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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雲出曲》 / 長晏 / 第13章 / 共22章

時漢庭與燭雁去省城,到底帶上了白岫,盧射陽也自告奮勇地一同陪行,並很驕傲地說明有朋友住在城內,可以讓燭雁白岫住朋友那裏,不必讓時漢庭親戚爲難。

馬車顛簸了六七天才到省城,其他三人還好,時漢庭書生體弱,很不爭氣地病倒了。親戚是一家三口,年邁的夫妻老來得子,膝下只一個十幾歲的愛兒,燭雁去了也不方便住,於是和白岫一同住進了盧射陽朋友家裏。

時漢庭病了十來天,白日裏燭雁去照顧他,漿洗他換下的衣袍,也幫時家親戚做一些雜七雜八的家務活,傍晚纔回住處。白岫已被盧射陽拉着在省城通逛一遍,借住的劉姓朋友慷慨大方,熱情邀請兩人到城郊踏青。

初夏的太陽暖洋洋的,柳樹翠綠,枝條千絲萬縷,在微風中悠悠垂曳。燭雁在井邊洗衣服,左一盆右一盆,左邊是白岫的,右邊是時漢庭的。

她兩下瞧瞧,拉過左邊水盆:“先洗大哥的。”大哥的衣衫看起來比較親切,洗起來心情愉快。至於右邊那盆——她用手背蹭蹭下巴,若是陌生人的衣衫,她也能平靜地洗了。但掛着未婚丈夫頭銜的男子的衣衫,總是讓她覺得怪異且不舒服,洗幾次也拋不去一種下意識的排斥感。

難道她是天生不適合嫁人的?

翻翻白眼,怎麼可能!她沒覺得自己有出家看破紅塵的意圖啊!

忽然眼角瞥到柳樹下站了個人,扭頭看過去,是白岫站在那裏望着自己。

“大哥,你不是和劉爺他們去踏青?”

他走過來,蹲在旁邊,悶悶道:“你又不去,有什麼意思。”

燭雁笑了笑,順手把水盆推過去:“不去的話,就幫我洗衣裳。”

白岫聽話地幫她忙,挽袖沾水,拎起衣衫時看了看,“這是誰的?”

“漢庭哥的。”

衣袍被丟回水盆:“我不給他洗。”

燭雁盯他一陣,將自己手底那盆換給他:“那你洗你自己的,我洗漢庭哥的。”

白岫看着她將時漢庭的衣物拖過去洗,溼淋淋的袍子纏在她纖細的指間,心裏泛起一陣異樣,賭氣又將兩個水盆調過來:“我洗他的。”

“怎麼了?”

“你洗我的。”將自己衣衫再往燭雁手裏塞一塞。

耳鬢被撣了一指水,抬眼看,燭雁抱着膝歪臉瞧他,忍俊不禁地笑,那麼嬌那麼俏,笑得他心情驟好。

“對了大哥,昨天劉爺家裏來了一位新客人,你有沒有見到?”

“沒有。”

“他向我打聽你是哪裏人,叫什麼、父母是誰。”

“哦。”

“我說我也不知道,他就說他知道。”

“哦。”

燭雁凝視他,輕聲道:“大哥,你知道你的來歷嗎?”

白岫搖頭,見燭雁始終瞧着他,他也很快樂地回看過去。四目相對,他先忍不住害羞,又捨不得撇開視線,目光有點飄忽起來,連覺察到背後乍起的風聲也不想理,就這樣看着燭雁就好,一直一直看着她就好……

“大哥,你發什麼呆!”還是燭雁先有動作,溼衣一甩掄出去,砸開來人的襲擊。將白岫拉到身側,警戒盯着無聲無息出現,又驀然出手相襲的男人。

這人正是見過的昨天新來的劉府客人,近三旬的年紀,英挺剽健,濃眉端正,冷冷盯着白岫。

“你果然還活着!”

白岫疑惑看向燭雁,小聲問:“他爲什麼這樣說?”

燭雁暗暗握緊他的手掌,冷靜打量這人,他臉上流轉了多少難言複雜的情緒,是悲傷是憤怒是不平?他與大哥有什麼淵源,是敵是友,找尋大哥多久?

