微笑,那笑,溫暖而包容,隱約勾着一絲歉意。

“你怎麼來了?”她沙啞地問。

“你忘了嗎?”他依然笑着。“今天是你的生日。”

今天是她生日。

或者該說,是她爲自己定下的、重生的日子,若是他們沒離婚,今天也是他們結婚六週年紀念日。

這是第六年,他爲她慶生了。

葉初冬怔怔地看着前夫爲自己忙碌,他說在室內慶生太乏味了,拉着她到附近一棟大樓屋頂的空中花園,點燃了幾盞燭火,玻璃酒瓶裏插着一束她最愛的粉紫玫瑰,還有一個小巧的鮮奶油蛋糕,鑲着一圈紅豔欲滴的草莓。

“你怎麼還記得?我以爲……”

“以爲怎樣?”

以爲他會忘的,連她自己都差點忘了,不是嗎?而且他們昨晚纔在電話裏不歡而散,她以爲他很氣很氣她的,以爲他或許從此以後,再也不理她了。

她甚至做了噩夢,夢裏,他無情地對她宣佈兩人的緣分到此爲止,而她,驚懼萬分地醒來,全身冷汗涔涔。

就像她以前曾經做過無數次的,被說要領養她的“家人”趕回育幼院的惡夢……

“我當然會記得。”他彷彿看出她的思緒,溫柔地笑。“我不是答應過你嗎?每年會爲你慶生,送你最特別的禮物。”

他的確答應葉初冬眨眨酸澀的眼——怎麼辦?她好像又想哭了。

“瞧你一副感動的樣子。”他善意地挪揄,忽地掏出手機,趁她不備時拍照存證。

她惘然,想起他們新婚時,他也是這樣胡亂拍,拍的她哭笑不得,又羞又惱,卻又拿他沒轍。

從什麼時候起,他不再興致勃勃地拍照了?現在,他爲何要拍呢?

“哪,到這邊坐下。”他拉着她在桌前坐下,面對蛋糕,自己則坐另一邊,爲她唱生日快樂歌。“許個願吧!”

“許什麼?她傻傻地問。

“笨蛋,就許你最想實現的願望啊!”他再次按快門,拍下她傻氣的容顏。“別告訴我你一點夢想也沒有,至少,許願你跟那個韓智宇……交往順利吧。”

她聞言,胸口一震,抬眸望他。

他自嘲地勾脣,眼神瞬間深沉。“你別管我昨天說了什麼,我那時候……神智不太清楚,我祝福你們,是真心的。”

他真的祝福他們?她心絃揪緊,不覺咬牙,不知怎地,昨夜他的諷刺令她傷心,可今夜的祝福,卻也令她不開心。

他誤會了她的沉默。“你就當我昨天理智被狗喫了,一時發神經,原諒我吧。”

“我沒……怪你。”她低語。“我才應該向你道歉,不該插手你跟溫莉莉之間的事,我也只是……希望你們能順利交往,你不用顧慮我。”

“我知道。”他沙啞地回應,別過眸。

她不確定他是不是想看她,還是不敢看她,只知道當他再次望向她時,又是那個幽默瀟灑的蕭仲齊了。

他勸她喫蛋糕,逗她笑,哄她開心,開了事先準備的香檳,爲兩人斟滿。

“我們乾杯!”

“不行,我不能喝!”她近乎驚恐地瞪着金色酒杯。“你會忘了我前陣子才喝醉了當街出糗吧?我那天,一定做了很多蠢事。”

“哪有?你那天超可愛的。”他反駁。

葉初冬眯起眼。她纔不信,一個喝醉鬧酒瘋的女醉鬼哪裏會可愛?“你少安慰我了。”

“是真的。”他微笑,將酒杯輕輕釦進她手掌。“說真的,我倒寧願你常常喝酒,你知道嗎?你喝醉了會唱歌跳舞,會跟我說好多話,還會撒嬌耍賴,像個天真的小孩子。”

她喝醉了……像天真的孩子?她瞪他。“你確定不是像個瘋子?”

他呵呵朗笑,凝望她的眼潭,好深好深,潛藏着難以言說的溫柔。“喝酒吧,喝一點點也好。”

她接過酒杯,手指不爭氣地顫抖着,她不明白自己爲何心悸,只知道當她一口一口啜飲着又酸又甜的香檳時,彷佛啜飲的,是他纏綿的情意。

“對了,我有禮物送你。”說着,他取出一份厚厚的禮物,繫着紅色綢帶,結了只漂亮的蝴蝶。

“這什麼?”

“你打開就知道了。”

她解開綢帶,卸了包裝紙,原來是一本相簿,她疑惑地打開,第一頁有他龍飛鳳舞的留言:“給我最親愛的小冬,認真的女人最美麗。”

什麼認真的女人最美麗?

她不解,翻閱相本,才發現裏面貼這一張張她的剪影。她神采奕奕地出門上班,她在捷運列車上讀書,她跟警衛打招呼,中午休息時,她跟同事言笑晏晏地共進午餐,她一個人逛書店,在咖啡店裏對着筆記本型計算機工作,她上圖書館,捧了一大疊考書,就連她今天早上,急着找文件的摸樣,都讓他拍下了。

她心口震顫。“這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會有這些照片?你一直……看着我?”

