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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1)

《金商菊籬》 / 單煒晴 / 第1章 / 共21章

成爲他的妻那年,她才十三歲,懵懂無知的年紀。

還記得那天歡天喜地的樂聲,許許多多的大紅燈籠,裏裏外外都是小孩子跑來跑去,金嶽十八家的商賈齊聚一堂,只爲了慶祝他們的大喜之日。

天生比其它孩子要再嬌小一點的她,穿上喜氣洋洋的紅色嫁裳,端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任由夫家龐大的親族圍觀。

“這娃兒可真了得,小小年紀就如此才思敏捷,爲家族賺了大錢。”

“難怪一直沒有成親意思的懿會說非她不娶。”

水亮的眸子大張,仔細凝睇眼前這些不斷稱讚她的長者,不笑自然就看起來惹人憐愛的甜美小臉,擁有超齡的鎮定和氣度。

“能被主公看上,是咱們小菊的福氣。”

她聽見爹驕傲的說。

“欸,以後兩家就是親家了,甭那麼客氣。”

然後是大人之間客套的寒暄,直到今夜的另一個主角現身,人羣瞬間退潮一般散開,分立兩旁,迎接那個万俟家歷代以來最年輕的當家來到她的面前。

“真高興看到你。”他的那雙眼總是笑得彎彎的。

“小菊也是。”她遵照爹和孃的交代,順着他的話說。

其實不用他們教,她也知道該討好他。

“小菊,要記住,我永遠都會愛你。”一身新郎官扮相的他,俊容如沐春風,一如往常把算盤上的珠子越撥越響亮時同個樣。

愛是什麼?

她不懂。

然而她深知嫁給金嶽諸侯的他是一樁不會虧本的生意,也明白自己纔剛爲万俟家賺進一筆天文數字般的財富,他正因此纔看上她這個掌櫃之女。

“小菊願壯大万俟家。”她起身離開太師椅,朝他盈盈福身。

他雍容爾雅,面帶歡快的笑容,把她扶起,“甚好。”

所以她想,愛,就是這樣吧!

※※※

金嶽十八家。

他們是人們口中一對金童玉女。

御賜親封的七大家諸侯之一,万俟氏,並非以兵多將廣成爲一方霸主,而是他們在商場上的龐大勢力和影響力。

當年崑崙與鸞皇決戰大陸,靠的就是万俟家的支持,他們是強力的後盾。

即使現在換了侍奉的主子,這點依然不變。

万俟家是掌管北方經濟命脈的鉅富,現任諸侯,也就是當家,万俟懿是家族中的二子,年方二十二,卻沒有任何人懷疑他的能力。

此刻,万俟懿坐在太師椅上,本該聽着聚集在一起的分號掌櫃討論大事,然而他卻隻手撐着腦袋,呼呼大睡。

每次聽到那些毫無建樹的陳腔濫調,他就會忍不住睡着,然而每當他醒來後,原本難解的問題都彷佛在夢中得到了提示。

“那就……殺了福喜吧!”眨了眨美目,万俟懿說出他的結論,清淺的語氣聽不出是在談論宰相的一條人命。

霎時,大廳內一片岑寂,掌櫃們詫異的瞪着万俟懿。

“那是……一個宰相啊!”有個掌櫃率先反應過來,驚訝的開口。

“是万俟家扶起的宰相。”万俟懿勾起薄脣,淡淡的更正,“而他現在正打算過河拆橋,陷万俟家於不義。”

商人口中哪有道義?他們看的只是利益。

“姑且不說福喜是主上面前的紅人,深受信任,要殺一個宰相,談何容易?主公應該明白纔是。”

“何況他是奉主上之命,前來調查万俟家是否窩藏崑崙血脈,事實上,万俟家並沒有,咱們又何懼之有?”

