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一些要緊的事,更確定城郭內的自己人都撤離後,万俟非把大軍佈勢在山林裏,找來對屬下中有人叛變而非常自責、欲向万俟懿領罪的炎陽幫首領徐離,和他底下仍忠心不變的幫衆,一起幫忙尋找東菊籬的屍身。
“還不死心哪……”万俟非攢起眉頭。
万俟懿都已經在溪水裏待多久了?原本只到小腿的水位,如今漲到腰間,他應該要把弟弟帶回來了纔是。
“主公他……”徐離猶豫的看了万俟懿一眼,也明白這時候不適合上前打擾他。
“再等一下,你和我一起去把他架回來。”万俟非說,決定先去替弟弟燒些熱水,等等讓他能暖身。
徐離頷首,然而一回頭,原本還好端端的站在溪水中的万俟懿,忽然住前一倒,跌入水中。
“主公!”他大喊,連忙縱身躍入溪流中,向前游去。
溪邊的人們發現了,連忙呼喊其他人一起來幫忙,有人同樣跳進溪水中,有人趕到前方去拉起繩索,最後撈起万俟懿的徐離抓緊繩索,被衆人拖上岸。
万俟非一接到消息,立刻趕過來,見到弟弟嗆了幾口水,眼神迷濛,再也忍不住,抓住他的衣領,破口大罵,“万俟懿呀万俟懿,你這是在幹嘛呢?難道小菊看到這樣的你會開心?你忘了曾經答應過小菊,要讓鸞皇重新起用你嗎?你怎麼敢拋下這些弟兄和我跟孝尋死?”
他們万俟家百餘口,就只剩他們三兄弟了,他怎麼敢?!
万俟懿無神的眼眸一點溫度也沒有,沒有精神的說:“我只是不小心打滑了……”
“你最好是!”万俟非又怎麼會不懂他在想什麼?“如果不找到小菊,你忍心就這麼走嗎?現在我讓所有的人到下游去找,你只管想着一定會找到就好。”
万俟懿越被他搖晃,越搞不太清楚眼前的情況,倒是聽進他最後那句話,神情迷惘的重複一遍,“一定會找到……”
“現在你先去喝點熱茶,暖暖身子吧!”万俟非不容置喙的決定了,同時要其他人把他架走。
万俟懿茫然若失的任由別人攙扶着,移動腳步,無意識的想着,對,他還得溫暖她……
那年,万俟懿呈上石南玉予鸞皇,万俟家重回金嶽,受到鸞皇重用。
那年,万俟懿把戰氏掏空,戰氏根基潰爛,於是選擇投降,並依附万俟家。
那年,万俟懿利用戰氏併吞長孫氏根據地霧澤,將長孫家趕至最南方的遠山。
那年,福家悄悄在世人口中銷聲匿跡。
那年,他找不着東菊籬的屍身,於是在山裏停留好久。
那年……轉眼,就這麼過了。
“我聽說你打算繼續對長孫家用兵?”万俟非來到正廳,看見坐在主位上的弟弟正對着東菊籬的蝶形金釵發呆,於是出聲打斷他的不專心。
“遠山是個好地方,那裏有充沛的物資,大哥難道不認爲該留?”万俟懿口中的“留”意指留在他們万俟家的手中。
言下之意,他必將出兵遠山。
万俟非皺起眉頭,“我只是在想,沒必要逼緊他們,否則……”
“否則長孫家會成爲另一個福家?”万俟懿眼眸微轉,溫淺一笑,“放心,我已讓人把福家兄妹的下場傳到遠山,諒長孫家也不敢拿我怎麼辦。”
接到戰城捎信表示再出兵對扶風將造成極嚴重的損失,也認爲他們不該把長孫氏就這麼滅絕的万俟非,心知自己恐怕是無法說服万俟懿了。
自從東菊籬死後,万俟懿一直是這樣。
以前他爲了利益而殺人,現在他爲了填滿心中的空虛和不平而殺人……更可怕。
“大嫂還好吧?”万俟懿忽然開口,手中轉動着金釵。
万俟非的妻子昨天才剛順利的誕下万俟家的長孫。
“文雅很好。”万俟非怕一談到自己的妻子會令弟弟更加思念東菊籬,於是避重就輕的帶過。
万俟懿微微笑着,“小菊一直想替我生個孩子,如果當初我不是那麼固執,而允了她的話,現在孩子應該都大了吧!”
