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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2)

《雲出曲》 / 長晏 / 第4章 / 共22章

白岫認真地思索起來,他想東西時的樣子很好看,微皺眉頭,眼睫稍垂,好端端的大男人,長了一副有幾分嫵媚的長睫毛,總令燭雁手癢得想去拔幾根。他凝重沉思,默然不語,像是斟酌何等重大事項,妹子無心的一句牢騷,讓他仔仔細細考慮了半頓飯時間。

“不知道是誰定的,也不知這人是誰。”他想完答道,並給出思索結果:“也許……可以不用聽?”

燭雁托腮而笑:“那好,你去跟爹提,說我不嫁了。”

“好。”他聽一是一,點頭應承。

“喂,不要和爹亂講,爹一定又會氣得鬍子亂翹地罵我!”

白岫不明白燭雁出爾反爾,但仍是點頭,無條件聽從:“嗯。”

燭雁柔和看他一陣,嘆息,“大哥,你要是像常人一樣多好,爹疼你,會由你在家裏做主,你替我駁了婚約,養我做一輩子老姑娘。”說她懶也好,逃避女子責任也好,她就是想持續現在尚算自在的日子,對於嫁爲人婦,和一個生疏男人共同生活,她暫且無半分憧憬之心。

白岫似懂非懂地,照舊應她:“好。”

嗤地一笑,燭雁抱怨:“我說什麼你都一聲‘好’,也不知你到底明不明白。”她坐起身,扯着兄長肩衣撒嬌。

“大哥,你不許和爹一起催我出嫁。”

“好。”

“我要是在婆家受了委屈,你要幫我討回公道!”

“好。”

“漢庭哥要是打我,你替我打還他。”

“漢庭打不過你。”

燭雁一怔,聽白岫認真分析道:“你習過武,和爹一起進山打過獵,漢庭沒有,他只會讀書,你一隻手也能推倒他。”呆兄長誠實強調,“他打不過你,不要擔心。”

燭雁氣得擰他兩下,“就算是這樣,也要安撫妹妹一句‘沒問題,大哥替你出頭’之類的話,讓我安心孃家不是真當我潑出去的水,還有人能給我撐腰,知不知道?”

笨蛋大哥!

他也不曉得躲,乖乖挨擰:“哦。”

她笑了,過了一陣又轉了個念頭:“這樣,反正爹也犯愁你娶不來媳婦,我去託外頭嬸子說,誰家有兄妹兩個的,兒子呆傻也不要緊,只要女兒乖巧賢惠,跟他們說合了,兩家換親,我去給大哥換個俏媳婦回來,怎麼樣?”

山裏有換親的風俗,也有類似這樣換親的玩笑話,是婆姨嬸子逗十來歲尚未知人事的憨孩子的話——“用你妹子給你換個媳婦……”云云,聽憨娃童聲稚語以博衆人一笑。

燭雁自然也是逗她的癡哥哥,哪知白岫異常嚴肅地說:“不行!”

她正當玩笑話聽,問道:“爲什麼不行?”

“燭雁要嫁最好的。”

她愣了下,好笑道:“漢庭哥算是最好的了?”

白岫低頭又想,半晌才應:“嗯。”

燭雁心裏柔暖,卻一笑置之:“大哥當我是家裏的寶,時家又何嘗不是當漢庭哥如珠如寶,只怕人家還嫌我粗俗,配不上他們未來的狀元郎。”時漢庭自幼讀書,就是爲將來趕考應試,若一朝得中,從仕離寒,那時,嫌不嫌棄她,倒真難說得緊。

“燭雁很好。”身邊的人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說,“沒有什麼可讓人嫌。”

她莞爾,靠着白岫肩頭,腳跟在炕沿下輕輕敲着牆,悠悠誇讚:“大哥纔是世上最好的,誰都比不上。”後面在心裏補充一下原因,因爲最疼她最向着她,自是理所當然“最好”。

不自覺摸摸自己額下眼上:“所以呢……”

白岫一扭頭,已經注意到:“掉了。”

“什麼,已經掉了?”燭雁迅速直起腰,“快,幫我重畫。”

兄長便去竈下揀根幾已燃盡的寸許長的炭枝。燭雁揚起臉頰等着,枝尖在眉處輕輕劃過,柔觸細塗,幾下就完成了。

馬上用手護住寶貝眉形,去照牆上掛着的一面銅鑼,“好麻煩,老是不小心擦掉,如果有什麼法子維持住就好了。”她雖不塗脂抹粉,卻也是個愛美的姑娘,長至如今,不奢綾羅首飾,只求自己天生過於淺淡的眉色能看起來好看一些,畫了眉,人就顯得精神許多。

“沒關係,掉了可以再畫。”

