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趟路,只有他們四人,兩個扮東廠番子,兩個扮司禮監太監,不走山道走官道,一路上皆無遇到東廠的番子,就這樣過了一日夜,然後大大方方地住進了驛站的驛舍裏,翌日上路前驛舍還提供了不少的乾糧和熱食,讓他們這一路上不缺喫喝。
然而沒多久馬車卻突地轉了道,繞進一條狹窄的小徑,教祝湘不解地掀開車簾,只覺得路愈走愈崎嶇,景色越發荒涼。
“袁窮奇,咱們不是要走官道到四臺城嗎?”她掀開手扶板前的車簾,問着負責駕馬車的袁窮奇。
齊昱嘉拍拍袁窮奇的肩,示意後頭。
袁窮奇明明沒聽見她的問話,但卻精準地回答着,“到四臺城之前,我想先繞到榆川鎮看故人。”
他轉頭看着她,她楞楞地說:“你在榆川鎮有朋友?”這麼巧?
“嗯。”
“那……你是打算在榆川鎮過夜嗎?”她問得小心翼翼。
“我打算投宿在我那朋友府上。”
祝湘沒再追問,放下車簾,不禁心忖着,到了那裏,也許有機會可以打探到爹孃的消息,這簡直是老天給予的好機會,她絕不能放棄。
以往她曾想過要到榆川鎮一趟,但因爲祝父突然去世,教她打消了念頭,只因她不能放着祝涓不管,於是就這麼耽擱下來,沒想到眼前竟能成行。
就在祝湘滿懷期待之下,於掌燈時分左右,馬車進入了榆川鎮。
和杏花鎮相比,榆川鎮還更熱鬧了些,此時街道上依舊燈火通明,街上人潮不少。
祝涓興奮地掀開車簾,開心喊道:“姊,那兒有家糕餅鋪子,咱們待會過來逛逛,嚐嚐這兒的糕餅滋味。”
“這得要問問他們成不成。”話是這麼說,但祝湘認爲這是個絕佳的藉口。
馬車再往前行駛了一段距離,往右拐進一條巷弄,停在轉角的一幢宅邸前,袁窮奇先將繮繩繫好,隨即跳下馬車,牽着祝湘下馬車,當然祝涓有齊昱嘉照料着,自然就不勞他費心。
“齊大哥,方纔來的路上有家糕餅鋪子,待會我能不能和姊姊去買糕餅?”祝涓一下馬車就迫不及待地問着。
祝湘不禁微揚笑意,心忖着她還沒開口,祝涓就先開口了。
“我現在就陪你去。”齊昱嘉牽着她的手,滿是寵溺地道。
“就知道齊大哥最疼我了。”說着,喜笑顏開地抱住他。
聞言,祝湘忍不住沉下臉,隨即又道:“我也一起去吧,畢竟是袁窮奇要造訪友人,我貿然跟着進屋總是不妥。”
袁窮奇笑眯眼,握住她的手。“不,你得留下來陪我,我的朋友很好客,你來,他們一定會很開心。”
“可是——”
“你們路上小心,別走太遠,一會就趕緊回來。”
“好,我順便買點熱食,要不這時分到人家家裏,簡直就是逼着人家請咱們一頓似的。”齊昱嘉牽着祝涓已經往前走去。
“走吧。”袁窮奇握着她的手直往門前走去。
祝湘抿緊脣,可這當頭也不能發作,只能捺着性子,心忖待會逮着機會再到街上打探消息。
“楊先生。”袁窮奇在門外喊着。
一會,隨即有人應門。“欸,你……不是袁大哥嗎,怎麼打扮成這模樣?”
“莫愁,楊先生在嗎?”
“先生在,他正在教課,不過也差不多要休息了,而夫人正在準備晚膳呢。”被喚作莫愁的男孩約莫十二三歲,濃眉大眼十分討喜。“我得趕緊跟夫人說一聲,要她多準備點膳食才成。”
“對了,我還有兩個朋友,待會會一道過來。”他踏進屋裏摸了摸他的頭。
楊莫愁沒轍地任由他弄亂他的發,誰教他的命是他救的呢?“那你先到正廳等會,我去備茶。”
“勞煩你了。”
“說什麼勞煩,啐。”楊莫愁丟下他倆,徑自轉身跑了。
“走。”袁窮奇緊緊地握住她的手。
“別一直握着,這樣不好。”一副像是怕她跑了似的,也不想想待會要拜訪人,這般握着手成何體統。
“握緊點,纔不會讓你給跑了。”
那不需言語的心有靈犀,教祝湘不禁搖頭低笑。隨着他踏進穿堂,這間宅邸頗大,分出東西廂房,院落前還有個小花園,打理得井然有序。
兩人進了正廳,纔剛坐下,就見有幾個年歲不一的孩子從一旁廂房前的長廊走來,直朝門外走去。
“先生要休息了。”
“你的朋友是個私塾夫子?”她問。
“是啊,方纔那個莫愁則是我兩年前來拜訪朋友的路上撿到的,我就順便帶來我朋友這兒,我朋友就把他給收爲義子了。”
“聽來,你的朋友人挺好的。”
“你一定會喜歡。”他寓意深遠地道。
一會,楊莫愁端着茶水到來。“袁大哥,先生來了。”
祝湘聞言,隨即站起身,還未見到人,便聽見外頭傳來熟悉的嗓音——
“窮奇,還沒過年,你怎麼提早到了?”
