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6章(1)

《結緣》 / 季可薔 / 第12章 / 共23章

“你說要跟我……離婚?!”

蕭仲齊料想不到,經過一個星期,總算答應與他相見的妻子,竟是約他出來談判離婚。

兩人來到一間位於淡水河畔的餐廳,在戶外的餐桌相對而坐,眼前是點點迷濛的船火,耳畔是淙淙清雋的濤聲,心情該是浪漫放鬆的,可她的容顏凝霜,僵硬的身姿宛如一尊冰雕的娃娃。

她很冷,全身上下散發着教人驚顫的冷意,他從來不曉得,一向溫暖可人的她也有如此淡漠的時候。

她看着他,眼眸彷彿也是冰雕似的,冷冽無神。

她要離婚。

怎麼可能?他不相信!

蕭仲齊慌了,抓住閃過腦中的第一個念頭。“是因爲溫莉莉吧?你還在爲她的事生氣嗎?我可以跟你解釋,我跟她真的沒什麼,你相信我!”

“不是因爲她。”相對於他的焦躁不安,葉初冬顯得冷漠許多,執起一壺服務生剛送上的養生花草茶,爲兩人各斟一杯。

“那是爲什麼?”他不解。

她端起茶杯啜飲,許久,才悠悠揚嗓。“你知道我們有多久沒有一起去看場電影了嗎?”

“嘎?”他愣住,不明白妻子爲何會突出此問。

“差不多有三年了吧。”她垂斂眸,雙手把玩着溫熱的茶杯。“還有,這兩年我們幾乎都沒上館子喫飯,都是在家裏喫,而且你不是加班就是應酬,也很難得準時回家來喫晚餐,就算回來了,我們在餐桌上也聊不到幾句。”

蕭仲齊無言,望着妻子略微蒼白的容顏,心下若有所悟。他想,自己大概懂得她的弦外之音了。

“你一向就有賴牀的習慣,你還記不記得,我們新婚那一、兩年,我每次叫你起牀,你都怎麼做?”

他都是耍賴着不肯起牀,孩子氣地對她撒嬌,甚至惡劣地反身將她壓倒在牀上,與她熱烈歡愛。

蕭仲齊默然回憶,浮現在腦海的畫面清晰如昨,但其實,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之間失去了浪漫的激情?

“我知道,我每個月計算排卵期,一定讓你很倒胃口吧?”葉初冬揚起眸,朝他綻開微笑,那笑,像一朵在風中輕顫的花蕊,瘦弱,卻又孤傲,令他莫名地心疼。

他從不知道她可以這樣笑。“不是那樣的,你別胡思亂想——”

“跟我說實話,不要說謊。”她嚴肅地打斷他。

他一窒,迎向她的視線,她的眼神太平靜,太清澈,猶如一塊透明冰晶反射出他的靈魂,而他一向舌粲蓮花的嘴,忽然失去了言語的能力。

他不能對她說謊,不能對能夠看進他靈魂深處的她說謊。

“你是不是有時候會覺得我管你管太多?會不會覺得老是要打電話回家跟我報備行蹤很麻煩?是不是覺得有老婆管你,讓你很不自由?以前我們熱戀的時候,你看到我,多多少少會有心跳加速的感覺吧?現在,你還會爲我心動嗎?”

每一句犀利的質問,都宛若一條細長的鞭子,鞭在他心上,教他隱隱作痛。

蕭仲齊澀澀地苦笑。“那你呢?你對我,還會心動嗎?”他反問。

當她每天都能看見那個外人絕對看不到的懶散、邋遢的他,她還會覺得他很帥、很迷人、很有魅力嗎?

葉初冬望向幽暗的河面,不說話。

“你對我,一定也有很多埋怨吧?”他試探。

她深吸口氣,像是逼自己下定決心,吐出責難的言語。“我討厭你老是亂丟襪子,討厭你每次交際應酬,都跟客戶鬧到很晚,討厭你總是喜歡帶同事回家來喫飯,我討厭應付你那些同事,我覺得很累,還有,我也討厭你……記不得我曾經說過的話。”

“什麼話?我忘了什麼?”他追問,自認對老婆的叮嚀囑咐一直銘記在心,她要他戒菸,他就戒,要他少喝酒,他就不喝,這樣難道還不夠嗎?“小冬,你說清楚,我到底哪裏做錯了?”

她沒立刻回答,依然幽幽地盯着水面。“爲什麼……送我雪花球?”

他一愣。“這有什麼不對嗎?”

“你還不懂嗎?”她淡淡地笑。“我不是告訴你,我很怕會不小心打破你送我的禮物嗎?不是告訴你,以後別再送我易碎品了?你沒看見那個被我摔碎的蝴蝶花器嗎?你知不知道摔碎它的時候,我是怎麼想的?”

蕭仲齊茫然蹙眉。“你是怎麼想的?”

“我想,婚姻果然都是很脆弱的,我想我們的婚姻,大概也保不住了……”

“爲什麼要想得那麼負面?只不過是一個花瓶啊!”

她聞言,身子一顫,忽地沙啞地笑了,那笑聲在靜夜裏聽來格外悽清,令他不知所措。

“就像我送你的手帕,也‘只不過’是一條手帕而已,對吧?”她嘲諷地問。“所以你就可以隨便借給別的女人去接她的嘔吐物了,所以你就可以放縱她拖好幾天都不還,然後選在某個深夜約你出去——”

“所以說到底,你還是介意溫莉莉,對吧?”蕭仲齊急切地握住妻子的手,急切地表明心跡。“我答應你,以後我不會再跟她私下見面,就算在公司裏遇到了,除非是公事,我不會跟她多說一句話,也不會多看她一眼,這樣可以嗎?“

他以爲自己只要許下誓言,妻子就可以安心了,就能夠相信他了,但顯然不行,她冷冷地掙脫他的手,冷冷地望他。“你還是不明白問題的癥結,我想跟你離婚,不是因爲溫莉莉,是因爲我們之間已經沒有愛了,已經不是愛情了,因爲我對你,已經沒有熱戀時,那種心動的感覺了。”

他震撼,頓時胸口緊窒,不能呼吸。“你的意思是,你已經不愛我了嗎?”

