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頁
18

第6章(2)

《雲出曲》 / 長晏 / 第12章 / 共22章

※※※

兄長沒有回家,一日兩夜,蹤影全無。

當天以爲他跑去哪裏散心,也沒在意,直到半夜還沒回來,挨家問過,都說不曾看見。不安睡了一夜,忖着第二天怎麼也該回來了,但又是一整天,仍然不見人影。

燭雁又急又氣,要是爹爹知道大哥跑丟了,非將她趕出家門不可!

鄰屯的尼滿捎來消息,一天前他看見白岫一個人往東玄嶺去了,老遠喊他也不回頭。

燭雁到院裏對大黃訓話:都是你不好,你要是乖一點,大哥說不定惦着你,就不會自己跑那麼遠不回家!

大黃委屈蹲在牆角哼:明明你們吵架,關我什麼事?

東玄嶺是產參地,爹爹就是隨參隊到那裏採參,大哥去東玄嶺幹什麼?上山找爹嗎?

穀雨早都過了,天卻驟冷起來,雲層厚得像陳舊被子裏滾了團的棉絮,暗沉沉壓在頭頂。西風又冷徹徹地刮起來,吹得地上的雪粒子扭成了蛇形,在山坡荒地間蜿蜒着竄行。

燭雁多年沒有進山,以前有大人們領着,尚且艱苦乏累,何況如今獨自尋人。老林子裏的積雪還未化淨,到處冰冷潮溼,一天下來已是疲憊不堪,還要惦念着白岫離家時僅着家居薄衫,他若傻乎乎在山裏亂走,沒尋到爹前就已經凍死了。

凍死活該!免得她費心費力喫盡苦頭,還要擔憂牽掛心急如焚!

根據林裏樹幹上的標記,她迷了一次路又找回正途,經過一處參客留下的窩棚,沒有新住過人的痕跡。她心裏已有些焦躁,大哥沒找到窩棚嗎?這兩三天他在哪裏歇腳?

找到第二處窩棚時已經快深夜了,她又冷又餓,忍不住瑟縮發抖,踉蹌靠在樹上悲慘思量:很好!如果她也凍死在外頭,可真就一了百了。再也不必爲別人操心,不必爲嫁人發愁,不必爲老爹爹偏心而不甘……

唉,她還不到二十歲,就這樣悄無聲息埋葬在這深山老林裏麼?

掙扎着爬了半面坡地,來到窩棚跟前,凍僵的手指已幾乎不能彎曲,喘息着咬牙摸出火刀火石,捱到窩棚裏時卻嚇了一跳,差點失聲叫出來。

裏面有人!

火刀火石掉在地上,她瞠大眼,瞪着模糊的黑影慢慢從窩棚裏出來。

“燭雁……”

那人低低喚她。

她瑟瑟抖着,然後撲過去一巴掌摑過去。

已經疲累至全身發虛,這一掌摑在臉上軟綿綿無力,那人拖住她癱下去的身軀,將她接進懷裏。

“放開,涼得要命!”燭雁掙着,觸到他冰冷的懷抱,用力推搡,甚至掐他手臂,“怎麼都不點火,這麼冷、這麼冷……”

“燭雁別哭。”溫柔的聲音,多麼好聽。

“我哭什麼,你死就死,與我什麼關係!”狠狠罵,嗓音喑啞。兄長身體冰得像澗裏的溪水,使出全力抱他勒緊他,牙齒格格地嗚咽,“大哥,你冷不冷……”

白岫抱着燭雁,臉頰貼着臉頰,霜意的眉,柔軟的眼,溼溼的腮,將淚水都沾在自己面上。小小的燭雁,可憐的孩子,這樣黑的夜,她怎麼摸上來的?

“火石……大哥,我去生堆火!”她顫顫地,找到白岫,反倒站不穩,只能勉強攀住兄長。她不是嬌弱的姑娘,此刻卻連平常一句話也帶着哭調,“火石,在地上……”

兄長解了夾衣,將自己按在他懷裏,還好還好,他外頭冰冷,衣裏還是熱的。燭雁急忙推他,本就穿得少,再納了自己一身寒氣,那怎麼得了!

掙也掙不動,大哥固執得讓她氣餒,只能靜靜靠着,過了好一陣,才忍不住道,“好了,我暖和了。”

白岫終於放開她,她趕快把兄長衣襟掩上,催道:“我找柴生火,大哥你去坐一下。”

“我來。”白岫撿起火刀火石給她,自己到周圍去折樹枝。

兩人忙一陣,生起一堆火,燭雁將兄長塞到窩棚裏坐,才得空打量他。

有些憔悴了,但精神還好。他的功夫底子佳,雖穿得少,看來也沒怎樣冷。捏捏他單薄的夾衣,不禁氣恨,怎就沒幹脆凍僵了他,那麼能走,害自己辛辛苦苦尋得快挖地三尺。

“多久沒喫東西了?”從食袋裏翻出乾糧,自己也才覺餓,氣咻咻啃了一口才給白岫。

他默默遞過來讓她繼續咬,燭雁在他手背咬了一口,哼了聲取出另一塊自己喫。

“我上山看到第一個窩棚,怎麼沒在那裏住?”

