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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2)

《雲出曲》 / 長晏 / 第20章 / 共22章

燭雁眼眶發燙,想答一句,張了口卻出聲不得,滯在喉口都是哽意,脹得嗓子疼痛不堪。

大哥大哥,你只顧喚我做什麼,你傷得要死了知不知道!

她慌慌按着白岫背後濡熱處,鮮血浸溼掌心,順掌緣腕端淌入袖口,怎麼不停!怎麼不停!那一擊究竟有多重?

誰的視線盯過來?遲鈍地望一望,是烏雅。燭雁護住懷裏的兄長,不給不給,大哥是她的,誰討也不給!

即使是烏雅!

沒有錯,夫妻團聚是天經地義的,可是,烏雅都有阿齊亞了,爲什麼還要嫁給大哥?

那時候,冷靜說道“娶了烏雅,就要對她負責任”的人,真的是她嗎?

還是,眼前抱着大哥,恨不能和他一同去了的人,纔是她?

她說不出動不得,驚惶着瑟瑟抖着,只要大哥現在還能說一句動一下,身體還是暖的,她什麼都應他允他。

假使蒼天不許,就報在她身上,假使地獄缺魂,就取了她的命去!

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啊——

很多年以前,那個深夜裏奄奄一息的少年,眼看着他生命一點一滴流逝,她都不怕,也不覺與已有什麼關係,反正那是個陌生人,死便死了,也不會同她有何牽扯。可是眼前這人不是,這個人與她朝夕相處,相濡以沫,一心一意念着她,陪着她守着她。於是,似乎血脈都彼此相系,明明流出的是他的血,卻像一分一毫帶走她的生機氣息。

一旁,烏雅也在微微顫抖,她渾身溼淋淋地,卻不覺衣裙沉重。她只怔怔瞧着這兩人,眼裏心裏,辨不清是酸是澀。

融雋自回京,就不肯踏進家門一步,只爲了眼前這個姑娘。而她當年爲他轎前輕聲一言,決然嫁與,從此苦等七年,他卻永遠都不知緣由。

漫漫七載青春芳華,給了一個永遠不承認她的丈夫,這條路,她該不該悔?

嘎大人驚魂未定,眼前這團亂,讓他一時沒了主意。盧射陽居然臨陣倒戈,將他埋伏的人手盡皆逼退,廊上殺手不是他親隨,此刻也未必切實可靠。念頭轉間,盧射陽的劍已架在頸間,他一激靈,立悔不該太過信任,盧射陽反覆狡變,實在不如他舅父好駕馭。

他嘶聲道:“你不是說,你答應你舅父,不傷我性命?”

“不傷你性命,不表示不可以斬你一隻手一隻腳玩玩。”盧射陽森森地說,見他駭得面如土色,心裏愈加痛快。

然後瞥見一旁萎然倒地的白岫,恐嚇那老頭的興致卻頓時散了。

當年爲替舅父減輕殺孽,暗中將繩索做了手腳。之後,並沒有想過他日竟能再相遇。

宮裏堅忍莊正的少年侍衛融雋,山村裏單純無垢如孩童的白岫,怎樣比怎樣看,都不能重合。或者,僅僅一面之緣的融雋的印象,本就是遙遠而模糊的,而白岫,一言一笑,卻仿若昨天才親眼見。

一同捕野兔罩家雀,胡言亂語唬弄他,看他似懂非懂的神情,鄭重思考的模樣,竟覺得,有這麼個有點稚拙老實的傢伙作朋友,居然好像……也不錯。

聽他認真說着:“我這樣相信你,你卻騙我,我很難過……”

似乎,真的覺得愧欠了他。

天空中響起噼噼啪啪焰火綻放的聲音,萬紫千紅,火樹銀花映亮整片漆黑天幕。

盧射陽一嘆,從腰裏取出件東西,將引信一拔,一道火蛇竄入天際,在滿空絢爛映襯下,很不起眼地一晃即逝。

嘎大人驚問:“那是什麼?”

盧射陽沒理他,喚聲烏雅:“別看那兩個呆瓜了,往這邊一點,再被人脅持,阿齊亞會揍斷我的骨頭。”

然後,纔對嘎大人好言解釋:

“聽說那是裕佳貝勒送給阿岫玩的示警煙火,遇險時可以拿來求救的,前幾天被我偷偷摸來,現在正好用上。”

“你……”

“我什麼我,我們纔是被你戕害的無辜人。你當年參與宮變,謀害命臣,現在仍孽心不死,再次謀害他人……看什麼看,本俠少打官腔很奇怪嗎?也不用看烏雅,她不會爲差點害她守寡的惡人求情的……”

“盧射陽,你真的很囉嗦,我早就懷疑,融雋怎麼能忍了你那麼久。”

裕佳貝勒悠悠從月形門外進來,看見白岫悄無聲息伏在燭雁懷裏,眉頭一皺,上前查他傷情。

“這麼快……”盧射陽喃喃,“我也懷疑,你們是不是設了局,連帶一起算計我這老實人。”

※※※

藤葉在牆根下悄悄蜿蜒,順着窗臺攀進磚縫,扎穩根鬚後又繼續上爬。莖蔓交錯,碧綠油油。小小的觸鬚在葉下探着頭,一根一根玲瓏細嫩,嬌翠可愛。

燭雁數了一百七十八簇觸鬚,數得自己都煩了,還是躲在窗下沒敢挪地方。

直到第六撥探視的人出了房,她才小心伸頭,推開一點點窗縫,想要窺探幾眼。

視線及處,素白衣衫在眼前晃,呆了呆,頭頂窗子大開,“碰”地撞在她頭上,她哎喲一聲,痛得立即捂住額頭。

“有沒有撞壞?我不是故意的!”白岫緊張地去扶她,才一俯身,牽動自己傷口,也是痛得哼了一聲。

燭雁趕快忍痛站起,輕斥道:“下牀亂走什麼,來這許多人,本就歇不好,還不安心躺着!”

