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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結緣》 / 季可薔 / 第14章 / 共23章

我們是“離婚”,不是“離緣”,就算不是夫妻了,也是朋友,那種可以彼此說心事的好朋友。

一年前,當他們協議離婚時,他曾經如是對她說,而今,歲月匆匆流轉過四季,葉初冬細細回憶,不得不承認,是前夫這句諾言,給她勇往直前的力量。

因爲有他的關懷、他的鼓勵,她才能毅然決然恢復單身,一個人獨立自主。

她已經不是誰的妻了,是個單身的OL,有時快樂,有時寂寞,有時也會覺得工作的重擔扛得很疲憊,但她比其它失婚女子幸運的是,她有個願意跟她當朋友的前夫。

他們對從前那段失敗的婚姻,或許有遺憾,卻不埋怨,仍然願意祝福彼此得到幸福。

他們之前,依舊牽着一條無形的紅線。

葉初冬淺淺一笑,目光流連在一條結成同心結的紅繩,這條“紅線”是當年蕭仲齊向她求婚時,系在她小指上的,她一直珍惜地收藏着,離婚後,她將這紅繩打成同心結,掛在手機上,每天陪着她上班下班,迎日出日落。

這是象徵他們結緣的紅線,就算他們不是夫妻,他們之前不再存在着愛情,她想,他仍會是這輩子她最牽掛的人。

你過得好嗎?仲齊,知不知道我很擔心你?

她默默地在心底問,雖然他在信裏,在電話裏,總是一副元氣滿滿的口氣,但未能親眼得見,她總是感到不踏實。

可雖是擔憂,她卻仍鼓不起勇氣見他,還是有些怕,因爲覺得自己還不夠堅強,還不足以令他刮目相看。

要變成一個更勇敢、更亮麗的女人,然後才能與他相見。

這是她對自己的要求。

“初冬、初冬!”一個女同事揚聲喚她。

她抬眸,迎向一張笑盈盈的臉孔。“什麼事?”

“這幾份報價,你幫我整理一下好嗎?最好能畫成簡單明瞭的表格,讓人一目瞭然。”

“可是……”葉初冬有些猶豫,她自己手上還有幾件工作沒做完,如果再接這一件,怕會趕不及進度。

“拜託你啦!”女同事雙掌合十,很賴皮卻也很誠心地請求。“這種細節功夫,你最拿手了,如果我來做,肯定出包,數字打錯就算了,萬一到時業務給客戶的報價也少了一個零,我就完了,我們公司的商譽也會受損。”

“這個嘛——”葉初冬在腦海迅速衡量,若是她重新安排一下工作進度,是有可能幫這個忙。“好吧,可是我最快也要明天下班前才能給你。”

“沒關係,你肯幫我就好了,太謝謝你了,感恩哪!”女同事笑着道謝,快樂地離去。

葉初科目送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不禁對自己苦笑,看來人的個性是很難轉變的,就算她離開職場多年,再回來時,仍是從前那個不懂得拒絕別人的便利貼女孩。

仲齊若是知道了,不曉得會不會罵她笨……

“你真笨!”一道不贊同的聲嗓驀地在她耳畔作響。

她愕然回眸。

站在她身後的韓智宇,這家建築師事務所其中一位合夥人,也是她的直屬上司。

“老闆,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恭敬地起身,笑問。

他揮揮手,示意她坐下跟他說話即可,一面拿起方纔女同事丟給她的報表,隨手翻閱,然後又甩回她桌上。

“我不是跟你說過好幾次了嗎?”他不耐地斥責。“你是我的助理,不是整間辦公室的,我叫你做的事才做,其它人的事你不必多管。”

“我知道,老闆。”她柔聲回應。“你放心,我不會耽誤你交代我做的事。”

“我不是怕你耽誤進度,是怕你——”韓智宇倏地語窒,收攏眉宇,不愉地瞪她。

她明白他的意思,他不是苛責她,是不忍她太辛苦,這個上司,表面暴躁易怒,其實很體貼。

她恬淡地微笑。

見她笑了,韓智宇一震,彷彿有些驚訝,又有些狼狽,不禁長長地看了她一眼,又像懊惱自己像個登徒子死盯着她,猛然別過頭。

“以後不准你隨便答應人家幫忙做事,不然總有一天累死你!”他粗魯地咕噥。“我可不想又要登報重新找助理。”

