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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1)

《雲出曲》 / 長晏 / 第9章 / 共22章

盧射陽最近新學了一句當地話——“嘎哈”。

每日裏拿這個詞作了口頭語:

“泰佔,你嘎哈去?”

“時老弟,你在嘎哈呢?”

“燭雁妹子,你嘎哈這樣瞧我,我也沒嘎哈呀。”

一屯老小用詭異的眼神瞄他,他也不在意,整天“嘎哈”來“嘎哈”去,說得洋洋自得。

哈哈哈,這句“嘎哈”實在太太太豪邁了!不愧是土生土長的關東方言。

白岫受他影響,拿着平時練手眼的羊關節骨認真研究:這種小玩意滿語叫‘嘎拉哈’,到底與方言中的‘嘎哈’有什麼關係?

時老先生家藏書不少,兼有幾本方誌民俗類,白岫便去借閱。盧射陽也跟着湊熱鬧,擠在書房裏尋有趣的戲文志怪書看。

“阿岫,你翻那種生僻書嘎哈,來瞧這個,又易讀又好看。”

白岫望過去,盧射陽剛尋到一本演義小說,津津有味地翻閱。他笑笑搖頭,將手中一本書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看了一陣,聽見時漢庭在旁邊詫異問:“你看得懂蒙文?”

他想了想:“起先也覺得生疏,看得久了,又覺得好像學過,慢慢能記起一些。”

時漢庭指向蒙文旁邊:“滿文呢?”

“也能記起一些。”

時漢庭暗暗驚異,家中滿蒙書籍廖廖,是父親教書時旗人貴族所贈,他也識得不多。白岫竟能大致看懂,從前必是學過的。

而有條件學習漢蒙滿等多種文字,按理只有漢人書香及滿蒙貴族。白岫身世不明,到底來自何處?以往他只當白岫要學認字,並沒注意他尋了那些書讀。

過了一會兒,盧射陽又找到了什麼新鮮文章,拉着白岫過去看。

“原來畫眉是有典故的,今天我才知道。”他現寶地將書頁指給白岫看,“早先還以爲那些書呆子沒出息伺候老婆,想不到居然是夫妻逸趣什麼的。”

白岫看了那張書頁一陣:“哦。”

“長見識啊長見識。哎我說,以前我見你給燭雁妹子……”手臂忽被一扯,盧射陽的話止住,見白岫輕輕搖頭,他及時一省,回頭看時漢庭在桌邊聚精會神地看書,便含糊應道,“啊曉得,有人會囉嗦。”

憋了一會兒,他實在忍不住,便將聲音壓得極低,笑嘻嘻道,“將來燭雁妹子嫁過來,就不用你這做哥哥的幫她畫了,漢庭也是讀書人,應該也有這種酸掉牙的興趣。”

白岫慢慢翻着手裏的書,許久卻一個字也讀不進。他常來時家看書,自重新識字至漸漸憶起,久而久之文章也能大致通讀。記起書中文字,是他的一項極大樂趣,回去和燭雁提,燭雁也替他高興。可現在,他卻對這一屋子書有了抗拒感,也不知爲什麼,就只覺,翻閱任何一本,都隔膜得心頭不舒服。

不能拉燭雁的手,不能親暱地抱着她,更不能替燭雁畫眉……他伴着燭雁一同長大,這麼多年的家人,怎就忽然不能親近她了?

“來阿岫,看這個!”

盧射陽又在喚他,他愈覺心裏滯悶煩燥,閉目凝神,還是壓不下一股隱隱升起的鬱結氣。

“阿岫,快來……”

“我回去了。”

“哎?”盧射陽納悶,見白岫已向門外走去,只得與時漢庭告辭,“我們走了,你慢慢看,不打擾了……哈哈你家的書真是蠻好看的。”

時漢庭全神貫注地捧書細閱,根本也沒聽到。待注意到屋子裏只餘他一人時,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

出門卻直往村外樹林,盧射陽跟在白岫身後追得滿肚子疑惑:“喂,你到底想嘎哈,這麼冷天不回去?”

