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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1)

《雲出曲》 / 長晏 / 第5章 / 共22章

天灰濛濛的,雪片紛紛揚揚從天而降,老林子裏常年不見陽光,本就積雪未消,此刻又重新披上一層素潔裝裹。

寧靜、悄寂,雪落無聲。

青年呆滯地瞪着某處樹根底下,那裏,殘雪半覆新雪,朽葉微露,一切都那麼自然,彷彿從來沒被人動過手腳,也絕未露出丁丁點點的破綻——沒錯,應該是這樣,就是這樣!

可是,爲什麼一隻兔子兩隻野雞三隻田鼠從那經過時,都小心翼翼繞了過去,彷彿知道那下面設了陷阱,很聰明地不去碰觸,讓他一次次燃起希望的火花又一次次落入失望深淵。

而且……這什麼鬼天氣啊?都三月末了,居然……居然還下雪?

一片雪花輕輕飄落在鼻尖上,哀怨地向上吹口氣,雪片輕盈而靈巧地翩翩遠去,只餘一絲冰涼隱隱。

他穿得很單薄,是沒料到這春天還能驟冷到下雪的地步。而比寒冷更要命的是飢餓,再捕不到什麼,他大概會去直接啃樹皮。

忽然,他雙眼瞠大,又一隻野兔不知從哪鑽出來,東蹦蹦、西跳跳,聞聞嗅嗅地快接近機關處。

老天保佑……往右、再往前去一點——

他心裏默默祈禱,緊張而又企盼地眼巴巴盯着。

好,快了、就是那兒!努把力,衝過去……

“棒槌——”

林子深處一聲歡呼乍起,嚇了他一哆嗦。

有人高聲接道:“什麼貨?”

“四品葉!”

緊接着不知有多少人跟隨呼應,“快當!快當!”

青年欲哭無淚,眼睜睜見野兔受了驚嚇,一躥一跳逃得無影無蹤。

怒從心起,餓了兩天的肚皮迸出最後一點力氣,傷腿一瞬間也不痛了,火氣奔騰上湧直衝雲宵,爆發一記驚人忿喝:

“救——命——啊——”

救命!有沒有人過來?他已經困在老林子裏四天了啊……

※※※

燭雁知道,白岫是有些不太高興的,他不高興的時候不吵、不鬧、也不發脾氣,他只是悶悶地不吭聲,和他說什麼,他也不太應,很沒精神的樣子。

“大哥,今年採不上參,明年再去,有什麼值得惱的……”瞥一眼客人,她微微笑,“人家幾次來謝,怎麼可以不理睬。”

“我沒有不理他。”白岫低聲道,慢慢拭着弓弦。弓很小巧,是他做給燭雁的,可以射些小型獵物。

“沒錯,白兄,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採參麼,年年都能去,何況去了也未必採到參……不、我是說,雖然白兄你拎着我下山,害我被拖得傷痕累累,也不知撞到石上暈了幾次,但在下仍然感激萬分……”

青年磨了磨牙,嚥下辛酸苦淚,瞄着熱炕頭垂涎萬分。

“拎着?大哥,你不是揹他下來的嗎?”

“當然,大多數時候是背,不過中途有段路程,我抱怨令兄背得我不舒服,還不如我自己走。我只是抱怨啊,發發牢騷而已,結果令兄當真扔下我,去追一隻樺鼠子!”盧射陽哀怨控訴,要不是他反應機敏,及時拖住白岫,恐怕會再一次困於深山老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大哥?”燭雁看向兄長,用眼光質詢。

“他不要我背,我就放他下來。我去追樺鼠,他又抓住我不放。”白岫也很委屈地解釋,“他拖着我,我沒追上,不然,就能捉回樺鼠給你玩。”

“所以,大哥你不高興,就拎着人家一路下山來?”

青年連連點頭:“沒關係,在下不計較令兄這一點點的報復心……”再移兩步,離炕更近了,哦哦,已經感受到火炕的融融暖意了!

“我沒有,我編了樹蘺網,讓他躺在上面,他中途掉下來幾次,才摔破頭。”白岫小聲辯白。他拎盧射陽衣領是怕他再跌下去,雖然是“拎”了,但哪裏有什麼報復心,他想都沒想過。

燭雁明瞭地頷首,“這樣啊,我知道了。”大哥過於純摯,還是孩子心性,不大能聽出他人心口不一之類的語意,說什麼他便信什麼,旁人再歪纏些,他自然應付不來。

代兄長向客人致一句謙:“實在對不住,大哥有什麼失禮處,做妹子的給您賠不是了。”

“不要緊不要緊,哈哈……燭雁妹子,你看、這個……”青年努力做出最親切的笑,務求佟家姑娘領會他的意思,雖然說不太方便,但天實在是太冷了,他也顧不上許多了。

奇怪地打量一陣這個一臉諂媚滿眼渴求的青年,燭雁不明白他爲什麼這樣吞吞吐吐,只是想上炕而已,不用這麼忸怩害臊羞於開口吧。

“當然,脫了鞋吧,炕上正暖和。”