“是,我知道了。”她順從地應道。總之老闆說什麼,點頭爲上策。

他似乎聽出她這應允並非真心,狠狠白了她一眼,接着,清清喉嚨。“對了,待會兒我要去巡工地,你跟我一起去。”

“我也可以去?”葉初冬喜出望外。她是學設計的,從一開始進這家公司,她便期許自己不只當個助理,也能熟悉關於建築規劃的一切事宜,她一直希望有機會去工地現場看看,但韓智宇總是說那不是女人該去的地方,不許她跟。

今天,爲何例外?

“今天東西多,我需要有人幫我拿。”韓智宇看出她的疑惑,酷酷地解釋。“女人在工地雖然不頂什麼用,但幫忙拿幾份圖紙應該還是OK的吧?”

“當然。”她用力點頭。“我很樂意幫忙。”

“那好吧。”韓智宇冷凝的面容總算破出一絲微笑。“我們馬上出發。”

“是!”葉初冬急忙收拾辦公桌,看來她預計的工作進度又要延誤了,恐怕這兩天要加班才補得回來,但無所謂,能有機會親臨工地見識,再怎麼辛苦都值得。

於是,一個小時後,她陪同上司來到建築工地,韓智宇大概也明白她想多學多看的心理,鉅細靡遺地爲她介紹,不但引見工頭與她認識,還跟她說明許多專業術語。

她戴着安全帽,抱着一迭建築圖紙,熱烈地左顧右盼,努力吸收新知。

當韓智宇跟工頭一一確定施工細節時,她便乖乖站在一旁,適時遞上圖紙或擦汗的毛巾。

對她的表現,韓智宇很滿意,兩人離開工地時,他應許以後有機會,還會帶她一起來。

“謝謝老闆!”葉初冬太興奮,步履不覺得有些飄飄然,一時不注意,高跟鞋意外卡進地上一個凹陷的小洞,腳踝當場扭傷。

她喫痛,驚呼一聲。

“怎麼了?”韓智宇蹙眉回頭。

“沒什麼,只是我……”她蹲下身,尷尬地拔出鞋跟,撫揉自己受傷的踝骨。“不小心扭到了。”

“就跟你說來到工地要小心點啊!”韓智宇鬱惱地嘆氣,走近她。“痛不痛?還能走嗎?”

“應該……可以。”她逞強地站起身,踝骨倏地一陣尖銳的疼痛,她用力咬脣。

看她這樣子,韓智宇也知道她扭得不輕。

“我抱你吧!”語落,他不由分說地展臂將她攔腰抱起。

她大喫一驚,直覺想掙扎。“老闆,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

“你再亂動的話,小心我把你摔回地上,讓你全身骨頭都跌斷。”他暴力地威脅。

她頓時噤聲,一動也不敢動了。

他這才滿意了。“放心吧,只是把你抱回車上而已,這一點點路,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而她聽着他自豪的宣言,嗅着他身上純男性的氣味,不知怎地,腦子霎時有些暈眩,心韻也亂了節奏,怦然加速。

爲何心會跳得這麼快,這麼毫無章法?

難道她對他……心動了?

“那傢伙肯定在暗戀你!”

電話線路那端,傳來蕭仲齊斬釘截鐵的結論,葉初冬愣住,握着話筒,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好片刻,她才小心翼翼地揚嗓。“你是不是聽錯什麼了?我是說,我老闆今天終於答應帶我到工地現場……”

“然後細心地爲你講解現場的情況及專業術語,對嗎?還有,你剛剛說你扭到腳,他就罵你怎麼那麼不小心,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葉初冬難以啓齒,雖然已經是好幾個小時以前的事了,但至今回想起來,仍覺得有些心神不寧。

“後來他是不是說你腳扭到了走路不方便,乾脆把你抱起來?”無須她主動招認,瀟仲齊也敏銳地猜到之後的進展。

“你怎麼知道?”她不可思議的驚呼,太神奇了!

