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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2)

《金商菊籬》 / 單煒晴 / 第8章 / 共21章

那是多事的一年。

初春,万俟懿順利接回在皇城做爲質子的兄長万俟非,並躲過鸞皇的訊問。

春末,何靚爲万俟家誕下長孫。

初夏,傭兵隊頭子江雷帶回妖靈大軍可能埋藏的地點,以及戰氏與長孫氏必戰的消息。

夏末,戰氏與長孫氏爲確保万俟家不泄漏、爭奪他們的妖靈大軍祕密,派說客前來。

仲秋,東廷蔚依照万俟懿的指示,運糧入戰氏根據地——扶風,結果糧草於半途被長孫氏所截,鎩羽而歸。

同一時間,炎陽幫在少陰的幾樁“生意”,因爲東菊籬的誤判而犧牲不少兄弟的性命和財物損失,於是万俟懿讓淺荷趕回孃家少陰,去處理,減少虧耗。

那是諸多改變的一年……而那一年還在上演。

議事廳裏,聚集了万俟家重要的人物和七街八十鋪的掌櫃老闆。

“最近家裏頭烏煙瘴氣的。”

“生意一出岔子,所有的人都心煩。”

“戰氏不斷在催,東掌櫃的失敗造成我万俟家莫大的損失。”

“懿難道沒有什麼好主意?”

聽着叔叔伯伯們你一言、我一語的談論,坐在主位上的万俟懿被點名了之後,還懶洋洋的,沒啥反應。

他是一方諸候,又是万俟家的主事者,當然不會將情緒形於色。

“小菊,岳丈受的傷還好嗎?復原的情況如何了?”万俟懿漫不經心的問道。

站在主位矮階下的東菊籬徐緩的轉身,但是視線垂下,不願去看淺荷取代自己坐在他身側的景象,必恭必敬的回答,“家父復原的情況非常良好,多謝主公關心。”

“夫君該找個時間去探望東掌櫃纔是。”淺荷識大體的提醒。

“你說得是。”万俟懿頷首。

螓首垂得更低,東菊籬努力不去想,他是不是同對待自己那樣撫摸淺荷的背部?是不是已經把只會給她的眼神訊號也給了另外一個女人?

一個致命的錯誤,她把自己從那個位置上摔了下來,怨不得別人,相反的,她還得感謝淺荷,因爲有她的大力幫助,錯誤才不至於延續下去。

如果淺荷是個討人厭的女子還好,偏偏她完美得挑不出毛病,對自己也非常尊敬,從不耍手段,光明正大又磊落,反而突顯了她用盡心計的醜陋。

她越算越贏不了她,越算輸得越多。

“那麼戰氏的糧草一事又該如何解決?”大伯務實的提出問題,“這真是一筆爛帳,雷探得的妖靈大軍埋藏地點,竟然早一步被人揭發了,而且裏頭還什麼都沒有,更重要的是,戰氏以此威脅我們,如果不送糧,就要到主上的面前告發我們同樣有叛心,所以才尋找妖靈大軍。如今兩邊都沒賺頭,虧啊!”

“就告訴他們資金方面出了點差池,請他們再通融些吧!”二伯說。

“拖是可以,但一拖再拖,恐怕……況且負責供應兵器的陳家已經出貨了。”三伯找到了新的暖玉,繼續把玩,卻面色凝重。

“狗孃養的,陳家老愛與我們作對!”五叔啐了一口。

“那麼,就甭念舊情了。”万俟懿徐緩的開口,一下子便掌握了議事廳內的氣氛,舉高手中的密函,“相信各位老闆都瞭解目前的情況,眼前有戰氏要脅無限制供糧,後有長孫氏脅逼咱們對付戰氏。選擇有兩個,一是窩裏反,就能與長孫氏成盟友,二是念舊情,繼續投資戰氏,而長孫氏便要公佈以往万俟家殺過的人、做過的好事,逼咱們上絕路。”

“長孫氏倒有高人指點。”大伯冷哼一聲。

“懿認爲哪邊值得?”五叔忙不迭的問。

“我的建議是真投靠前者,假奉承後者。”万俟懿從容不迫的回答。

“主公,難道別無選擇?”一名掌櫃站出來,問出所有人的心聲。

“甭急,答應只是緩兵之計,一切還沒定案。再說,戰氏不顧舊情,要與我翻臉,咱們繼續討好下去,早晚坐喫山空,要知此次他們兩家屯兵,又廣招軍糧,可見這場仗不會太快結束。”万俟懿淡淡的說。

“沒錯,進可攻,退可守,万俟家才能立於不敗。”二伯贊成。

“所以咱們在戰氏擁有的勢力或兵權全都要準備。”万俟懿又說。

“主公真要反戰氏?”有些掌櫃仍猶豫不決。

万俟懿瞭解要說服某些保守謹慎的掌櫃還需要費一番工夫,遂道:“我想大夥都不樂見辛苦攢來的錢財白白流入戰氏,有去無回吧?”

霎時,見錢眼開、見利忘義的掌櫃們定了心。

“七街八十鋪謹遵主公的吩咐,一定給戰氏顏色瞧瞧。”

“就是說!當年不念舊情投效鸞皇,今日又豈怕你區區戰氏?”