那時候東菊籬想生的是万俟家的繼承人,他始終在等她愛上自己,於是錯過了許多事,是不是很蠢?
万俟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於是選擇不語。
其實他也明着暗着勸過万俟懿續絃,偏偏他看了那些姑娘的畫像後,只說:“先把她們送去長孫氏,等到長孫氏因誰而倒,我就娶她。”
這要他如何再說?
不是所有的人都可以像東菊籬那般爲他所用啊!
兄長不說話,万俟懿似乎也沒什麼興致,只是專注的睇視着手中的蝶形金釵。
看見它,就彷彿看見她。
“……小菊說過,金釵放在我這兒,她便識得歸途,大哥認爲她真的跟着我回來了嗎?那溪水那麼的冷,她是不是還在溪裏寒得發抖?”万俟懿喃喃。
万俟非很少聽弟弟主動談起東菊籬,興許是他也曉得別人無法回答自己的疑問,所以不提,如今提了,真是令人備感心酸,無可回答。
這時,家僕前來稟報,“主公,大公子,前廳有長孫家派來的說客。”
万俟非掃了弟弟一眼,見他沒啥反應,於是吩咐道:“就讓他們在前廳等,我馬上過去。”
万俟懿沒反對,也不在意。
現在他們要來求他了,但是他想不出放過長孫家的理由。
當年房素合不也因爲有利可圖,接受福淺荷的通報,掐住万俟家的弱點不放?現在他又何需客氣?
從仇家身上喫的數敗,將來可以一一討回來……這是小菊說的,那麼他非做到不可。
“難道就不能放過長孫家?”忽然,有一道略微破碎的嗓音響起。
万俟懿抬起頭,望着站在門口那戴着斗笠,身着成年男子的服裝卻顯得太過寬大,而瞧起來有些體虛的人影。
人影背光,面容不清。
誰?長孫家的說客?
怎麼派了一個孩子來?
“你的願望應該都達成了,還需要對長孫家如此窮追不捨嗎?”那個裝成大人的孩子又說。
万俟懿目光溜轉,瞥見站在那說客後頭的兄長,之後又回到那人身上。
彷彿感覺到他深凝的視線,那人出聲表明身分,“我是長孫家派來的說客,希望万俟家能停止對長孫家用兵。”
万俟懿攢起眉頭,“你既是個說客,難道只有這句話好說?”
“沒錯。”那人微微上前一步,踏入正廳,壓低的斗笠看不見長相。
“你該知道,我万俟家以利益爲優先,什麼也沒有就要我退兵,這不是很荒謬?長孫家又怎麼會派你這種沒有辯才的人來?”
“只因爲我有一着,是誰也學不來的。”那人語氣堅定,沒有因爲他的話而退卻。
略略眯起眼,万俟懿離開主位,緩緩踱至那人的面前,“說。”
“我只懂得以命易命,雖然目前爲止從沒有成功過,但是小人深知万俟家的主公會願意收留我。”
万俟懿頓時起疑。
那矮小的人影繼續說:“小人是個死性子,永遠也只有這招,主公要是允的話,讓我用一條命來換恩家的命,可好?”
恩家?
是指什麼?眼前的人被長孫家所救,然後篤定拿自己的命能換他不用兵長孫家……這代表什麼?