“難道各位認爲福相確認過万俟家沒有崑崙血脈,便會心滿意足的空手而回?”一道柔媚的嗓音從外頭竄了進來,吸引了衆人的注意。“這些無中生有的謠言便是福相帶到主上面前的。天子遠在天邊,根本看不見事實,只要福相回主上的面前搬弄個幾句,到時候万俟家的損失難以估計。”

芳齡十九的東菊籬端着一杯茶,緩緩步入正廳,然後將茶恭敬的送到万俟懿的面前。

“說下去。”万俟懿用讚賞的笑容敦促妻子說下去。

“那麼早就算到這一點的我們該怎麼做?除了接受福相的勒索,不斷的進貢更多給國庫,緩慢耗虛万俟家以外,別無他法。”東菊籬站在他的身旁,秀麗精緻的容顏甜美嬌柔,隱藏起其中的慧黠靈敏。“那咱們該怎麼辦?”

“殺了福喜,一了百了。”万俟懿重複,輕鬆自若的姿態卻蘊藏着高深莫測的力量,舉手投足間有股渾然天成的氣勢,與本身儒雅溫文的外貌相互協調,未顯突兀、矛盾。

東菊籬的目光從丈夫的身上移開,“當初万俟家在他身上下了多少投資,如今是討不回來了,只能爲了減少虧損賭他一賭。再說,依福相現在受主上重用的程度,殺了他,有如斷了主上的右臂,相信主上暫時也無心思理會万俟家。”

七大家與鸞皇之間的關係非常微妙,這一點他們雙方都有心思,並且步步爲營。

分號掌櫃一陣喧譁、討論,最後全都利字當頭,紛紛贊成東菊籬的話。

“夫人所言甚是,此計可行。”

“對,主公和夫人料事如神,從沒有出錯過,万俟家也是靠他們兩人才能壯大到如此地步。”

“有他們在,咱們万俟家無論天子是誰,都不足以爲懼,能長長久久的存續下去。”

東菊籬媚眼如絲,睞向丈夫,露出與他相同的貪婪笑容。

身爲男人,他深謀遠慮;身爲女人,她善用心計;身爲万俟家的主公和主母,他們對該做的事、該殺的人絕不手軟。

商場如戰場,他們也是人們口中的衣冠禽獸。

※※※

深夜,万俟懿結束了另一個打盹會議,回到房內,只見一身素裳的妻子正在書案前調墨弄筆。

“在寫什麼?”他來到東菊籬的身後,低頭一瞥。

“窮心計,唯有我目光如炬。”

嬌小的人兒和他一同念出上頭的字跡,繼而回眸,似笑非笑的睇視他。

“好遠大的志向。”万俟懿笑說,掩不去眸心的亮光。

他的妻,真是不可思議。

“這是在寫我志向遠大,臂攬金嶽的丈夫。”東菊籬擱下筆,勾了勾脣。

“怎麼就只有你瞭解我?”這是万俟懿最高級的稱讚。

她甜甜一笑,“能瞭解懿哥,是小菊的福氣。”

他挑了張椅子坐下,她立刻送上溫熱的香茗,動作純然嫺熟,是六年的婚姻生活累積下來的經驗。

万俟懿沒有馬上舉起杯子,反而朝她伸出手。

東菊籬沒有多想,把平時沒做過撥算盤以外的事情的小手擱進他的手中,接着在溫暖的掌心帶領下,坐上他的腿,任由他舉止像兄長疼愛小妹般捧着她寵溺的對待,如同剛結婚那時一樣,而這一抱就是六年。

“今天多虧了你。”隻手環上柳腰,万俟懿這才終於找到喝茶的正確姿勢,端起杯子。

思緒敏捷的東菊籬很快便明瞭他在說什麼,“我只是把懿哥想說的先說出來而已。”

“但是沒多少人知道我在想什麼。”放下瓷杯,万俟懿失笑,捏了捏她可愛的小鼻子,“你真是我的金算盤。”

“那麼小菊會努力讓自己撥起來更順手、更響一些。”東菊籬笑着恭維,一如每次他期待的那樣。或者說,她認知裏,他會期待的笑容。

“說說看,你想要什麼?等到事成之後,我讓人帶來給你。”修長的指頭在細緻柔軟的腮幫子上來回,万俟懿狀似不經意的提起,難以估測的眼底閃動着兩團火炬,是長長的睫毛掩去了大部分的光亮。

所謂事成,指的是刺殺福喜一事。

雖然並不是由她去刺殺,但是幫忙說服掌櫃們功不可沒,纔會換得他的大方賞識。這並不是第一次,她從不會拒絕,他也不喜歡別人拒絕。

“那麼,小菊想要一支紫色的蝶形金釵。”

