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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1)

《金商菊籬》 / 單煒晴 / 第17章 / 共21章

“菊夫人,前方安全,可以前進了。”

一頭長髮高高束成馬尾,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東菊籬,手中拿着地圖,正與幾個炎陽幫的人在討論路線。

“戰氏與長孫氏兩家大亂,附近盜賊滿布,如果選擇這條路,只會浪費時間去應付,那麼咱們就捨棄第二近的險路,繞過兩軍交鋒的地點,諸位沒意見吧?”東菊籬問。

之所以不選第一近的路,是因爲那裏一定有兩軍埋伏。

“但憑菊夫人定奪。”幫衆拱手。

“那麼,上路吧!”她說,同時忍不住回頭。

霧澤已經遠遠落在身後,看不見了,現在她正在征途上。

“夫人在想主公?”一名策馬在她身側的人問。

“想……又有什麼好想的呢?”她咀嚼着難懂的話,也許連自己也沒注意到在說什麼。

“夫人?”

“咱們現在應該要想的是,如何把東西平安的運送到目的地?其餘的,想了也是多想,別自尋苦惱了。”東菊籬展開嬌柔的笑容。

“夫人說得是,不能讓主公和夫人的心血就此白費,咱們必當全力以赴。聽說金嶽的重建工作已經在進行,東家壟斷了工程,東掌櫃現下想必忙得不可開交。”

“你也知道?”

“據說金嶽十八家暗中都支援万俟家,如此鉅額的資金在金嶽流動,即使這幾年金嶽處於無主的狀態,商行之間的活動卻是越發熱絡、頻繁,造福了金嶽千萬戶人家,衣食無缺,主公真是令人欽佩。”

東菊籬露出淡淡的笑靨,“那個人曾經說過,再也不讓任何生命白白的送死,照顧七街八十鋪乃至金嶽百姓,都是他曾經擁有的權利,而今只是進一步明白那是責任而已。”

“沒錯,主公現在已蛻變成一個目光弘遠的霸主,只等這次回金嶽,就能重返榮耀。”

她睞了那人一眼,“這次你們幾個負責最重要的工作,如果事成了,想要什麼?現在告訴我,將來我必定替諸位在主公的面前美言。”

“這怎麼好意思?咱們炎陽幫一直以來都和万俟家結盟,小波校對,私交甚篤,豈會貪那些小益小利?”

“既然都是做生意的,若是小菊,可不會客氣。”她笑吟吟的說。

那人搔搔頭,“菊夫人都這麼說了,不曉得是否可以讓我接管扶風呢?”

“接管扶風?只是運送玉石和資金,你倒是好大的口氣。”挑起勾勒描繪細緻的眉頭,東菊籬似笑非笑。

“不,不大。”那人露齒一笑,“因爲福家開的交換條件就是這樣。”

福家?!

“福小姐要我帶一句話給夫人,還記得那年家裏豢養的猛虎嗎?”

說時遲,那時快,曾經熟悉的白刃冷光朝她直直的劈下。

明亮深遠的眸子裏覆上一層驚慌,忽然憶起那些片段的駭人記憶,她忘了扯動馬首,直到馬兒被驚嚇,才撒蹄狂奔。

“夫人,快走!”

後頭有聲音喚醒了她。

東菊籬匆促一瞥,發現後方已經開打,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是了,用這種趨附於仇家之下,以博取信任,靜待復仇時機成熟,是福家兄妹的作風……原以爲至少要接近少陰纔會碰上的仇家現身了……是她太大意……

“夫人。”這時,一個似乎是站在她這邊的人快馬加鞭趕過來,朝她的背部重重一拍,“不能慌,若是連你都慌了,我們就會倒。”

她聽見那個陌生的聲音這麼說,然後抬起眼眸,驀然驚見只有一面之緣的賈文嫺。

“你怎麼……”怎麼會在這兒?

“快下指示,否則我的人也不知道該怎麼做。”賈文嫺冷靜的說,同時對抗攻擊她們的叛兵。

一股生死關頭的恐懼遍佈四肢百骸,東菊籬這才發現自己怕得不像樣,連坐騎也受到影響,馬蹄雜踏。

沒辦法,福家兄妹那年滅她万俟家的記憶太過深刻,她無法不害怕啊!

賈文嫺一邊對付叛兵,一邊看見東菊籬竟然在這危急時刻閉上眼,面色慘白,抿脣發抖,什麼話也說不出口,眉心一凜,對着自己人大喊:“保護玉爲優先!往後有一處隘口,退到那裏去!”

於是,他們倉皇的退到隘口,但是叛兵窮追猛打,非趕盡殺絕不可。

賈文嫺跳下馬,並將東菊籬一併拖下來,再推到另外拖着玉和資金的馬背上。

“夫人,快走,我們殿後。”

東菊籬心慌意亂的看着她,明白了万俟懿爲何會挑選她做爲運糧的護衛。

她能打,又冷靜,哪像她只能嚇得六神無主,連逃跑都舉不起腳。

“但是你……”她心生猶豫,不自覺的起了依賴。

她從未依賴過人,如今只是聽到“福家”這兩個字,便慌得亂了陣腳,還談什麼押運?她一點資格也沒有。

“夫人!”賈文嫺重重的喝了一聲,然後回頭看向她們身後,“情況緊急,但是請想想主公爲何選擇你來押運玉和資金,千萬別辜負主公的期望!”

東菊籬被她這麼一罵,渾身震盪,腦子逐漸清晰,順着她的視線,看見背後的危殆情勢。

對!冷靜下來,小菊!

想想他們已經佈線多久,即使此刻她身陷危境,也不能就此放棄,更不能在心中先投降,那會壞了万俟懿的大事、拖累所有一起努力到今天的人哪!

