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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1)

《雲出曲》 / 長晏 / 第3章 / 共22章

初春時分,萬物復甦盟新,然而關東這一片天地,卻暫時看不到一絲盎然綠意。大地蒼澀依舊,積雪尚未化盡,白山黑水沉寂困頓如冬時,要過了清明時節才能見得花紅柳碧,燕子迴歸。

但屯裏的孩子們已經活躍起來,像新出生的小雀,蹦着、跳着、嘰喳着。又是難得的大晴天,風和日麗,中午的太陽暖得讓人打心裏頭舒坦,再懶散的人也禁不住出門透透氣,感受一下春的蓬勃生機。

半坡地上,一羣孩伢子笑着嚷着在做遊戲,從五六歲到十三四的都有,有男有女,有滿有漢。這裏長年滿漢混居,多能和睦相處,漢風滿俗相互交織融合,滲入尋常日子的方方面面。

孩子們手牽手站成兩排,一方與另一方相距三丈,向着對面一排齊聲喊唱——

急急令

走馬城

馬城開

打發信使送信來

你要誰

要洪花

洪花不在家

要你們兄弟仨

到底要哪個

……

一方喊畢上句,另一方接喊下句,整齊嘹亮的童聲響徹遼闊天地。

“要阿吉嘎……要依蘭要依蘭……要小龍……不行,小龍力氣大,要阿克敦……”要人的一方七嘴八舌嚷起來,相互爭執不下。

這是一種滿族孩童遊戲,滿人尚武,風氣剽悍,連童謠遊戲也與行軍武風相關。兩方牽手成行,一方點要另一方其中任意一人,被點中的孩童奮力衝過去,撞開對面牽手處爲勝,可帶走對方任一人回己方;反之撞不開爲敗,要留在對方排中。遊戲類似攻城與堅守,因簡單有趣,也吸引了一些女娃加入其中。

“要白岫……”一個女孩小聲怯道。

少年薩圖瞥她一眼:“總是要白岫,再撞開你就跟他過去,別在這排拖我們後腿。”

“她向着白岫嘛!”左邊的莫爾根嘲笑,“要不然,叫曉霜求白岫別撞開,讓他留在咱們這兒。”

曉霜又窘又委屈,訕訕不語。

“向着白岫怎麼啦,至少人家從來不會撞傷人,哪像你,牤牛一頭,黑瞎子看見你也會嚇得轉身就逃。”另個女孩不示弱,伶牙俐齒反譏道。

“兇婆娘,將來一定沒人要!”莫爾根小聲咕噥,阿維這丫頭很悍,打起架來像個小子,惹惱了她,喫虧的是自己。

“別吵,就要阿吉嘎。”薩圖是這一排的主導,發了話壓下爭論,定下要誰就是誰。

對面的阿吉嘎作好準備蓄勢待發,剛要起步,有人喊“別衝曉霜那兒,撞疼她又該哭了……”立刻引來一片附和,這遊戲雖無甚危險,但爲求撞開對方人排,有時力道太猛或位置不準正撞上人,也會有孩童受傷,被撞痛大哭的更是屢見不鮮。

阿吉嘎大步急奔,到跟前時氣勢極猛,一個男童心下先怯了,還沒等撞上就一甩手鬆開同伴,立刻被阿吉嘎衝破個缺口。

一方歡呼一方抱怨,阿吉嘎一指薩圖,要走這排的領隊人回去。這排沒了主心骨,自是鬥志漸失,衝陣時屢撞不破,防禦時一衝即開,三兩下潰不成軍,夥伴不斷流向對方排中,片刻間只剩廖廖數人。

剩下幾名孩童你瞧我我瞧你,早沒了心思堅持,忽聽得遠處大人在喚“喫飯啦……”索性耍賴轉身往家跑——“不玩了!”

一時間人心渙散,其他人也被飯菜香吸引,紛紛道:“不玩了不玩了,喫完飯再說……”各自散去。

只有一人,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四下散開的孩童們,呆呆站在原地,見別人都跑向各自家院,佇立一陣,也慢慢走回家去。

※※※

推開院門,大黃狗搖着尾巴撲上來表示親熱,跟它玩了一會兒,才拍拍衣上的溼雪屑,起身進屋。

泥坯木頂的草房雖破舊,卻熟悉而暖意融融,竈下的柴在火中嗶嗶剝剝發出輕微的響聲,女子正掀開鍋蓋,霎時霧氣蒸騰瀰漫開來。她側過臉避開熱霧,朝鍋裏看了一眼,又蓋上。聽得門響便抬頭,嫋嫋水汽中,她溫淡的笑像氤氳在雲裏霧裏。

“大哥,回來了?”