他淡淡一笑,不回答她的問題,反而指向其中一張照片。“看到沒?這是你在跟路人問文件時的表情,你在笑,就算在這麼慌的時候,你還是努力保持冷靜,你沒有被自己闖的禍擊倒,而是選擇勇敢面對現實,努力收拾善後---你不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值得尊敬嗎?”

她值得……尊敬?

葉初冬震撼地望着眼前的男人,從來沒有人對她這麼說過,方纔她還爲失神犯錯的自己感到懊惱,現在,卻有人如此坦然地欣賞她……

“你很認真,小冬,或許有時候會犯錯,或許有時候會拗不過同事的哀求,幫人做了許多不該自己做得事,可能就因爲你是這樣的人,對誰都友善有禮貌,所以大家都喜歡你,你在公司的人緣不錯,對吧?”

是還不錯,同事們辦聚會都會搶着邀請她,中午也喜歡跟她一起用餐。

她愣愣地凝睇他。”

“認真的女人很美麗。”他說。“所以你很美,小冬,你很出色。”

她懂了,原來他送這份禮物,是爲了鼓勵她,他看出她的自卑,看透她又對自己失去了自信,所以才用一幅幅剪影告訴她,她是個很棒的女人。

他對她真好,真用心,他怎能如此竭盡所能地對她?她現在已經不是他的妻了,只不過……只不過是個朋友啊!

“仲齊……”她迷濛地睇他,真的好想哭,淚光在眼底閃爍,剔亮她的心。

“小冬,我要去美國了。”他突如其來地宣佈。

她怔住,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我們公司在硅谷併購一間公司,派我過去打理,下禮拜就要出發了,”他澀澀地解釋。

他要去美國了,下禮拜就要出發了。

葉初冬迷惘,他說的話彷佛重唱,反覆在她腦海迴旋,她聽着,卻是茫茫然地解不開其中涵義,許久、許久,她才總算領悟了。

他的意思是,他要離開她了。

小夏去美國,如今他也要去了,從此以後,她在臺灣真的是孤伶伶一個人了。

沒關係,她從小就是孤兒,本來就是一個人,不是嗎?

她本來就是一個人……

她努力綻開脣,自喉間擠出乾澀的嗓音。“那你……要保重喔,你用擔心臺灣的事,我會幫忙照顧爸……你爸。”

“不用了。”他搖頭,斂下眸,又避開她的視線。“等我在那邊安頓好之後,就會回來接他,他年紀也大了,我不放心他一個人留在臺灣。”

“說得也是,你是應該帶他一起去,他年紀大了,一個人生活部方便。”她輕聲低語,胸口空蕩蕩的,像是遭怪手挖去了一大塊。“那我們就……常寫信聯絡吧。”

只能寫信了,電話恐怕也不方便打,美國與臺灣位在地球的兩端,他的白天是她的黑夜,以後,再也不能握着話筒,熱烈地講到耳朵發痛了。

以後,也不能像這樣見面了,就連在街頭偶遇,機率都渺茫。

以後,她跟他,就真的是兩個世界的人了。

本來就是兩個世界啊!是一時情緒,才走進彼此的世界,如今只是各自回到各自的人生軌道而已。

“那你要……好好照顧自己哦。”她顫聲叮嚀。“冬天又要到了,你皮膚容易發癢,記得洗完澡以後要搽乳液,不要偷懶。”

“哎,你也知道我一向懶得搽。”

她當然知道,以前都是她替他搽的,他洗過澡後,會懶洋洋地躺在牀上,她會拿一瓶乳液,細心地替他抹遍全身,他說,那簡直是世間無上享受。

從此以後,他沒機會再消受她這般溫柔了。

她酸楚地笑了,而他似也勾起同樣的回憶,苦澀地牽脣,他們彼此相視,在悽清夜色裏,對曾經甜蜜的過去告別。

人生,緣起緣滅,他們曾真心纏結的緣,有一日,是否終將完全斷絕?

她含淚望他。“拜託你,不要偷懶,多花點時間跟心力照顧自己吧,少喝點酒,好好喫飯,你答應我保重自己好不好?你不是最聽……你肯聽我的話的,是不是?”

“好,我聽。”他點頭應允,眼潭也隱隱亮着光——他該不會也哭了,和她一樣嗎?

葉初冬眨眨眼,盈盈起身。“今天謝謝你,我很喜歡你送的禮物,已經很晚了,我也該……回去了。”

“我送你回家。”他倉皇地跟着起身。

“不用了。”她搖頭婉拒。

她並不是要回家,家,是可以回去的地方,可她已經沒有了,沒有能回去的地方,沒有能理直氣壯賴着不走的地方,她沒有家,從今而後,又是孑然一身了。

“……我走了。”她緩緩旋身。

“小冬!”他喊住她。

“什麼事?”她沒回頭,不敢回頭。

他搶上來,從身後攬住她,臂膀收緊,體溫暖化她冰涼的心窩。“再讓我抱你一次,小冬。”或許,是最後一次了。

她聽出了他話裏隱藏的暗示,胸口劇痛,淚水瘋狂地在眼底氾濫成災。

“你要保重自己。”他不捨地叮囑。

“……嗯,你也是。”她故作淡漠地掙脫他。

“有什麼事,打電話給我,我會馬上趕回去。”

不要,不要再這樣關心她了,別再寵她疼她,她會放不了手的,會哭着跪求他不要離開的,她會……在他面前崩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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