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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1)

《雲出曲》 / 長晏 / 第7章 / 共22章

清晨,天色剛剛發白,燭雁正睡得迷迷糊糊間,就感覺有人進來,走到炕前。

她動了動,困得不想睜眼,含糊道:“大哥?”

“嗯。”

她知道白岫是來喚她起身,仗着佟老頭不在家,一瞬間決定懶牀到底,“我不去鎮上了,大哥你自己去吧。”

“哦。”

眉上有物輕輕拂劃,力道柔和,很是舒服。她閉着眼笑,“大哥,我還沒洗臉。”

“那等我回來再畫。”

“好。”燭雁應着,感覺白岫替她掖了掖被,悄然而出。不由滿足地偎了偎枕頭。阿爹不在家就是自由啊,想睡到什麼時辰就睡到什麼時辰,大哥由着她犯懶,絕不會像爹一樣強拎她起牀。雖然偶爾害大哥餓肚子她也很愧疚,但大哥也有叫醒她的法子——用熱巾子給她擦臉,擦得她瞌睡蟲全都跑光,半點睡意皆無,想不起都不能。

朦朧半睡半醒間,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還是個小丫頭的時候,就託着白岫的庇護睡懶覺。每日早上,她伺候大哥起身,大哥總是很早就醒了,等着她過去。那雙明亮純澈的眼睛高興地看着她,透着愉悅的光芒。如今,換成大哥來喚她起,那麼多年光陰歲月,彷彿在這一睡一醒間,就荏苒流逝了。

意識緩緩下沉,忽聽窗外有人叫她,不悅的語氣:“燭雁,該起了!”

是時漢庭。

燭雁不理,她還沒嫁,目前還輪不到外人來喚她早起。

“燭雁?都什麼時辰了,還不起來,像什麼樣子!”

要他管!燭雁嫌煩地用被矇頭,時漢庭打小就一板一眼,她實在很不喜歡。大哥大哥,何時能替他作主退了親,救妹免入苦海?

頑強地裝死,反正時漢庭自恃有禮君子,絕不可能進屋來,像可惡的阿爹一樣在她耳朵邊敲炕磚。

過了一陣,外頭沒了動靜,時漢庭果然放棄。可是窗外又驀地響起高歌聲,是盧射陽閒着無聊來嘲笑她:

早上雄雞叫三叫哎,

佟家小丫睡懶覺哎,

一二三人叫不起啊,

大了想嫁沒人要哎……

這個東家串西家住閒得發黴的傢伙倒有一副嘹亮嗓子,自己編的小曲唱得還挺順。燭雁悶在被窩裏逗得發笑,隨手摸了炕沿邊針線籃裏的一團線丟出去砸在紙窗上:“難聽死了!”

盧射陽哈哈大笑而去,遠遠叫着:“白兄,你家妹子有趣得很啊!”

※※※

時家不捕獵也不種田,靠時老先生在富戶教書授業以度日。因此其他村民獵戶進城趕集之時,時漢庭雖也常一同去,卻只是爲了買些書紙用具。

早上沒喚起燭雁,他微帶不豫。這丫頭年紀也不小了,如此憊懶,成何體統。就連看着燭雁長大的他都看不慣,旁人又怎樣議論!

越想越不放心,見白岫正經過,便喚住他:“白大哥,燭雁每天都這樣晚起嗎?”

白岫想了下:“爹在家時,會早起些。”

時漢庭皺眉道:“佟伯不在,就任由她胡鬧了?一個姑娘家,這樣懶惰,叫人笑話。白大哥,你該管管她纔是。”

“有什麼關係,她愛睡,就多睡一陣。”白岫不以爲意,微微笑着,“燭雁並沒有起得太晚,早飯也都煮了的。”

時漢庭氣結,他就不應該和白岫提,一個心智如同孩子般的人,能指望他懂什麼?

盧射陽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笑嘻嘻插話:“人家還沒過門,就管頭管腳起來了?”見時漢庭臉上不甚自在,更是趁機起鬨,“啊喲居然臉紅,你這小子麪皮也忒薄啦!”

時漢庭微窘:“我不是管什麼,我……”

盧射陽自來熟地跟他勾肩搭背,“你這豈不是白說,他做哥哥的,能不疼自家妹子?什麼時候娶過了門,再抱怨也不遲。”

泰佔在旁邊聽了去,他也是看着燭雁長大的,話裏不免偏疼些:“我們家那丹珠做姑娘時也貪賴不愛起,成了親就好啦,習慣要慢慢養,不是一下就改過來的,再說,我瞧燭雁起得也不算晚,咱們屯裏誰家女孩不是雞叫三遍才起,燭雁和佟大叔進山那陣,日日天不亮就起身,難爲她小小年紀,可喫了不少苦。”他爽朗笑道,“我說你們兩個何時辦喜事啊?加新嘎都週歲了,我們燭雁還沒嫁出去!”