“哼哼。”蕭仲齊冷哼兩聲。

葉初冬不太確定那是表示不屑或諷刺,只知道他似乎有些不悅,也許男人知道自己前妻跟別的男人摟摟抱抱,總是有點喫味。

“你別誤會,那時候我腳很痛,沒辦法走路,所以才……”她不明白自己爲何急着想解釋,總之就是不想他誤會。

“你看過醫生了嗎?現在腳還痛嗎?”

“醫生幫我推拿過,已經沒事了。”

“那就好。”蕭仲齊放下心,跟着一陣沉默。

空氣頓時靜凝,葉初冬幾乎以爲自己可以聽見針落地的聲音,她悄悄深呼吸。“你在想什麼?”

他沒立刻回答,幾秒後,才悠悠揚聲。“小冬,你覺得你那個老闆怎麼樣?”

“什麼怎樣?”她心韻錯漏一拍,急促地解釋。“就跟你說了我跟他沒什麼,你就要亂亂想,他也絕對沒有暗戀我,我們……我們只是普通上司跟下屬的關係!”

“你幹麼這麼激動?”他沉聲問。

她一怔。“什麼?”

他不說話,她只能聽見他的呼吸聲,想象他嘴角大概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她的眼,深邃無垠,洞悉一切。

於是她明白,他都猜到了,猜到了她當時的慌亂,以及不可抑制的心動。

他知道她對別的男人心動了,他會怎麼想?

她心韻紛亂。“他不可能喜歡我的,我是說,他根本覺得我很笨,因爲我老是無法拒絕同事的要求,他說我總有一天會累死……”怎麼好似愈描愈黑了?她到底在說什麼?想表達什麼?

“你常常幫人家做白工嗎?”蕭仲齊似是察覺她的困窘,體貼地順着她的話鋒,轉型話題。

“也不是白工,就是他們需要我幫忙,我沒辦法說‘不’。”葉初冬低語,不覺斂下眸,等着前夫罵她是笨蛋一枚。

可他的反應卻是灑落一串爽朗笑聲,出乎她意料之外。“真不愧是你,小冬,我就知道你一定會這樣。”

“你的意思是……我很笨嗎?”她不情願地試探。

“我的意思是,你本來就是個善良熱心的好女孩,人家向你求助,你怎麼可能狠得下心拒絕?”

她眨眨眼,一時無法領會他話中含義。“所以你不認爲我是那種很蠢很呆的便利貼女孩嗎?”

“你覺得你自己很蠢很呆嗎?”他反問。“你難道不是因爲想幫助別人,讓別人開心,所以才答應幫忙的嗎?”

“我……是啊。”她喃喃,她的確是主張“助人爲快樂之本”。

“既然這樣,你能幫就幫吧,只要是在自己能力範圍之內就好。不要覺得自己傻,你不是傻,你是貼心,這個世界上,像你這樣的好人已經不多了。”

他不說她笨,說她傻,反而溫柔地讚許,他說她很好,很貼心……

一股奇異的酸楚驀地在葉初冬胸臆漫開,那不是感傷或委屈,而是一種欣喜,一種被瞭解、被贊同的欣喜。

以前,她總是討厭無法拒絕別人的自己,就連最挺她的小夏,她常嚷着要她入改改這種濫好人個性,她以爲不會有人欣賞如此平凡順從的她,可他卻說,這就是她貼心之處。

“不過你要幫別人可以,不要幫到把自己累壞了,要量力而爲,不然我可是會心疼的,知道嗎?”他溫聲叮嚀。

她震顫地微笑了。“你又在花言巧語了。”

“誰說我是花言巧語?”他喊冤。“我認真的!”

“是是,你最認真不過了,可惡的花花公子。”她揶揄。

“嘿!你這女人,居然把本人的好意當驢肝肺。”他擺出受辱的姿態抗議。

她輕聲笑了,他也跟着笑開。

接下來,兩人又天南地北地聊開,話題源源不絕,一個接一個,有時彼此調侃,有時又互相鼓勵,彷彿回到熱戀那時候,誰也捨不得先掛斷電話,直到夜色深了,耳朵痛了,而話筒燒燙得難以握住的時候,才依依不捨地對彼此道晚安。

上牀的時候,還昏沉沉地回憶着方纔談話的內容,脣角,噙着甜甜的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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