祝湘怔住,只覺得這聲音好像……待那硬朗的身形從門邊轉入,那張慈祥和藹的笑臉教她瞠圓水眸,瞬間淚水盈滿眸底。
她在作夢嗎……她在作夢嗎?!
“欸,你怎麼穿這樣?”楊安平見他一身東廠番子打扮,不禁楞了下。
“先生,我到邊境辦點事,現在要回京就順道過來看看你們,不知道你和夫人好不好?”袁窮奇噙笑打招呼,暫不提喬裝一事。
楊安平也不打算在這當頭追問:“很好,都很好,只是前陣子聽邊境東諸城那頭有戰事,擔心了下,不過幸好只是場小戰役,教人寬心多了。”大步走向他,再看向他身邊的祝湘。“這位是——”
“先生,她是我即將過門的妻子祝湘,特地帶來給你們瞧瞧。”
楊安平聞言,不禁心喜地打量着她,卻見她熱淚盈眶。“姑娘,你……”
祝湘雙眼眨也不眨地直睇着他,直到豆大的淚水滾落,她才趕忙回神,抿脣噙笑道:“方纔來時眼睛進了風沙,先生別介意。”
“那倒是,這兒一旦入冬,北風強勁得嚇人。”楊安平不以爲意地招呼着。“坐坐坐,都坐,別站着,待會就可以用騰了。”
“好。”她笑眯眼,淚水不住地往下掉。
是爹啊……她從沒想過她還能見到爹……
“窮奇,你來啦。”
門邊響起另一道熟悉的嗓音,她抬眼,就見孃親走到面前,如記憶中笑得那般慈愛,對着袁窮奇不斷地噓寒問暖,質問着他怎會喬扮成東廠番子。
袁窮奇應對着,逗笑她,就見她慈愛地笑眯了眼,突地她望向她,“看來是要成親了,可有定下日子了?”
“等冋京跟我義父說過之後。”
“很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姑娘看起來真不錯,只是……眼睛怎麼紅紅的?”秦氏不解地望着她。
祝湘想開口,卻發不出聲音,有股無法遏制的衝動從身體深處不斷地衝擊着她。
袁窮奇隨即代她道:“她方纔眼睛進了風沙。”
“喔,也是,外頭風是挺大的,每年入冬總是如此,這你也很清楚的,每年過年和妍兒的忌日你都會特地從京城來看咱們兩老,往後,得多顧着家,不能老是這樣東奔西跑了。”
祝湘聽着,這才明白原來他還代替自己盡孝道……
“還是得來,祝湘會很願意陪我一起來的。”袁窮奇不着痕跡地握着她平放腿上的小手。
祝湘壓抑着自己,可是阻止不了雙眼近乎貪婪地注視着秦氏。娘有點瘦了,身子骨更單薄了些,說了兩句話,便輕咳了起來。
幾乎是想也沒想的,她解開身上的帔子就往秦氏肩上一披。“說過入冬時就得要足夠保暖,早上得泡壺參茶喝,都忘了嗎?”她的孃親每到入冬就容易引發咳症,所以入冬的每個早上她都會泡壺參茶要她潤喉。
秦氏聞言,猛地抬眼直瞅着她,一見是張陌生的臉,不禁疑惑地道:“姑娘,你……”
那口吻,那叮囑是女兒纔有的,可她的女兒已身亡三年……
“我……”祝湘楞住,不知道該作何解釋。
“夫人,她是個大夫,許是夫人身上有些症狀纔會這麼說。”袁窮奇緩頰道。
“可是……”
“袁大哥,外頭有兩個人說是你的朋友,一個姓齊,一個姓祝。”楊莫愁敲門進來問着。
“讓他們進來,他們是我的朋友。”
適巧齊昱嘉和祝涓回來,打斷了秦氏的思緒。一會,齊昱嘉牽着祝涓入內,一見到楊安平不禁愣了下。“你……不是曹大人嗎?”
楊安平一見到齊昱嘉,隨即認出他是誰,想到邊境一戰傳出睿王失蹤,加上袁窮奇提早造訪,教他聯想到事情並沒有那麼簡單,不禁要秦氏先去準備膳食。
“睿王,曹大人已化名爲楊安平,在這小鎮上教書,還請睿王別將這事傳出。”袁窮奇低聲說着。
齊昱嘉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我找誰說去?再說曹大人高風亮節,我可都是記得的,他在此處安身立命,也是我所樂見,慶幸當初郭庭邵保下了曹大人。”
袁窮奇滿意地笑着,朝楊安平道:“用過膳後,先生要是有疑問,我會替先生解惑,咱們現在就先用膳吧,睿王還帶了不少熱食過來。”說着,便將齊昱嘉手上的油袋接了過來。
祝涓則是獻寶似地將剛買來的糕餅和祝湘分享着,祝湘手裏拿了一塊,卻沒有想嘗的衝動,她內心一團亂,總覺得袁窮奇……知道她是誰,他是故意帶着她前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