万俟懿眼眸一轉,“我的小菊想要的東西總是別出心裁,改天畫下來給我,好讓工匠看着做。”好讓他看看是否有商機可圖。

他凡事向利益的這點心思,她又何嘗不懂?況且她也是爲了展現自己明白他的心思,才這麼說的。

“是。”東菊籬微笑的允諾。

万俟懿的手臂向上,將她按向自己,擁抱過後,低聲的說:“現在讓人來收拾收拾,時辰不早,你該上牀了。”

他拍了拍她的背,親自將她送上牀,蓋好棉被,同時喚來家僕收拾。

“你還要出府?”小手撫了撫被褥,東菊籬的眼裏沒有太多不捨,純粹就是順口詢問。

打從今年年初,他已經好久沒睡在她身邊,看來是真的很忙。對她而言,想到的就這麼多,不會爲丈夫只顧工作而喫味,也不覺得有必要。

“家大業大。”万俟懿聳聳肩,厚掌糾纏着她放在外頭的手,似乎沒打算立刻離開。

東菊籬明白他是在等自己睡着,而她向來是個知他、懂他、爲他的女人。

“你愛我嗎?”閉上眼前,她例行公事的問。

“愛。”他在她的額頭印下一吻,一如當年娶她入門時的表情。

她滿意了,閉上眼睛。

他依舊愛她。

※※※

東廷蔚欲言又止,直盯着爲了一個月一次的對帳工作而回家的女兒。

從小在商場歷練,非常沉得住氣的東菊籬,即使有所感覺,也不會主動挑明瞭問,因爲父親會這麼看她,通常是不好的事。

“你最近……和主公相處得如何?”東廷蔚還是忍不住問出口。

“一如往常。”她翻閱着賬冊,未經思考便回答。

一如往常?這究竟算好還是不好?東廷蔚忖度。

“那……你們何時打算生個孩子?”自家人不迂迴曲折,他直截了當的問。

東菊籬也懶得和他客套,乾脆不答腔。

東廷蔚捺着性子等了一會兒,見女兒連敷衍都不願意,難免怒形於色。

“當年主公是念在你年紀小,沒有動靜,可以理解,如今你都十九了,再不快點替万俟家添香火,還能看嗎?”

外頭的人都在傳他的女兒不能生育,雖然是個和万俟懿同樣爲商場老謀深算的老將,但是無法替万俟家傳宗接代,實在是非常糟的事,而且……

“孩子隨時都可以生,懿哥現在很忙,每晚都出府處理事情,我們根本沒時間。”她滿不在乎的開口。

東廷蔚擰起眉頭,低聲喝道:“誰跟你說他入夜後還出府辦事的?”

被父親奇怪的反應吸引,她抬起頭,“……自然是懿哥這麼說的。”

“哪個人喫飽了撐着,不睡覺,陪他處理商事?”東廷蔚左邊眉峯不悅的挑了一下,“我聽說他都睡在別院的書房,你是不是哪裏做不好,惹毛他了?”

“怎麼可能?”彷佛聽見什麼好笑的笑話,東菊籬輕嗤一聲,“懿哥每天都說愛我。”

東廷蔚瞥了女兒一眼,忽然起了個疑問。

那反之呢?他的女兒愛万俟懿嗎?

“你怎麼沒想過他爲何不回房?”

“懿哥在忙。”

“他碰過你了嗎?”東廷蔚問得更犀利。

東菊籬一語不發。

確實,万俟懿從沒有碰過她,六年來,一次也沒有。

但是,那又如何?他對她的興趣只有自己的商業頭腦,沒有男人與女人之間的慾望也沒什麼不好,至少他找不到第二個她,否則怎麼會愛她?