“風頭在哪兒,咱們就往哪兒去。”

掌櫃們也同意了,而這就是万俟懿的結論——

“如此說來,就需要一個押糧的了。”昨日殺一個福喜,今日再殺一個戰氏之主,此舉,得當。

“請讓我去。”東菊籬微微向前一步。

万俟懿挑起眉頭,卻無法像平常那樣悠然反問。

“請主公讓我去。”她再次請纓,“請讓我彌補家父所犯下的措,和……我自己犯下的錯。小菊不期望將功折罪,只希望能把這件事做到最好。”

万俟懿還是沒有說話。

倒是淺荷開口了,“菊姊沒有帶兵上戰場,也沒有出入前線的經驗,我認爲這太危險了,請菊姊三思。”

“沒錯,小菊,你別衝動,讓江雷去也行。”幾個叔伯雖然對她的錯誤不滿,到底是一家人,還念着舊情。

讓淺荷爲自己求情,東菊籬備感屈辱,更加堅持,“請主公成全小菊。”

她深信万俟懿會讓自己去,因爲他會希望藉由這個機會明白她還有沒有利用的價值,而她也希望向他證明這點。

“押糧的人選,我再考慮幾天。”孰料万俟懿這麼決定。

東菊籬微瞠雙眸,慎重的抬起頭,直視高高在上的丈夫,“請主公成全我唯一的心願。”

“最近很多事需要小菊擔當,恐怕你是累了。”万俟懿說,似笑非笑的俊容實爲難測。

“近日事情是多了些,不過小菊還受得住。”她不放棄。

“回房歇一歇吧!”万俟懿斜睞着她,雲淡風清的語氣不容置疑。

東菊籬的雙手在袖子裏揪緊,片刻才福身,“小菊告退。”

這一刻起,她發現自己再也不懂他的心。

万俟懿回到東菊籬的房間。

這是兩個多月來,他第一次踏進這裏,但是他的心一直都在這裏。

是什麼讓他們越來越疏遠?

是錯誤的判斷?是他迎娶淺荷?還是她的心從來就不在自己身上?

也許所有的人都不相信,但他是真的心中有她……一直都有她。

一燈如豆,在錦榻旁安穩的佇立,她躺在原本是他的位置,面向外,雙眸正對上他。

“主公,夜安。”緩了半拍,她從榻上起身,朝他斂禮。

多麼拘謹,多麼嚴肅。

從何時起,她連在房內都喊他“主公”了?

這是對於他不答應她前去扶風的反抗嗎?

万俟懿朝東菊籬走去,輕輕將她按回牀上,隨後也跟着上榻。

“運糧一事,我將親自前往。”他說,表示這是自己作的決定,無關他人言語。

她挺直身子,坐姿十分端莊,“這太危險了,主公請三思。”她把淺荷說過的話重複一遍,甚至一個字也不改。

“我心意已決。”万俟懿淡漠的語氣有着不容動搖的氣勢。

“那麼小菊祝主公馬到成功。”東菊籬不卑不亢,徐徐的說,然後淡定的望着他。

万俟懿亦然。

他在等什麼?等她出聲挽留自己嗎?

一直以來,他不是都瞭解她對愛現實又膚淺的定義?只能說,六年了,他們之間一點改變也沒有,對於彼此的愛情總是建立在利益之上。

畢竟要仁慈、慷慨和良知都缺乏的商人談情說愛,註定太困難。

他的等待,註定落空。

“你怎麼不問?”万俟懿忽然開口。

東菊籬並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就想出他指的是什麼,遲疑了一會兒,順從的問道:“你還愛我嗎?”

“愛。”他說,七年如一日。

她瞬也不瞬的凝睇他,然後慢慢的垂下眼,也滅了眸心的希望。

真的……七年如一日,他愛的是她的手段和能力。

而她竟然到這步田地,才發現自己的愛早已變質……變成連自己都訝異的真愛。

她,愛上了這個男人。

隨即什麼也不剩,徒留一地無盡的掙扎。

万俟懿離開金嶽的那天,是立冬。

家族內所有的人都來送行,淺荷站在隊伍的最前頭,東菊籬則落在很後頭。

她看着万俟懿對幾個重要的人囑咐叮嚀,看着他對每個人揚起俊雅的笑容,看着他交代家裏有事可以問淺荷,看着自己……落出權力之外,也落出愛情之外。

當他溫柔的親吻淺荷時,她聽見自己的心被揉擰的尖叫聲。

最終他來她的面前,張開雙手,擁抱住她,在他勾起她的下巴,準備依照剛纔對待淺荷那樣親吻她的時候,她閃躲開來,只因爲不想在他的脣上嚐到別的女人的味道。

万俟懿還是吻了她,把脣印在細緻的小臉上。

這是他第一次親吻她的臉,即使他最想吻的是那雙脣瓣,怎麼知道他爲了公平而先吻了淺荷的舉動是失算了,她依舊拒絕他。

他不懂,自己生來就是別人眼中的天之驕子,擁有人人讚譽的聰明才智,卻不知道該如何贏取一個女人的心。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爲她,結果卻越來越糟。

修長的指頭在那張甜美依舊的臉龐上游移,他卻看不透她的心。

“保重。”最後他留下這兩個字,上了馬,隨着早已出發的糧隊前進。

保重……

同樣的兩個字重重的疊在她的心上,沒有說出口,錯過了,便再無機會傳達。

万俟懿能感覺身後有許多族人的信任視線,卻也明白她早已轉身避開。

人說,死前會看見往事回顧,他說,離別時亦然。

那年娶了她,是因爲這個小姑娘靈巧聰明,小小年紀就和他一樣懂得爲家族犧牲,謀取好處。

還記得她的那句“小菊願壯大万俟家”,他反覆在心底琢磨了好久。

還記得他倆一同擺平金嶽十八家,喫定北方。

還記得她每天都要確定他的愛。

還記得他的心底有她……

人說往事逐一浮現是死前的預兆,但是他的往事只是加深出發前進的慾望。

你愛我嗎?

愛。

但是愛與真愛的差別,他們都還在摸索,都還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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