“你既然活着,爲什麼不回去?整整七年,所有人爲找你翻了天,你卻在這裏逍遙自在!”他恨恨低吼,探手當胸抓來,“你還有心,就跟我回去。”

白岫挽着燭雁退後兩步,不解格開他手掌:“回哪裏?你又是誰?”

“你當然不知道我,我識得你就夠了!”他步步緊逼,憤恨切齒,“你究竟想讓烏雅等你到什麼時候?”

“烏雅是誰?”

“你……”

燭雁平穩邁前,那快紅了眼的男子手掌及時頓在中途,厲聲道:“讓開!”

“你不用這麼大聲。”她淡淡嘆了口氣,“大哥傷了腦子,什麼都不記得了。”

※※※

晚上時,好事的盧射陽樂孜孜跑來聽故事。所謂白岫的來歷身世,燭雁不探究,白岫也不熱衷,只有盧射陽很感興趣地尋根問底,甚至興奮熱誠地鼓吹白岫回去認親。

“阿齊亞,你說阿岫祖上是正黃旗?那不是正宗的八旗貴族?和皇帝老人家有沒有血脈關係?你一定見過宮裏的格格了,是不是又尊貴又俊俏?”

他激動不已振奮萬分,身體橫過桌面探到白岫跟前,兩眼嗶嗶冒星星,“我這輩子還沒交過當官的朋友,阿岫,你做的御前侍衛是幾品官?你家裏大不大?皇宮是不是很漂亮?你一月俸祿是多少……咳,我意思是說,你將來回去了,別忘提攜小弟一下,混個一官半職,有了俸銀,我也不用急我這老婆本……”

“盧大哥。”燭雁眨了下眼,緩緩道,“夜深了,我想休息了。”

“唔……休息,好好,那個、阿岫,我們明天再聊。”盧射陽依依不捨,從桌上爬起來,“阿齊亞,我到你那兒去,還有什麼好玩的,你都告訴我好不。”

阿齊亞慢慢起身,盯着白岫清澈無垢的眼瞳,冷聲道:“融雋,我不管你記不記得起,你必要跟我回去,烏雅那裏,你要有個交待。”

白岫安靜地回看他,搖了搖頭:“我不和你去,我的家在這裏。”

阿齊亞暗暗握了握拳,忍耐道:“再兩天,你想清楚!”

“走了走了,阿齊亞你耐心些,別太激動。”盧射陽打着圓場,趕忙將阿齊亞推出去,“燭雁妹子,你也早點睡,我們就不打擾了……”

房裏靜悄悄的,燭雁手指搭在門栓上,看了看外頭遠去的兩個身影,月亮明晃晃地撒下一片清輝,映得門外臺階有些發白,她回頭瞧着白岫,微微笑:“大哥,你也去睡吧。”

白岫坐在桌邊不動,透過嫋嫋升起的蠟煙,看站在門旁的妹妹,光影流曳,燭雁的笑有點模糊。

“你信他的話嗎?”他輕聲道。

“我不知道。”燭雁氤氤淡笑,盯着自己搭在門栓上的指尖,指甲長了,該修剪了。

“他說我是滿人,生在京裏,娶過妻,是真的嗎?”

“我不知道。”

滿人,正黃旗,瓜爾佳氏,協從大學士關祿大人幼子,御前一等侍衛,成親當天趕往皇宮護駕,自此失蹤,轉瞬荏苒七年……

這個人是誰?高官顯貴,少年得志,命薄早夭……

和她單純孩子氣的大哥有什麼關係?

一個遠在京城,千里之遙;一個近在眼前,咫尺之間。

一個失蹤已久,生死未明;一個鮮活健在,伴她多年。

有什麼憑據,證明他們是同一個人?

“你在想什麼?”白岫來到近前,好奇問她。

“我在想,‘融雋’這名字,也很好聽。”

眼裏迷離,笑容輕忽,她的聲音細若蚊蚋,自己都聽不清。

“好不好聽,與我們何干。”

“是啊,與我們何干……”

“燭雁,你怎麼了?”