白岫進了林子才停下:“我心裏不舒服。”

“不舒服?要不要陪你打一架?”他隨口建議。

沒想到白岫遲疑一陣,竟答道:“好。”盧射陽挑眉,興致頓起,喝道,“接招!”眨眼間出手如電。

白岫就那麼輕巧巧站着,卻極穩。手腕抬、臂推、肩轉、閃身。垂眉間從容應對,一招一式疾準靈逸,大大出乎盧射陽的意料。

初見時,只知他生活在山中普通獵戶家,相處一段日子,慢慢曉他不僅只擅些騎射狩獵之術,席間炕頭的獸骨爭搶遊戲已初露端倪,白岫掌腕靈活,隱有武藝,絕非尋常。

眼下他應招雖生澀卻有板有眼,敏捷騰躍,也並不是一朝一夕能練就的。

“停停停!”盧射陽忽然喊停,“你的功夫誰教的?”

“是爹。”

“不會吧?”他驚訝,“這裏的獵戶參客都是深藏不露的人物?”

“燭雁說,佟家祖輩原本不是獵戶,住這裏也是後遷來的。”白岫老老實實道,“但燭雁記事起,爹就一直打獵採參。”

“就算是佟大叔教的,你的底子也絕不是三五年的粗淺功夫。”盧射陽慎重審視他,“你應是早年習武,現在只是荒廢后重新拾起。”

“我不知道。”他茫然道,“過去的事,我不記得。”

“算了,想不想得起又有什麼關係,日子還不是照過,說不定,比從前還要快活些。”盧射陽一向對自己的豁達樂觀頗爲自得,也不在意探究過往,本着一好奇就要倒黴的靈驗經歷,決定聽過就算,“走了走了,開春了還這麼冷,關東真是個怪地方。”

白岫便無異議地跟他一同往回走。方纔一番舒展筋骨,胸中鬱氣淡去,心情總算好些。

經過一個背坡地,隱隱傳來嬉笑聲,他本沒要特意去瞧是誰,盧射陽卻眼尖瞥見了,登時嗤地一笑,將他拉到一棵老樹後,悄聲道:“是莫爾根的二姐。”

白岫糊里糊塗跟着他藏身樹後,微向外望,果然是莫爾根的二姐,另一人是鄰屯的尼滿。兩人嬉鬧着一起折砍枯枝,捆回去作燒柴。

兩個少年男女追打嬉戲,笑着鬧着,忽然尼滿一下子抱住哲蘭,在她頰上親了一下。哲蘭捶他幾拳,卻沒有躲閃,尼滿便得寸進尺,親到她脣上。

盧射陽很想撞樹,他嘎哈不趕快閃人,偏要一時好奇看熱鬧?人家十八九歲就有了心上人,談情說愛甜甜蜜蜜,簡直是刺激他這個娶不到老婆的可憐單身漢。

小心探頭瞄一眼:還在親!還在親!當心控制不住失火溜!

目光稍斜看見白岫,不由張大嘴,差點“喂”出聲——老兄,你不要看那麼明目張膽聚精會神啊!

一塊石子丟過去,提醒已經暴露在樹外的他——回來,小孩子不要亂瞧!

石子落地聲驚動兩人:“有人!”

哲蘭看見不遠處樹邊的白岫,頓時放心:“不要緊,阿岫不懂。”

尼滿卻害了羞,拉着哲蘭速速遁逃:“快走。”

兩人沒了蹤影,盧射陽才愧疚地從樹後現身:“阿岫,我可不是故意要教壞你,你看過就忘,別放在心上。”

白岫困惑地問:“他們……爲什麼那樣?”

“喜歡嘍,親一親抱一抱有什麼稀奇?”盧射陽敷衍他,“你長大就明白了。”

“我不是小孩子。”

“好好,你不是。”不過,跟孩子沒太大區別。

白岫不再問,他知道自己與別人有所不同,所有人都和顏待他,與他說話也跟同齡人不一樣。平時他多與阿吉嘎、薩圖等一起遊戲,站在一羣少年孩童裏,他的存在猶爲突兀,久了雖不覺如何奇怪,只是大家言談中,仍顯出他與旁人的相異。

不是沒有覺察的,有很多事對於他來說懵懂不清,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想問,卻怕本是不該問的,問了要被人笑。他所理解的世事與他的年紀不相應,讓他時時困惑不已。

燭雁便曾說過,他平空消蝕了十幾歲,從孩童時候重新來過。

是好?是壞?他不知道。

沉默地與盧射陽一起回去。半路上,盧射陽被阿克敦拉去幫忙捉脫了圈的豬仔,他便一個人慢慢踱回家去。

進了屋子,燭雁在整理一些針頭線腦的小玩意,看見他,煦暖一笑:“大哥,回來了?”