“那要看家裏人的意思。”時漢庭瞧了眼白岫,他含着笑意,很乾淨很優雅地站在那裏,像一位出身良好的貴公子,要不是笑容太過清透,眼神太過單純,誰能想到,他會是個痴兒。

盧射陽又去逗白岫:“你妹子嫁了,你舍不捨得?”

他困惑:“有什麼不捨得?”

“嫁了人就是潑出去的水,不是佟家的人啦,煮飯是給婆家煮,洗衣是給婆家洗,恐怕就顧不上孃家了。”盧射陽已漸知道白岫心智較弱,很無聊地在那裏危言聳聽,“白兄,到時你們爺兒倆就沒人管了,又可憐又淒涼,想去找妹子說個話,也要看婆家允不允,那邊要說一句不行,就連面也見不上……”

時漢庭見白岫神情漸漸肅然,無奈地挺身闢謠:“時家沒那麼苛刻不通情理……”

“要是婆家搬走了,你妹子自然嫁雞隨雞跟着走,到那時就再也見不着了。啊,從此關山萬里,兩地迢迢,數十年杳無音信——”盧射陽瞎掰得起勁,卻見泰佔去忙着套車,時漢庭搖搖頭去照看自己東西,唯有白岫認真地聽着,一臉凝重。

“呃、其實,我開玩笑的,你別太當真。哈哈,別當真別當真。”盧射陽也不曉白岫能禁得起多大玩笑,萬一急起來不許燭雁嫁了,他可擔不起。趕快補救道,“佟姑娘嫁過去,只是從家裏搬到隔壁,沒有大區別,我剛纔說的,都是隨口胡謅,沒那麼嚴重——哈哈哈……真的沒那麼嚴重,你別往心上去啊!”

“我知道你在開玩笑。”白岫忽的一笑,笑得盧射陽有點發愣,不甘的火花嗶嗶冒出頭,不公平不公平!爲什麼有的人就是能笑得這樣俊,不知吸引了多少姑娘家欽羨的目光。不像他,白活了二十多年,從來沒有一名女子青睞過!

“唔,知道就好。”這般好人材,要是傻得徹底未免可惜。

“但我也知,燭雁若嫁,並不只是從家裏搬到隔壁那樣簡單。”白岫輕輕地道。或許從前曾經如此以爲,但盧射陽一番話,讓他深想了幾分。成婚是人人皆盼的大喜事,他以往替燭雁真心歡喜過,可是燭雁並不盼望,反而不止一次偷偷向他發牢騷,倘若只是換個地方住那樣簡單,何必說到爲她做主駁了婚約這一句。燭雁不高興,他又怎會欣喜。

盧射陽撫着下巴打量他:“白兄,你不要用這種神情說話,我都快以爲你其實不傻的。你這樣正常,實在太危險了,全屯、不,前後十八個村屯裏沒出嫁的姑娘見了你這樣說話這樣笑,都會遣人到你家求親。到時候,你家不知要換多少門檻,佟姑娘不耐煩,一定會氣得罵你。”

白岫怔愣,那般純憨的樣子又顯露出來:“是麼,燭雁會罵我,爲什麼?”

“對對,這樣就好,這樣就好。你就保持原樣不變,你妹子才待你好,纔不罵你。”盧射陽陰險地誤導他,白岫若始終癡如稚兒,才襯出他英姿威武、機智出衆、不凡超羣……哈哈哈哈!姑娘們的眼神就會在他身上多駐留片刻,他也不小了,是該娶個老婆了。

“走了走了,你一個人在這兒傻笑什麼?”

胸口捱了一拳,盧射陽回過神,咦,白岫人呢?眼光向下溜,比他矮了一頭半的阿維站在跟前:“你到底跟不跟着一起走?就等你一個了,瞧你笑得像個傻瓜。”

“你一個女孩子家,不要這麼粗魯,虧得好眉好眼的,行事舉動一點也不細緻溫柔。”盧射陽揉着胸口,本着年長者的心情教導,“你看人家曉霜,多嬌怯可愛;再看莫爾根的兩個姐姐,人長得花朵一般,性子也和氣;還有屯東頭那個誰家的三姑娘,說起話來柔得像褥裏的棉絮……”

“囉嗦!”阿維不耐聽他,一把拽過他胸前衣襟,像拖自家的老黃牛,“叫你上車,那麼多廢話!”