門口的人也回應一笑,剛要走過來,忽見衣襬上大黃剛纔踩的黑爪印,不禁下意識去遮,斜着身子想繞過燭雁。

燭雁眼尖,他一遮時便看到了,見他欲蓋彌彰的拙相,好氣又好笑。

“大哥,你過來。”

他猶豫着,卻不敢不聽,磨磨蹭蹭挪到近前。燭雁拍開他的手,見他淡青的袍子上印了幾個清晰的黑印,嘆道:“說了多少回,穿淺衣裳時,別讓大黃往身上撲。本來乾乾淨淨的,有這幾個印子,多難看。”

“我自己洗……”他愧疚地小聲道。

“你會洗什麼,只給我添亂。”燭雁輕斥,“脫下來我過會兒洗。”況且要是爹見了大哥在洗衣,十成十又以爲她怎樣苛待兄長,恐怕會心疼得當場暈倒。

白岫便很聽話地脫了外衣,老老實實站在原地等。燭雁在廚房來回走動端碗拿筷,嫌他礙事,說道:“大哥,你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的”,轟他進裏屋,他就老老實實走到裏屋去等。

在炕桌上擺好飯菜,囑聲“快喫,別涼了”,他才端起碗,安安靜靜地喫飯。

燭雁拎起白岫的衣衫檢視污漬,早上才換的乾淨衣衫,也沒什麼污痕,除了大黃踩的幾點爪印以及一些零星溼漬,清水浸一下,不難洗。微思的視線轉到桌邊人身上,看他喫飯的樣子,端正而優雅,很是好看。誰能想到他剛來時,不能說不能動,形同廢人。

桌邊的這個人,七年前被爹從京城救回,在家裏整整躺了一年,要從頭開始教他說話穿衣走路,猶如照顧甫出世的嬰兒。忽然有一天他奇蹟般恢復,清清楚楚叫出她的名字,讓她以爲終於可以脫離苦海,誰知那只是碰巧,他僅出息了那麼一回,隨即又說不出了。

所幸之後他進步極速,恢復幅度讓人欣慰,大半年便漸漸痊癒,但及至行動如常,卻又經過了兩個寒暑。

爹爲他早日恢復,煞費苦心,外用藥內練氣,將他的功夫一點點拾回來,他得益於習武,竟果真日漸強健靈敏,前年還跟着爹一同和參客們去趕山,獨自捉了只紅狐回來,高高興興地送給她。

方圓百里都知道佟老頭撿了個兒子回家,由起先的半死人出落得俊挺英颯,雪裏捕貂崖上擒鷹,矯健如風形貌俊俏,無不嘖嘖讚歎,一時引爲奇譚。

然而,誰也都知道,這個生得又俊、身手又好、性格又溫和的年輕人,卻是個痴兒。

他二十幾歲,心智卻如十二三歲孩童。不然早該有大堆的熱心人上門提親。而如今,不僅他,連佟家女兒也被帶累,窈窕芳華蹉跎經年,直到半年前,才勉強與鄰居時家達成結親意向。

“燭雁,你也喫。”

一塊蘿蔔夾到她嘴邊,她一怔,張口接過,含糊道:“大哥,你別管我,喫你自己的。”

“嗯。”他應聲,坐回桌邊。

燭雁看他,他便也看過來;燭雁笑,他便也回應地笑,那麼清亮似水的眼神,那麼簡單純澈的笑容,像是一抹遺忘了前塵舊事重新轉世的魂魄,投入這一具舊體復生。

多年前的溺水,長時間窒息令他傷了腦子,難怪當初覺得他言行異常,行動反應均如稚兒,原來他腦中記憶已全部抹去,不僅身世家人,連最基本的身體活動機能也統統忘卻,當真是再世爲人。

見他身上的襖有處脫線,燭雁取了針線坐在他旁邊幫他縫補。他一會兒舀一勺湯給她,一會兒又夾一筷菜喂她,說了幾遍“等我縫完再喫”,他仍舊不厭其煩地一筷一筷喂來,像是覺得喂她喫東西是種極大樂趣。

而燭雁知道,白岫是怕她餓。

她這位簡單如白紙的兄長,已經逐漸學會照顧別人,即使心智弱於常人,本性卻真摯純良。

縫完襖子,燭雁已喫得半飽,再上桌便沒喫幾口就收拾清洗起來。洗碗時,白岫跟在她身後,想要幫忙卻插不上手,想了想,拍拍她背,關切問:“還癢嗎?”