盧射陽一邊嘿嘿笑“那怎麼好意思”,一邊忙不迭脫了鞋直撲熱炕頭,很不得蜷了身子整個縮進炕洞裏,幸福地燒成焦炭而死。

“暖啊暖啊暖啊,北方這熱炕真是一大至寶,沒有它簡直就不能活。”趴着總覺背上涼嗖嗖,躺着又覺身前嗖嗖涼,他在熱炕上翻來覆去,躺一忽又趴一忽,趴一忽再躺一忽,像是在烙餅,烤完這面烤那面,燭雁實在看不下去,扯過一牀被子給客人:“蓋着罷。”

“多謝多謝!”盧射陽感激涕零,毛蟲般迅速拱進被裏,壓住被角包得密不透風,緊貼着暖烘烘的炕面快樂地作挺屍狀。

燭雁瞧着白岫默然想些什麼的神態,開口道:“大哥,你不許自己再上山,參隊這會兒駐在什麼地方也不清楚,又不是一天半刻能追上的,你的經驗還淺,萬一找不見出路有個閃失,我會被爹活活打死。”

白岫聽得她最後一句,便道:“我攔着,不會讓爹動手。”

“那時你已經困在深山老林子裏啦,還怎麼護着我!”燭雁白他一眼,知他仍有上山念頭,心思一轉,板着臉道,“哦,我知道了,你就是想進山,不願在家陪我。好,你去罷,就算尋到什麼新鮮玩意兒回來,我也不稀罕,看我一整年和不和你說話!”

白岫果然信以爲真,堅決保證:“我一定不去。”小心觀察妹子臉色,他低聲懇求,“你別不和我說話。”

燭雁幾乎笑出來,大哥有時候當真可愛得要命。握着白岫的手搖了一搖,“說話算話。”

他認真應承:“算話。”

她這才露出笑意,又看了一眼賴在炕上的青年,附在兄長耳邊悄悄說句話,便道,“我到曉霜家去一會兒,你陪盧大哥聊聊天好了。”

白岫不太情願地點頭,燭雁到抽屜裏翻出小布口袋和四隻嘎拉哈給他,“我回來之前,拋一千次。”

盧射陽舒舒服服躺在炕上,見佟家姑娘出去後,她那個有點呆又有點怪的大哥便坐在炕沿上擺弄一些小玩意——是一隻布縫的兩寸見方的小口袋,裏面裝的不知是什麼豆子,嘩嘩直響;另幾個是些羊關節骨,已磨得發黑發亮,顯見年頭不少了。他將布口袋向上高高拋起,在其落下前將羊骨按形狀排好,然後迅速接住口袋;再拋,快速將羊骨依次有規則翻面,再接住;然後再拋……

盧射陽看了一陣,身子拱了拱,蠕動過去,討好道:“白兄,要不要我陪你玩兒?”

白岫手上不停,拋着口袋同時已將羊骨翻了數面,他不看盧射陽,也不看拋上半空的小布袋,只盯着羊骨,像在半發呆,卻能分心答道:“在燭雁回來前,要拋一千次,我答應她的。”

拋了幾次口袋,又似是爲推拒盧射陽好意而有些愧疚,解釋道,“對習武之人,這個不難,但燭雁說,練練也沒什麼壞處,要是怕阿維她們笑,就在沒人時自己練。”

盧射陽聽得一頭霧水,阿維是屯西那個很悍的滿人少女,他是知道的,“她爲什麼要笑你?”

“這是小姑娘們玩的,我也練這個,她們當然要笑。”

盧射陽義不容辭站到恩人一邊:“又不是繡花繡草,分什麼女玩男不玩的,我看很好,又練眼又練手,比我師父天天逼着我打石子強得多了!”

白岫隔着一起一落的布口袋向他露出真誠而微悅的笑,盧射陽見他接布口袋、翻羊骨穩且從容,不慌不亂,一時興起,驟然出手去截住半空的口袋:“來,我們比一比……”

哪知話還未說完,眼前驀地一晃,原本信手拈來的布口袋已落入白岫掌中,他張大嘴,不信:“不算不算,重來,這回我可認真啦,咱們比上一比,瞧誰能先搶來。”

白岫卻搖頭:“我搶不過你。”

“喂,這種沒誠意的認輸我是不會接受的,雖然你身手不錯,也要比過才見分曉。不過呢,前一次我沒加提防,就算你勝了,也沒什麼光彩。來來,一定要比——哦你欲言又止,想說什麼儘管說。”

白岫猶豫片刻,在盧射陽滿含鼓勵的目光下遲疑道:“我說搶不過你不是認輸,是……”

“有話就說,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麼可吞吞吐吐的。”

“……燭雁說你不大講理,讓我別和你計較。”

盧射陽的笑僵在臉上,義憤填膺幾乎跳起來,“誰誰誰不講理了!盧某人行走江湖,是衆所周知的有情有義講道理,竟竟竟然說我不講理?真是豈有此理!”