“你都不管我。”他鬱郁難過,頗有怨言,“這幾天,他們都來吵,就不見你過來。”

“那個、我……”燭雁支吾,白岫昏迷那幾天,她擔心憂慮,日日守在牀前,生怕一轉身,他就有個什麼意外。自他醒後,傷勢漸有起色,能說能動了,她卻忽然怕見起他來,他一睜眼,她就忙不迭溜之大吉。

爲什麼怕見他?這個嘛……

她很緊張、很羞啊!發生了那種事,怎麼可能和從前一樣平靜如常地說笑?她雖然得過且過地裝作什麼也沒發生,可是一見白岫似乎會提起的樣子,她就想趕快找個地方躲起來,再也不要見人算了。

像這樣——白岫輕輕爲她按揉額頭。要是以前,多麼尋常的舉動啊。可現在,她竟僵得不敢動,大哥的面孔近在咫尺,好看的脣微抿,會不會又像那時一般,忽然就湊近來……

“還疼不疼?”

“哎?”

她趕快搖頭,見白岫在窗口探臂出來,站得甚是辛苦,便離了窗子,轉過牆角,從房門進入。

清靜的房裏只有她和白岫二人,看過他的傷後,氣氛尤爲不自在。燭雁正忖着該說些什麼時,發現白岫在輕輕拉扯她——拉着她的手臂往他懷裏帶。

“幹什麼啊……”小聲嘀咕着,還是被他抱住。她臉上微燙,不習慣地動幾下,嗯、掙不開,算了。

和從前溫情的擁抱不一樣,似乎……有點纏綿繾綣的意味,就像那個夜裏,雖然被糊里糊塗佔了清白,她喫驚震動、不知所措,甚至是闖了禍般的害怕,然而……卻並沒有憤怒恥辱之感。若換了別人,她說不定尋了刀子就把那人斬個十七八段。

或許,時漢庭沒有說錯,她在心裏,是寧可許了大哥的。朝夕共處,說不定喜歡了,卻沒發覺。

又或者,起先是沒想過,但後來,遇了這許多事——

誰說得清呢?這世上情情愛愛的事難懂難解,她又怎麼能辨得清楚明白?只要大哥平平安安的,她……其實、也不會計較太多啦……

反正,只要不嫁,也不會有人知道。

“眼睛好些麼?大夫怎麼說?會不會有遺症?”

“不要緊,只是藥毒積得多了,那些藥停用之後,不會再有事。”白岫輕聲道,貪戀她柔馥的氣息。

多好多好,他還活着,可以抱一抱可愛的燭雁,不像那天早上醒來,身畔空空,猶如一枕黃粱。也不像宮裏肅殺之夜,以爲必死,此生再無相見之時。

燭雁伏在他懷裏,揪着他的衣袍繞在指間,想起今日再度登門的一干人等。大哥堅決不肯承認從前身份,終究不是辦法……唉,她哪裏有餘暇替別人操心,自己這邊還有個時家夫婿啊。

大哥的事猶無定論,她自己也是一團糟。如今定然不能嫁了,時漢庭卻固執不肯退訂,這些事一件一件麻煩難纏,到底怎麼解決纔好?她不是機變多智之人,事到臨頭能心裏有數早有計較,都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她的路在哪裏?

“燭雁,我們回家罷,爹一定很惦記,盼我們回去。”

她氣苦地想,爹只會將她趕出家門,怎麼會惦着她?

“阿岫!阿岫!你到底想好沒有?不許再裝病聽到沒……”

盧射陽怒衝衝闖進門,正見擁在一起的兩人乍驚分開來,不由幾乎被自己口水嗆到,立即尷尬回身。

“啊打擾了,我什麼也沒看到……不對!阿岫,你別光顧着和燭雁妹子卿卿我我,那件事你答不答應?”

他又折回來,氣急敗壞指着白岫快要跳腳。

“我說過,我記不得了。”白岫不悅道,見燭雁取了件外衣來,便聽話地披在身上。

盧射陽手指顫了半天,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燭雁在這裏,有些話不好說。他撓了撓頭,沮喪道:“好吧,先說你們的事。聽說漢庭還沒應,這邊所有人又都攔着你走,阿岫你有什麼打算?”

“我們會回家。”白岫皺眉道,“實在有人不許,就只能想辦法出京了。”

“你不會要殺出京去吧?都是爲你好的人,撕破臉多說不過去。”

盧射陽念頭一轉,笑嘻嘻地出餿主意。

“其實呢,一了百了的法子是現成的,看你會不會用而已。咳、漢庭是古板的人,只要你先下手爲強,生米煮成熟飯,他不退也不成了……燭、燭雁妹子,你的眼神很可怕,我也是好心,你們這麼拖來拖去總不是辦法,我是比較站在阿岫這邊,如果他再願意給我一點點好處,我還可以幫你們想想遠走高飛雙宿雙棲的辦法……”

他越說聲音越弱,燭雁懷疑地盯了他半晌,又去盯白岫。白岫也很心虛地不敢抬頭,覺得似乎有點不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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