福家算什麼?

她身上的疤都已經淡了,那段回憶也該化爲決心,成爲與福家兄妹對抗的勇氣。

“我知道了。”毅然悄悄回到眼底,雙手握緊繮繩,東菊籬看着賈文嫺,“但是我要你們立刻追上來。”

眼見她鎮定心神,賈文嫺如釋重負,“必定不負夫人所望。”隨後又對着其他人大喊:“衆人聽令,保護夫人脫困,大家上!”

東菊籬在同一時刻用力夾緊馬腹,向前衝去。

決走!

她万俟家人豈是貪生之輩?而是明白“苟活殘存”背後的大義。

此去,是去路,也可能成爲歸途。

那一天,她在途中,才發現自己很久以前就上路了。

“二哥!”

万俟孝十萬火急,策馬狂奔在青石板道上,接到探子的回報後,一路喊至城牆下。

“纔在說他,這會兒總算回來了。”万俟非遠遠的瞧見了,忍不住挖苦。

雙手交抱胸前的万俟懿嘴角微揚,也贊同兄長,未幾略略眯眼,似乎是發現不對勁的地方。

“中伏了!二嫂中伏了!”万俟孝扼住馬首,在城牆前驟然停下,衝着上頭的兄長大喊。

小菊……中伏了?

万俟懿呆愣。

瞬間,熟悉的彷徨洪潮襲上心頭,當年的景象彷彿重演了。

腳下的城牆不再穩固,搖搖晃晃,好像隨時會倒塌,就連他堅不可摧的韌性和意志都潰不成軍,瞳心擴散,喉頭一陣緊縮,僵硬在原地,連句話也說不出來。

万俟非重重的拍了下万俟懿的肩膀,喚回他的神智,然後看向万俟孝,“說下去!”

“炎陽幫叛變,現在和文嫺帶去的人馬在前方的隘口激戰。”

“炎陽幫?怎麼會?”万俟非皺起眉頭,低聲呢喃,同時瞥了万俟懿一眼。

“我派去暗中跟隨的探子是這麼回報的,請二哥立刻給我一隊人馬,讓我趕去營救二嫂。”万俟孝自動請纓。

“懿,你怎麼定奪?”万俟非問。

万俟懿無法動彈,無盡的恐懼啃噬他的腦袋和胸口,只有不安不斷的蔓延開來,填滿了整個空虛的自己。

他爲什麼會認爲把小菊送離開城郭就是安全的?

明明外面有福家兄妹呀!

“懿!”万俟非再度大力的拍他一下。

万俟懿猛地回過神來,看着兄長,語氣不甚確定的開口,“我錯了……不該讓小菊去的……是我沒有算好……怎麼千算萬算,就是漏算了福家的眼線?明明已經喫過一次虧了,我怎麼還是沒學乖?”

他懊悔不已,痛恨自己做了以爲對她是好的事,反而成了推她去送死的主要元兇。

百密一疏啊!

“莫慌,現在趕去還來得及。”万俟非用正面的話鎮定他的心神,“快想想該怎麼做,你一定辦得到的,你是我們的希望啊!”

“還有什麼希望?”万俟懿表面上平淡無奇,心裏早已被驚惶折磨得痛苦難受,“也許万俟家註定要亡在福家手上。”

“懿!小菊還沒死!你忘了她說過的話嗎?”万俟非又氣又急的說。

絕望開始從万俟懿的身上散發出來,但是他們明明還握有許多後援、許多可能性啊!

這一刻,万俟非才看清楚,東菊籬對弟弟而言,不僅僅是顆棋子而已。

万俟懿對妻子用情至深啊!

相同的,如果東菊籬一倒,他万俟家的真命天子也會跟着一蹶不振。

“小菊說過的話?”万俟懿愣了愣,千思百緒縈繞心頭,好不容易想起了最重要的那句誓言。

約定好了,小菊不會先走……

忽然奇怪他們活在一個扭曲的時代,爲何仇家就有這種運氣?

爲何幸運之後總是接着不幸?

難道他万俟懿就無法扭轉命運?

不,他偏要顛覆事實不可。

“對,約定好了。”万俟懿淡淡的說,抬起沮喪垂下的腦袋,垂散的髮絲之後,目光如炬。

要走,也得看他放不放手!

“再給她一箭,賭她會倒。”

咻……

響箭劃破空氣,沒入戰甲之中,女人退後了幾步,仍穩穩的站着。

“嘿,你越欠越多了。”

“我指的是你們三個人一人一箭。”

“不早說。”

咻……咻……

女人的身上又補了一箭,另一箭她揮刀擋下,但禁不住箭勢,跪倒在地,很快又不穩的爬起身。

雙手被反綁在身後,還被壓跪在地上的東菊籬看着這一幕,痛苦不已,忍不住朝她大喊:“文嫺,快逃啊!別管我了,快逃!”

“……大局爲重。”賈文嫺舉着刀,以一己之力,對抗滿坑滿谷的人,面無懼色。

眼見勸不走她,東菊籬小臉扭曲,牙根咬得死緊。

“很不公平,對吧?”一道清淺的聲音響起。

東菊籬不用回頭,便知道來者何人。

“爲了做大事,有人忍辱負重,苟且求活,有人銷聲匿跡,等待敵人遺忘……所有行爲的目標都只有一個,那就是大局爲重。”即使在軍容堅強的兵卒之中,福淺荷還是維持一身華美的衣着打扮。

“你有個非常明理的手下。”福拾翠也來了,經過東菊籬的身邊,取過兵卒的弓箭,正對着賈文嫺,又射了一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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