一把搶過炕上四隻羊骨,無恥地威脅:“快擲口袋,不然我就把這幾塊骨頭捏碎,讓你拋不了一千次,嘿嘿,到時候你妹子回來,你恐怕沒辦法交待。”

白岫遲疑一下,像是信了他說到做到,手腕微甩,布口袋向上拋出,盧射陽出手如電。連變三種手法,果見白岫神情一愕,不及相搶,布口袋落入自己手中。他得意笑笑,然而這一笑便大了意,左手只覺瞬間變空,原本握的羊骨叫人奪了去。

“好狡猾!”他微驚後仍是笑了出來,“原來你也不呆麼,不錯,做人就該機變些。這一局算打平,看着,又來啦——”

話音未落,小布袋已然拋出,盧射陽又是手法三變,這次更繁複些,變換得讓人眼花繚亂,然而紛亂手影中,白岫的手輕輕巧巧插了進來,也沒什麼叫人驚歎的變化應對,就是快,簡單而直接。盧射陽一折幾換的變招竟然攔不住,不過倏忽剎那,分曉立見。

“不可能!沒道理……”初到此地的客人詫異多過欽服。

白岫垂眼看向手中的布口袋,沉默淡笑,這些關東女孩玩的尋常小玩意,卻是他當初恢復時期練習雙手靈活的重要物件,第一次接住足足花了他九天功夫,燭雁每日陪他玩上半個時辰,他獨自時,更是整天以此爲伴。半年後,燭雁便再也無法從他手中奪取一次。

“我就不信,出了關我就事事不順?”盧射陽甚不甘心,抵賴道:“剛纔只是試一下,不算正局,從現在開始真正見輸贏。唔,三局兩勝,輸的人嘛……”他想了想,狡詐地算計,“要應贏的人一件事。”

見白岫半天不動,他索性抓過小布袋自顧拋出,布口袋才離手,白岫忽道,“外面出事了!”

“這種奸計是沒有用的。”他不爲所動,外面的確隱隱傳來喧譁聲,但要擾他心神卻是妄想。正待凝神出手,白岫卻離了炕疾速奔出。無人相爭,讓他頓覺沒趣,“哎!喂喂……”

百無聊賴地等了一陣,白岫還沒回來,外面的喧嚷聲卻越來越大,他喃喃自語:“好奇心沒什麼好處,熱鬧看不看也就那麼回事,何況,我一好奇就會倒黴……”

外面的喧譁已間雜了幾聲驚叫,還有孩子的哭聲,盧射陽覺出不妙,按捺不住地跳下熱炕頭飛奔而出。

※※※

林子前圍了三三兩兩膽大的村民,也是面有惶色驚懼未消,手裏持着鎬鈀木棍,戰戰兢兢守在林外。

盧射陽湊上前去,“借問一下,出了什麼事?”

“黑瞎子傷了人啦!”李大叔心有餘悸,“前屯的小丁在山路上遇了黑瞎子,差點被一掌拍死,拼了命逃回來,卻見那畜生進了曉霜家的莊稼地,地裏有幾個孩子在玩,見了嚇得不會跑……”

“停停停!黑瞎子是什麼東西?”

“就是山裏的熊,開春了,睡足一冬天下來找食喫,可能餓急了,居然晃到村子附近,以往黑瞎子是不靠近村裏的。”泰佔的妻子那丹珠哄着懷裏剛滿週歲的小兒子,“嚇壞了在地裏玩的一羣孩子,剛好燭雁經過,將黑瞎子引進了林子裏。”

“那丹珠,你抱着加新嘎出來湊什麼熱鬧,別人躲還來不及,你倒膽子大。快回去,大冷天的,別凍壞了孩子。”

“不要緊,泰佔說男孩子就要打小經風雨,我抱加新嘎出來看看,讓他見識一下。”那丹珠一笑,“要是阿吉嘎沒和他阿瑪出門,說不定已經追到林子裏去了。”

“這關外的女人家膽子可真不小。”盧射陽咋舌,姑娘敢引熊往林裏跑,媳婦抱着奶娃在外頭瞧熱鬧。

“村裏的獵戶打獵的打獵,趕山的趕山去了,只有佟家那一個丫頭怎麼成!”莫爾根的老瑪法焦急道,“阿岫倒是也追了去,但這兩個年輕孩子經驗不多,怎麼叫人放心得下?”

正默唸“我腿傷未癒,不宜使力奔波,所以用不着我幫忙……”的盧射陽聞言,嘆了口氣,認命地奔入積雪未消的老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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