她有點恍惚,一陣陣冷汗襲來,內腑裏絞着隱痛,緩慢蹲下身,才稍微能深呼吸。

白岫也屈膝半蹲,擔憂地摸摸她額頭:“不舒服嗎?”

她盯着眼前熟悉的面孔,那麼近,近得伸伸手指就能碰到。他活着、會笑、會說話、會生氣、會陪她一起與大黃玩鬧,不是那個冰冷的、命懸一線的、漆黑夜裏隨時會死去的陌生少年。

輕柔抱住他頭頸,她閉目喃喃道:“大哥,你疼不疼……”

怎麼能不知道呢,之後,她追着阿爹問了許久,終於逼問出大哥的來歷。

皇宮外,護城河,從帝苑哪個內湖水渠漂流而來?

誰這樣殘忍,將她的兄長墜了石頭,數九寒天硬生生沉入水底,要讓他永遠葬身冰冷漆黑淤泥裏?

繩子鬆了,沒有綁住,才隨水漂走,幸而逃出生天。

“我不疼。”溫暖的手掌輕輕拍她後背,兄長悶在她懷裏困惑問,“燭雁,是不是你哪裏疼?”

是的,她心裏疼,疼得縮成一團,也抑不住虛軟痙攣的疼痛。可憐的大哥,你在黑暗裏掙扎了多久,徹骨的河水,窒息的痛苦,你如何能忍受?

她被有力的臂膀抱起,送到內間牀上,白岫幫她脫鞋蓋被,關切地問:“現在怎麼樣?”

“大哥,你陪我躺一會兒。”

“好。”白岫沒有遲疑,在她身邊和衣而臥,輕聲應着,“你睡了,我再走。”

不……不能走,你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緊緊抱住白岫,她恍恍然地想,當初那個夜裏,她也是這樣躺在旁邊,那時要是抱一抱大哥就好了,爲他暖一暖,大哥也許會少受些苦。

而,爲什麼,明明是多年前早該被大哥遺忘的記憶,卻讓現在的她彷彿經歷溺水之苦。

想要以身代之,替他承受那些可怕的遭遇。

“燭雁,那個……”

白岫小聲咕噥,想要移一移,卻動不得。懷裏的燭雁那麼嬌小,那麼柔軟,緊緊貼着他,讓他渾身發熱,有點不對勁起來。可是,他又很快活,很喜歡,想就這樣一直抱着燭雁,抱到天荒地老,永遠永遠都不分開。

只是,那點不對勁隱隱擴大開來,擴大到蠢蠢欲動,想要、想要窺探密密包裹的衣裳裏面,柔軟的燭雁是用什麼做的,會不會像雪白綿軟的麪糰一樣,揉一揉就會變個形狀?

燭雁,好像……是我有點不舒服。

身上不僅發熱,而且酥綿綿的,好想現在就翻個身,壓一壓揉一揉麪團樣的可愛燭雁。

可是,燭雁睡着了,他也只能悶在心裏嘀咕着,不敢輕舉妄動。

※※※

第二天,燭雁替白岫打理好行裝,白岫愕然不已,擰着脾氣連飯也不喫。盧射陽好心來勸,說了足足一個時辰口乾舌燥,白岫就是不吭聲,盧射陽悲慘地發現自己又餓了,只好去廚房再討了飯菜,蹲在白岫房門口努力扒。

直到燭雁從時漢庭親戚家回來,得知白岫兩餐未動,過來瞧他時,他才終於肯開口說話。

“我又不是阿齊亞說的那個誰,去做什麼。”

“不管是不是認錯人,去看一看也好。”

見白岫很不高興地沉默佇立,她嘆了口氣,曉之以理動之以情。

“如果沒有認錯,這麼多年,家裏人定然一直盼着你,惦記着你,怎麼能置之不理?”