對,万俟懿對她的愛,就是她能夠賺大錢的能力和手腕。

東廷蔚似乎看穿了女兒的想法,念頭一轉,嘆口氣,“小菊,你是爹最引以爲傲的孩子,如此伶俐、如此靈敏,所以有些事你得再想想,別光讓七街八十鋪的事情矇蔽了你的眼。你既爲人妻,就得扶家持家,安定了家內,才能對外。”

身爲向利益看的商人,談情言愛總會誤了大事,他也不在乎女兒是不是愛這場利益聯姻下的丈夫。如果能愛,自然是好;倘若不能,那也無所謂……然而現在他真希望女兒能夠愛万俟懿。

至少她會出於愛,去想想万俟懿不回房睡的原因,去思考怎麼樣才能贏得他的心,進而留住他的人,不讓任何人有機會插入他們之間,挑撥他們的感情。

東菊籬的眼角略略上揚,將父親說的話前後思考了一遍,仍然不覺有何嚴重性,不過爲了避免父親繼續嘮叨這件事情的重要性,於是許諾,“我會留住他在房裏過夜的。”

※※※

溫暖的房內,大紅燈籠高掛。

万俟懿一踏進房間,先是頓了頓,深邃的眸子掃了眼梁頂上掛的幾個紅燈籠,把房內染成一片給人強烈感官刺激的顏色,然後才緩緩的轉向牀榻上特地打扮過的小妻子。

東菊籬穿着一身若隱若現的薄紗,橫躺在榻上,雙眸流露出不同於以往的溫順,閃爍着嫵媚的光芒。

他不着痕跡的挑起眉頭,黑眸一凜,眸心竄過一陣闇火,就這麼盯着她,一句話也沒說。

東菊籬亦然,腦子裏想的卻是如何誘使丈夫剝光自己。

她不是個喜歡浪費時間的人,爲了一舉達到期望的結果,特別請教過章臺女子該如何誘惑男人,才明白原來男人並不可能沒有慾望,而是他們需要一些視覺上的刺激來助興。

一直以來,她都仗着万俟懿對她的疼寵,忽略了他也是個正值壯年的男人這一點。

但是,他怎麼只是看着她呢?難道有哪裏還做得不對?

水眸悄悄的往下,溜過被紫紅色薄紗覆蓋的身子,東菊籬記得章臺的那些女人都說她人美,皮膚和身材都是上等的好,如果去章臺,一定能賺大錢……這麼說來,他沒道理只是看哪!

她滿頭霧水,青蔥般的小指頭不由自主的拉平堆積在腰臀上的薄紗皺摺,照那些女人說的努力展現自己的優點,繼而迎上他的目光。

瞧見已經只能用“活色生香”四個字來形容的妻子,舉止自然的撫摸那側邊攏起的美好曲線,万俟懿眼底的火光更加熾烈。

東菊籬正好捕捉到,微微一愣。

欸?是她的眼睛出問題,還是這屋裏的燈光不夠看清楚?

剛剛他有一瞬間看起來……很……很不平常,而且很……熱。

她不確定,卻覺得怕冷而要人加放的暖爐是多餘的,因爲她忽然全身發燙。

“穿這樣,不怕冷?”向前走了幾步,万俟懿在桌邊坐下,露出淡淡的笑容。

“不,房內很暖。”偏偏她分不清是暖爐暖,還是他看她的眼神太暖。

怦怦、怦怦……奇怪,她怎麼好像聽見小鳥兒初次振翅的聲音?更奇怪的是,那個聲音怎麼好像是從她胸口傳出來的?

“是暖了些。”他意有所指的看向頭頂上那些大紅燈籠,只是坐着,似乎還是沒有撲向她的慾望。

東菊籬暫時壓下心窩怪異的聲響,提着不過是塊布的薄紗,動作靈巧的下了牀,往他走去,如同往常倒了杯水。

她沒有參考那些女人說的下春藥的方式,畢竟他是她的夫,他們已經結婚六年了,又一起爲家族努力,自然有股羈絆和感情,不需要用藥。

万俟懿連看也沒有看瓷杯一眼,更不懷疑,接過就喝下,目光未曾片刻離開過她。

她沒想到他沒有讓自己坐到他的腿上,一股淡淡的失落感莫名的升起。然而她隨即想到應該是因爲今晚不同於平常,所以他才忘了。

要不,他怎麼會一直盯着她?

這代表丈夫還是動搖了。

東菊籬暗自得意,軟綿綿的柔荑擱在他的手臂上,吐氣如蘭,“懿哥,今天晚上你能不能陪陪小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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