万俟懿猛地頓住,被自己大膽的猜測嚇到,不斷的瞥向兄長,只見他亦滿臉詫異,約莫和他有同樣的心思,於是數度張口欲言,卻只能瞪着眼前身高只到自己胸前的人,無法將半個字化成有形的話,吐出來。
“主公不願嗎?留着我肯定是有用的。”那人終於脫下斗笠,露出憔悴但還能識得的秀容。
是她!真的是她!
雖然瘦了些,嗓子破了些,面色難看了些,但不折不扣就是他的小菊!
万俟懿啞了,溫潤如玉的眸子死命的盯着她,風采依舊的俊容寫滿了不敢置信,遲遲無法有所動作。
東菊籬嫣然一笑,頭一次看見他外顯如此強烈的情感,曉得自己的出現帶給他激烈的衝擊,鼻子也酸了。
“小菊承諾過的,絕不比懿哥先走,所以從鬼門關前繞了一圈,又回來了。如果懿哥歡喜的話,就說句話,倘若說不出話,就親手爲小菊簪上那屬於我的金釵,然後留我下來,好嗎?”她握住万俟懿拿着金釵的手,柔聲徵詢。
“大哥……”万俟懿短促的瞥了兄長一眼。
“如何?”在一旁也忍不住溼了眼的万俟非馬上上前,又保持幾步的距離,不願打擾他們。
万俟懿本來是想要兄長狠狠的揍醒自己,偏偏只能目不轉睛的望着她,深怕一個眨眼,都會使這小女人煙消雲散。
他已經……失去她那麼久了呀!
“懿哥還記得那日對我說過的話嗎?現在小菊是否也能跟懿哥討那個承諾?”東菊籬舉起他握着金釵不放的厚掌,暗示的說。
小菊,無論發生什麼事,千萬別放手!
万俟懿顫抖着手,好不容易纔替她把金釵簪進發裏。
“既然懿哥替小菊簪了,小菊就當懿哥不會用兵長孫家,而且從今以後到哪兒都會有懿哥牽着我的手了。”她笑彎了眼,羽睫上有幾滴晶瑩的水珠。
“我一直在等……在等你對我做出這樣的要求,如今你說了,我當然會答應的,無論如何都答應的……”万俟懿小心翼翼的輕觸她的臉龐,任由那天的無聲雨持續在臉上下。
東菊籬用指尖承接那些“雨”,喉頭滾燙不已。
“小菊還有個老問題,但是我曾經對自己說過,這次不要答案,而是要原因。”雖然那天已經在他臉上看見了回應,但她是那麼的貪心啊!
一次也好,一次就好,多想聽到他親口對她說。
“雖然我知道小菊的老問題是什麼,但是我只有答案而已。”看見她的眼神有些黯了下來,卻還是笑着,万俟懿小心翼翼的捧起她的臉,不願見到她逞強的表情,於是解釋,“因爲那答案從來都沒變過。”
東菊籬眨眨眼,還不太能理解。
“小菊不問?”他出聲催促。
“懿哥……愛我嗎?”
“愛。”他說,就連表情都不變,因爲那就是他的真心,十幾年如一日的真心。“如果沒有你,我還剩下什麼?”
所以,這就是他的答案。
東菊籬鼻尖發澀,這次終於懂了。
一直以來他都沒變過,是因爲早在她愛上他之前,他就已經是愛她的了。
真傻啊!怎麼這麼慢才懂?
“小菊還有個心願。”她的眼眸閃閃發亮。
“小菊的心願是什麼?”万俟懿溫聲詢問,摸着她的髮絲,他發現自己愛極了那金釵在她頭上閃耀的模樣。
她是他的,而且終於回來了。
東菊籬也抬起手,輕輕撫摸他的眼眉,笑道:“讓万俟家枝繁葉茂,我想大家一起熱熱鬧鬧的過年。”
万俟懿頓住,良久才抱住她,在她耳邊啞聲的說:“好,甚好……”
永遠,也只有她懂他。
這次他們終於一起懂得愛與真愛的分別。
【全書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