“你和爹就是家人,我不記得別的家人。”

“大哥,你也說不記得,不記得不代表沒有,做兒子的不回去看父母,他們該多難過。”

白岫猶豫一下:“阿齊亞說那個人的父母早就不在了。”

“還有烏雅。”燭雁瞧着房門口大口填飯的盧射陽,一字一句輕聲道,“她等了你七年,你應該去見她。”

“她等的是那個人,不是我,我又不識得她……”他忽然頓住,奇怪地看着燭雁,“如果真的是我,燭雁怎麼想?”

“怎麼想?”她怔怔地,低了頭,果真試着用力想了下。腦裏混混的,似乎失憶的是她,什麼都想不出,只能勉強笑了笑,“那是好事呀,我有嫂子了呢……”

下意識抬頭,赫然見白岫面色沉鬱,狠狠瞪着她。

她眨了眨眼,有點喫驚,還沒等說話,白岫已惱怒地一連“不去!不去!不去!”到牀上一躺,被子蒙面,再也不肯說一句話。

燭雁不要他了,不要他了!

還想將他推給別的女人……

越想越氣苦,白岫藏在被裏,昏沉沉地,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好了,一直睡下去,不用被逼回京城那個所謂的“家”,不必被強迫去見那些所謂的“親人”,不會……被燭雁拋棄,聽她那麼無情說着“那是件好事呢”……

可恨可恨,除了燭雁,他誰也不要!

※※※

深夜,天陰雲重,連點星光也不見。昨夜還是晴朗月空,今晚就陰得要下起雨來。

房門外,黑影鬼鬼祟祟,企圖從門縫裏觀察房裏動靜。另一個人站在旁邊,忍不住道:“暗中擄人,不是好漢子所爲。”

“噓噓,小點聲!”盧射陽低聲,“阿岫不願意回京城,不用些非常手段,你有辦法勸得動他?”

“那也不該殃及無辜,脅迫婦孺。草原的男人,不屑幹這種丟人的勾當。”

“丟人?你直接說下三濫無恥不要臉比較貼切。”盧射陽比他還不屑,“你們蒙古人各部落打起仗來,擄人妻女強迫爲奴,乾的好勾當還少了?上了幾天官學,就滿口仁義道德起來。”

阿齊亞一滯:“那不一樣……”

“沒啥不一樣,作起惡來,漢滿蒙回,哪族人都一個德行。算了算了,爭這些幹什麼,阿岫功夫不一般,你我要捆他也不是件容易事,他心智又像個孩子,萬一惱極要拼命,不是鬧着玩的。”他謹慎考慮,鄭重思量,“所以,只能讓燭雁妹子小小委屈一下,我們先將她藏到別處,等阿岫乖乖聽話答應回京,再讓她露面就好。”

“她會順從叫你藏她?”

“順從就不叫擄人了,你用用腦子!”盧射陽在黑暗裏瞪他。忽然想到一點,不由有些爲難,燭雁小姑娘夜裏就寢必然衣衫單薄,人家雲英未嫁清清白白,自己雖然自視爲兄心無雜念,但畢竟實在不太方便……

“你這麼熱心幫我迫融雋回家,對你有什麼好處?”

“啊,被你看出來了?”盧射陽心虛地咧嘴笑,“那、那個,其實阿岫回京比窩在窮山溝好啊,說不定還當回那個什麼御前侍衛的,憑我們兄弟交情,怎樣也不會虧待我。你也知道,江湖人窮哈哈的,攢點老婆本多不易,多個有錢的朋友,總歸沒壞處。他要是常年窩在這雞不生蛋鳥不拉屎的大山裏,能有什麼出息,你說是不是?”

阿齊亞不是好眼色看他,“只怕你用藏他妹妹這辦法逼他回家,他怒起來,心裏記恨,你半分好處也撈不到。”

“說的也是。”盧射陽撫着下巴沉思,“但目前也別無他法,最要緊是趕快把燭雁妹子弄出來,萬一她突然醒了,這可不好辦……”

“我已經醒了。”

門裏驀然響起的聲音嚇了盧射陽一跳。只見門扉從內拉開,一幅裙裾牽動,輕柔垂拂在門檻上。

燭雁在門內出現,盧射陽登時結舌,“啊你你……燭雁妹子,你醒了?”

她平靜道:“你們在外面聊這麼久,想不醒也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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