他不問還不覺得,一問倒真覺腰背又隱隱作癢。燭雁小心到門口傾聽外面動靜——悄無聲息,看來應該暫時不會有人來,便迅速到屋裏伏在炕蓆上,解了衣帶輕催:“快點大哥!”

白岫如以往一般,將手伸入她外裳內,掌心在她背上緩緩摩挲揉按,見她領口散處,有星星紅點從頸至背向下蔓延。

燭雁舒服閉眼,暗歎這傻哥哥唯到此時也蠻好用。關東氣候乾燥,她膚質乾澀易敏,一到秋冬時分就搔癢難忍,夜裏常常癢得翻來覆去半宿不眠。白岫與她親厚,又純摯如幼子,不帶異念,便偶爾讓他幫忙撫挲按摩。

舒坦得想就這樣睡過去,忽地肋下一癢,她尖叫而起,原來是白岫突然呵她癢,她驚聲大笑,又叫又躲,跟兄長鬧成一團。

“燭雁,你在做什麼?”

院裏傳來喚聲,是時漢庭。燭雁一驚,忙推開白岫,手忙腳亂整理衣物,“大哥,你先別出去。”她此刻鬧得衣衫凌亂,怎能見人,尤其是八股的時漢庭。

理好衣衫,才讓白岫去開門。時漢庭走進屋來,燭雁見他疑惑地注視自己髮間,方想起光顧整衣,她鬢髮也一定在褥上滾得亂了。抬手抿髮時,白岫又意猶未盡地靠來,她趕忙求饒:“不玩了,我服輸了……”

時漢庭不悅皺眉,低聲斥道:“燭雁,你也大了,凡事該有個分寸,就是同胞兄長,也沒有這樣鬧法,何況……”他頓住,看一眼白岫,“大哥不通世情,你也不懂事麼!”

燭雁不作聲,聽他當成什麼了不得大事樣責備,心下不以爲意,白岫孩子一般,偶爾嘻鬧又能怎樣,她自然知道女子該有的分寸,但由這遵禮重教的八股書呆教訓起來,就是心頭不舒服。

一盞茶後,時漢庭還在沉着臉數落,她忽道:“孔雀一會兒就來,她說要待到晚上纔回去,上次她不是要向你討幅字,你寫給她沒有?”

時漢庭臉色更難看:“她又來幹什麼!成天亂跑,家人也不管管她。”他顯是避之不及,即刻就打算轉身往外走,“我去趙師傅那,她如果去找我,你留住她說我不在家,也別提我到誰那裏去。”

“嗯。”燭雁應着,着意又問,“那字呢?”

時漢庭隨口道:“改天我寫了拿過來,你送去給她就是。”

“又不是我要字,幹什麼叫我跑腿。”

時漢庭料不到她這樣說,有些意外,“那,讓白大哥送去罷。”

“大哥也不去。”燭雁向白岫笑了笑,他也相應微笑,“大哥沒去過孔雀家,會迷路。”

時漢庭微窒,嘆道:“燭雁,你在氣什麼,孔雀只是個不懂事的小姑娘,她來攪亂,我不是已經迴避了麼。”

“我又不曾提和她有關,你辯解什麼?”燭雁好笑,時漢庭慣以自心推度他人,令她常有無奈之感。

時漢庭只當她言不由衷,“家裏既然定了我們的事,我自然一心一意不作他想,你也別起疑心,將來該怎樣就怎樣,我心裏都有數。”

燭雁眸子稍垂,保持語調平穩:“我知道了,你去吧。”

時漢庭放了心,禮節性和白岫打個招呼,匆匆出門。

“好悶!”長出一口氣仰躺在炕上,燭雁喃喃自語,“爲什麼到了年紀一定要嫁人,在家裏自由自在有多好。”

她因白岫而延誤婚齡,但卻由此多得了幾年自在。在家做姑娘可以偷懶不早起不幹活,做了別人家媳婦就要事事以夫家爲先,不能叫苦喊累、不可以嘴饞、不可以亂走、處處恭謹小心、不得頂撞回嘴——尤其是嫁到時家,想必他讀過書的門第規矩更多。一想到往後要過的日子,她心裏就悶得慌。

白岫坐到她身邊。安慰地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

燭雁輕輕一哼:“這是誰規定的?定這句話的是個什麼人?憑什麼世上的人都要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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