白岫便覺,想那些七七八八做什麼用,只要回到家,能看見燭雁熟悉的笑容,就夠了。

※※※

晚上,西屋炕串了煙,一屋子濃煙將燭雁嗆了出來,炕灰沿着炕蓆縫撲出,光清灰就清了一頓飯功夫。濁煙兩個時辰也沒散盡,薰得人頭暈腦脹,燭雁只得抱了枕褥到東屋來擠。

“大哥,你移一移,炕頭讓給我。”很無情地將兄長轟到炕稍去。

折騰了大半夜,炕頭也沒有了熱度,被窩裏涼得像冰窖,再困也不愛往裏鑽。燭雁將火炭盆移到炕沿邊,撥了撥炭灰,暗紅的火苗立刻竄出來。

她冷得哆哆嗦嗦,囑道:“大哥,你先睡吧。”見白岫脫了外頭的襖,僅穿着單薄的褻衣,距自己不遠不近的,忽然覺得有點怪,又說不出哪裏怪。想了半天,大概極少和大哥同屋睡,有點不習慣罷了。

涼涼的被子覆在她肩上,她立即打個寒戰:“不要,被子好冷。”

“蓋一點東西,總比不蓋強。”白岫安慰道,“忍一忍,焐一陣就暖和了。”

“冷!”她牙齒都打顫,“大哥,你的襖給我。”

披了白岫的襖,內裏還有他身上的熱度,暖乎乎的舒服得很。燭雁念頭一轉,將兄長欺壓到底。

“大哥,躺進來。”讓白岫躺進她被褥間,等焐得暖和,再把他轟走。

白岫乖乖無怨言地給妹子暖被,聽她問着:“今天去漢庭哥那兒看書,他又囉嗦你什麼沒?”

“沒有。”

“盧大哥也沒拉着你惹禍吧?”

“沒有。”

“沒去找莫爾根玩兒?”

“沒……”

這邊漫不經心地問,那邊認認真真地答,炭火盆裏火苗閃着微弱的光,暖烘烘翻騰着熱流。

身後窸窸窣窣的,白岫坐起身,將她籠進被裏,“被子熱了。”

她訝笑:“大哥,你是火爐!”這麼快就焐得暖了,熱量果然不可小覷。

和燭雁一同披着棉被烤火,聽她有一句沒一句說些瑣事,白岫也有一句沒一句應着。這樣乍暖還寒的春夜,心裏融融的,冷意也漸漸淡了。

側過頭瞧燭雁,她晚上不畫眉,眉睫淺淡,有一種白山秀水的清冽,時不時看過來一眼,笑着,說着。

燭雁脣色也淡,柔和的粉潤色,多麼好看。偶爾咬脣笑一笑,淡淡的紅便漾上來,添幾分豔。

忽然想起白日裏,樹林中相擁的那一對有情人。

要好的兩個人爲什麼會相互親吻呢?是因爲哲蘭的嘴脣像燭雁一樣可愛嗎?

靠在燭雁鬢間,她耳前的肌膚細緻柔嫩,依稀可見極淡的茸毛,髮絲頸間,隱隱一股好聞的清淺香氣。

“大哥,你要睡了嗎?”

他含糊地應,貪戀着燭雁柔軟的耳鬢頰畔。

“回你那裏睡。”

燭雁輕輕推一推他,他的臉貼在自己頰旁不肯動。她只好稍側過臉,肌膚摩挲,看見他漂亮的長睫毛。

“大哥?”

白岫似是半睡半醒,湊得那麼近,探一探,便觸在燭雁溫軟的脣上。

燭雁失笑:“大哥,你夢見大黃麼?”

她本以爲白岫睡得迷糊了,誰知他又一次湊近來,意猶未盡地親吻住她。

燭雁呆住,反應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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