“你以爲只有你覺得很煩嗎?只有你覺得無趣嗎?我也覺得很煩,也覺得無趣,我受夠了,不想再困在這種索然無味的婚姻了,你就……放我自由吧!”

她決絕地撂話,一字一句都猶如最無情的利劍,凌遲他心坎。

他木然瞪她,一時間雙眼失神,不知所措。

她一陣震顫,彷彿害怕看他呆滯的雙眼,急急別過眸,望向河的另一岸,追逐着稍縱即逝的燈影。

爲什麼要躲?爲何不敢看他?因爲心虛嗎?

蕭仲齊忽然懂了,他讀到了妻子凝冰的容顏下,其實藏着另一種內斂的表情。

“你在說謊嗎?小冬。”他沙啞地揚嗓,清銳的目光緊緊持住妻子不放。

她聽問,幾乎驚跳起身,卻努力剋制着,不許自己妄動。

可他已然看透她壓抑的情緒。“你在說謊,小冬,你叫我不要對你說謊,爲什麼你自己卻不說實話?”

“我說的……是實話啊。”她囁嚅。

“你騙人。”

“是真的。”

“說謊。”

“是真的真的真的!”葉初冬拉高嗓音,掛了一晚的面具終於在此刻崩裂,她瞪向丈夫,幾乎是憎恨的,恨他毫不留情地戳破自己的僞裝。“我是真的覺得很煩、很累、很無聊,我想自己一個人,我要恢復單身的生活,我不要……不要再做你蕭仲齊的黃臉婆了!”

是這樣嗎?她就這麼討厭他,這麼巴不得擺脫他?

蕭仲齊深思地凝望妻子,不放過她眼底任何一絲情緒的變化。他看見了,看見她的哀傷,她的驚懼,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絕望。

“你到底在害怕什麼?小冬。”他低聲問,語調好溫柔,溫柔得令她好心酸。

她心絃揪緊,不爭氣的淚花瑩瑩地開在眼睫。“我沒怕什麼,該怕的人是你,你不想要一個神經兮兮的老婆對吧?如果我每天打好幾十通電話查你的勤,還不時檢查你的簡訊跟Email,你受得了嗎?”

“你不會那樣的。”他搖頭。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她尖銳地反問。“老實說,自從我感覺你跟溫莉莉可能有曖昧後,我就一直想這麼做。”

“可你還是沒做,不是嗎?”他安撫她。“我答應你,以後絕不會跟哪個女人走太近——”

“別答應你做不到的事。”她疲倦地阻止他,凝望他的眼神迷離而悽楚。“你真的能保證,你永遠不會再爲另一個女人心動嗎?”

蕭仲齊啞然,人心的確是不能保證的,就算他隨口起誓,也只是花言巧語,空口說白話。

他只能無奈地嘆息。“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相信我?”

“我不是不相信你,是不相信我自己。”葉初冬苦澀地斂眸。連她自己都不愛自己,又怎能相信丈夫會一輩子珍愛她?“你能明白這其中的分別嗎?”

蕭仲齊並不明白,但當她看着他的妻明明眼裏噙着淚,卻還要故作堅強淡漠,他知道他的妻,心裏其實打着某種死結。

這個結,很緊、很牢,一直束縛着她,而他身爲她的枕邊人,五年來竟然從未曾察覺。

或許,他是沒資格當她的丈夫……

“就當我求你吧,仲齊,答應跟我離婚好嗎?我不想我們以後互相折磨,彼此傷害。”

與其那樣,她寧願現在就分開,在她還沒開始恨他,而他也還沒巴不得甩了她的時候。

就讓他們的婚姻生活,結束在尚未變得醜陋不堪的這一刻吧!

蕭仲齊能夠理解妻子的想法,她要求離婚,並不是因爲討厭或恨,而是對他仍懷着太多的依戀。

因爲依戀,更怕自己有朝一日被推開,寧可現在就求去,放彼此自由。

他並不想離婚,但他也知道,若是他強硬地將妻子困在這個兩人都還找不到答案的婚姻裏,只會令她心裏那道死結打得愈來愈緊,讓這朵原該嬌美的花逐日凋零。

他不想看到那一天來臨……

蕭仲齊先生,你願意娶這女人爲妻,併發誓一輩子愛她、疼惜她,不論疾病或困苦,都不離不棄嗎?

很久很久以前,曾經有人這麼問他,而他當時回答了什麼?

蕭仲齊閉了閉眸,一股奇異的酸楚卡在喉嚨,他困難地逼自己吐落嗓音——

“好,我們……離婚。”

“討厭!你連這也要拍啊?“

“當然要拍啦,這可是我親愛的老婆第一次親手爲我做的生日蛋糕。”

“做得很醜,不要拍了——”

“不行,我一定要拍,不但要拍這蛋糕的照片,還要拍你……臉上沾上奶油的樣子!”

“啊,討厭,你好壞。”

“呵呵,這樣很漂亮啊!”

“哪裏漂亮了?一定很怪……”

“覺得怪的話,我幫你喫掉好了。”

“什麼?!嗚……嗯……”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