“忘了。”

“忘了?”燭雁瞪他,“夜裏住什麼地方?”

白岫低聲道:“隨便找個地方坐,到這裏時,有點餓,又沒有火燒東西喫,只好先睡一天。”

睡一天忍餓……燭雁想要用力掐醒大哥,然而掐到自己手心麻木,卻只覺心口發虛地疼。

“沒有東西喫,怎麼不下山!”

白岫不出聲,慢慢嚼着乾糧。燭雁摟一摟他削挺的肩,嘆口氣軟聲道:“你進山幹什麼,找爹嗎?”

他黯然許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不要找了,漢庭哥說帶你一起出門,讓我告訴你,那天是他不好,叫你別放在心上。”

白岫頓住,緩緩看過來,燭雁揉揉他的下巴,有點小胡碴冒頭。她好玩地笑,才乍想起自己的眉,剛纔在他臉上懷裏蹭了又蹭,趕快摸一摸,抱怨着:“是不是都擦掉了?”

“沒有,還在呢。”他微微露出笑意,指尖劃過妹子眉稍。

“明天下山吧,大家都很擔心你。加新嘎在生病,不然泰佔哥就一起來找你了。”

“我想去找爹。”

“找爹幹嘛?他要是知道你和我一起到省城,會拖着你不准你去。”或者,不放心地一同巴巴跟去。

“我去跟爹說……”他停下,忽然轉了話問,“爹很疼我,爲什麼不把你嫁給我?”

燭雁一口乾糧噎在喉嚨,古怪盯了他半晌,含糊道:“大哥,你又瞎想什麼,快喫……唔,硬的話,就在火上烤一下。”

“爲什麼?”他執意問,不聽她敷衍。

燭雁被問得沒法,只得掰道:“大哥又聰明生得又俊,爹怎麼捨得給我糟蹋。”呸呸,只怕阿爹還真是這樣想。她傻里傻氣的大哥呵,最近對婚姻嫁娶還真是熱衷,而且目標直指自己。他懂得什麼呢,只是不想和她分開吧。

“燭雁很好。”他認真而虔誠地道,“很好很好。”

“嗯,很好很好。”燭雁忍不住學他,笑他。

白岫眼裏柔和,緩緩靠過來,額頭貼着她。燭雁正笑着,要抬頭和他說一句什麼,他的脣已經壓下來,覆在她脣角。

燭雁心念一恍,手比念頭更快地伸出,捂住他的親吻,鄭重堅定地告誡他:“大哥,不應該!”

不應該——

手掌上方,白岫的目光深深,悲傷地看着她。

燭雁心裏驀痛,那個有着清澈眼神單純笑容的兄長哪裏去了?眼前的人,瞳裏這樣憂傷,面孔這樣陌生,他想要怎麼樣?親一親抱一抱之後呢?難不成天長地久一生一世!

他是親人,卻並不曾認爲有一天會與她變成了……其他關係。

白岫輕柔拉開她的手,幽幽問道:“燭雁爲什麼不喜歡我?”

她強笑:“誰說不喜歡……”

“不是平時的喜歡,是可以做夫妻的那種。”

大哥連這個都知道?她都不太明白唉。

她有些結舌:“那個、我從來沒想過……”

從來沒想過,大哥忽然有一天開了心竅,想要——和她做夫妻……

亂七八糟亂七八糟——

食不知味地喫完乾糧,慌亂地催着:“趕快睡一下,不然天都亮了!”於是和白岫擠在窩棚裏,將就着並肩而臥。

山林的夜,漆黑而寂靜,深幽清冷的空曠。只有窩棚前的火堆,溫暖地燃燒着,偶爾發出輕微的焦裂聲。

狹擠的空間裏,呼吸都清晰可聞,兄長怕她冷,始終都圍着她護着她。

這樣近的距離,爲什麼感覺還是遙遠,怎樣才能更靠近?不必擔心一覺醒來,才發現對面的人早已消失不見,只有自己一個人,孤單得茫然無措。

“大哥,不要找爹了,明天,我們一起下山,好不好?”

“……嗯。”

燭雁,我想我是死了,我沒有心跳,沒有呼吸,你說不應該,你說沒有想過,我就已經死了。

“大哥……”

“嗯?”

“唉,沒事,睡吧。”

深得像夢一樣的夜,安靜得什麼都湮沒了。

📖 喜歡本書的讀者也在看 返回目錄

⚙️ 排版設置

主題
字號
行距
字體
寬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