被粗魯推上車,見裏面正坐着他剛剛贊過的屯東那個誰家的三姑娘,瞧了他被個小丫頭推推搡搡很不英姿威武的拙相,正不由掩口悄笑,讓他登時大失顏面,沒臉地溜下車,扔下一句硬撐話:“有姑娘家在這兒啊?不早說,多不方便……”

見了載貨的狗爬犁上還有個空位,便自動過去擠着坐下。一抬頭瞧見對面爬犁上正是白岫,盧射陽不滿抗議:“剛纔正說着話,怎麼忽然就走了?在我一個人自言自語被人笑話……”

念着念着就消了音,因爲那邊根本就沒聽他抱怨。那微微出神的白岫,坐在簡陋的狗爬犁上,還是俊得不象話。端正的坐姿,雍容的神態,連發呆也說不出的優雅。

盧射陽覺得自己也不由自主被吸引住,暗歎老天何其偏心,鬱悶地抬手看看掌紋,“算命先生明明說我今年該逢桃花,有那傻小子在,就算有桃花,也被他搶走了……”

一隻狗爪搭在他手掌上,愕然抬眼,對面英武高大的雪地犬吐着舌,向他友好微笑。

領車人高聲吆喝着:“還有沒有落下的?走了啊——”

車隊緩緩起動,一時間“叱”聲不絕於耳。關東的貨隊不同於南方,少見馬匹,多是牛車和狗拉爬犁,牛車慢慢,長途不歇;爬犁飛快,一馳三停,滿路高歌歡笑,聲浪喧嚷,端的是一道特殊風景。

※※※

到了鎮上,各家或以貨易錢,或採買些油鹽醬醋衣料脂粉,各自暫且分開行動。

時漢庭進了一家筆紙鋪,纔要和老闆說話,背上就捱了一擊,清脆的笑聲讓他避之不及。

“時呆子,好巧,最近總能碰上你。”孔雀高高興興地和他打招呼,“正好我下午想去薩圖家玩,你們車隊回去時,順道捎我一程。”

“隨便你。”

“你這是什麼口氣,我去玩,礙了你的眼不成?”時漢庭淡漠的語氣激怒了她,“領車的是誰?我去和他說。”

時漢庭意識到不妙:“找領車的幹什麼?”

孔雀一抬下巴,挑畔道,“我要和你乘一輛車,就在你眼皮底下,你要照顧我,出了什麼事,你擔着。”

時漢庭頭疼不已:“薩圖一家是你們家的包衣,你去找他們,自然會照顧你,你拖着我有什麼用?”

孔雀撇撇小嘴:“你姨婆婆當年也是我們家包衣。”

時漢庭勃然變色:“所以我們一家子都是你的奴才!”

“我、我可沒說,你那麼兇幹什麼?”孔雀見他惱怒,反倒怯了,“就是捎我一下嘛,又不費你什麼心思,這樣大嗓門吼我。”

委屈怯軟的口氣讓人怒火漸消,時漢庭無奈暗忖怎就碰上這麼個小煞星,年紀半大不大的,世事說懂不懂,纏得他頭疼不耐,讓一屯人瞧了樂子。

“你買什麼,我幫你挑。”

難得討好的語氣,時漢庭發作不起來,只得道:“不用了,你又不懂。”

“懂不懂的,你就是不愛理我。”孔雀不滿抱怨,無聊地向外張望,正巧看見白岫從鋪子前經過,立刻興奮地衝出去攔下他,“白大哥,你也來了!”

白岫微微笑:“我給燭雁買藥。”

“什麼藥,借我看看。”小姑娘好奇翻看他手中紮好的藥包,“燭雁姐病了嗎?”

“沒有,她起疹子。”白岫像是有點着急,“我們到鋪裏去。”

“怎麼了?”

“有人追我……”

話音未落,有個人急匆匆趕上來,攔住白岫氣喘吁吁:“別走別走,讓我再細認一下!”

白岫下意識向後退,那人扯緊不放,細細打量,喃喃道:“應該沒錯,雖說有些年頭,但樣貌應該不致大變。”

“放手!你再拉他,我的鞭子可不認人!”

孔雀小姑娘出馬,鮮有人不畏懼,那人被她厲聲嚇了一跳,認出她來,陪笑道:“原來是松昆額真家的小格格,額真福晉都安好?”

“都好。”孔雀對他的謙恭還算滿意,鞭頭敲敲他手腕,“還不放手,你幹嘛滿街追白大哥?”

“白?”那人詫異,“他姓白?”

“自然姓白,你認錯人了吧。”孔雀不耐煩地轟他:“我在和白大哥說話,你走開。”

“你真的不是關家小爺?”那人困惑,上下看了又看。

白岫搖頭:“我姓白。”

“關家人丁單薄,福晉早歿,只留一位大格格和一位小爺,大格格出閣多年,嫁給姨家表兄。”

“我有爹,還有妹妹,妹妹還沒嫁。”白岫困惑不比他少,“你說的是誰,我不識得。”

“真的不是?”那人很失望,連連嘆息,“這麼像!這麼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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