燭雁滿意地對着磨亮的銅鑼照了又照:“大哥,你原來是不是學過畫畫?總能畫得那麼好看。”微彎的,像遠山青黛的輪廓,眉峯稍突,俐落而隱蘊細膩,襯得整個人都神采奕奕起來。

“不知道。”白岫搬轉她肩頭,凝神端詳一陣,指尾略略抿掉眉稍一絲餘色,“好了。”

燭雁抓了他的手看,掌心有繭,溫暖有力,比她的手掌長出近半指。這能持弓拿箭的一雙手,穩而靈巧,難怪也能畫出兩彎好眉。

“穀雨後,你就該和爹一同去趕山了,挖不挖到參是小事,可別再因爲貂啊狐狸之類的躍到山澗裏,嚇暈了那些老參客,他們的妻兒尋上門來,我們拿什麼賠。”

“好。”

“對了,菸袋呢?山裏蟲蟻多,你不愛聞煙味也忍着些。土煙薰蚊很有效,你不許再把菸袋偷偷掛在爹身上。”

白岫在炕裏摸出兩管菸袋,將精緻小巧的那一管往她腰上拴,燭雁趕快搶過來,塞回炕蓆縫裏,抿笑:“我在家裏,又不進山,不用戴了。”她也不喜嗆死人的土煙味,自然扔到一邊有多遠躲多遠。

“家裏也有蟲蟻,你又起疹子。”他理所當然地說。

“是天氣幹,我身上也幹,所以才癢,不是蟲咬的。”解釋了幾回,他就是當她被蟲咬才起疹,夏天還不知從哪裏捉了只燕子關進她屋裏,幫她捕蚊蟲,結果燕子第二天就撞開窗紙逃走了,她沒敢說,怕他堅持再捉一只回來。

她孩子氣的大哥,偶爾有着讓她無奈且頭痛的固執。

“這樣好了,採參賣了錢,到鎮上幫我配兩服袪疹的藥,泡一泡藥浴,大概能好些。”先哄着他,藥配不配另說,可別再捉了燕兒雀兒關進屋子,更別將菸袋煙鍋子強塞給她。

“明天就可以去鎮上,不用等到採完參,配藥不會很貴。”

“不不,這幾天還好,過些日子再說。”

她自然知道不貴,但冬天洗浴太過不便,能忍癢就忍了,說配藥也是讓他別迫她拴菸袋,大哥卻甚是上心,明兒說不定真要專程去一趟鎮上,阿爹又該唸叨她折騰白岫,煩她耳根生繭了。

正說着話,佟老頭回來了,在門外砰砰跺了幾下腳,跺掉棉靰鞡底的雪,呵着手進屋,“又要變天嘍,才晴了一陣子,再下雪,進山就要遭罪了……”看見女兒在照銅鑼,“整天照整天照,一雙眉毛也值得看來看去,又讓阿岫給你畫了是不是?”

燭雁賴得理嘮叨的老爹,“飯還溫在鍋裏,我和大哥喫過了。”

“光知道說,就不能馬上端來?這丫頭不勤快也就算了,還沒點眼色,能有人要真是不易!”佟老頭慶幸閨女總算有了主,不用他再操心,“趕明過了門,在婆家可得機靈點,還好時家是獨苗,要是哥幾個,妯娌間相互比起來……”

燭雁用最快的速度把飯菜端上桌,扔下一句“我和大哥出去了。”隨手拖了白岫一同逃離穿腦魔音。

到了院裏,大黃繞在身前身後兜圈子,絆得人腳底打跌,轟開它,燭雁踱了幾步,又停下。

“去哪裏?”白岫徵詢她意見。

她嘆了口氣,方纔只想躲開煩人叨唸,哪裏想去什麼地方。

初春了,天還是很冷,一會兒就覺得臉頰凍得生疼,白岫溫暖的手伸來,雙掌合攏,將她連耳帶頰一同焐住。燭雁笑着,一時間倒真覺得他有那麼點爲人兄長的樣子。

遠遠的,傳來清脆的呼喝聲——

“時漢庭!時呆子!”

人如其聲,活潑、刁蠻、嬌美的松昆額真家小女兒孔雀又不知在哪逮住了時漢庭,很蠻很火大地正發着脾氣。時漢庭忍耐地悶頭往前走,孔雀小姑娘氣鼓鼓地追上去罵他。雪地裏,錦繡鮮豔的旗裝被風吹動,分外炫目。

滿人女兒多豪邁開朗,孔雀生在富貴家中,更不免嬌橫些,她向來愛找時漢庭的碴,燭雁也是知道的,此刻看到這一幕,仍是不由好笑。

頓覺心情很好,“大哥,我們去看看後山小路的夾子有沒有逮到什麼。”

“好。”聽話的兄長依舊無異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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