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窮奇派人跟着大夫去抓藥,輕撫着她微燙的額,不禁問:“要不要回房歇會?”
“不用。”她搖了搖頭,就見齊昱嘉抱着祝涓從廳旁的通廊走來,手上還提着一壺茶。
“祝涓,怎麼好意思讓齊公子抱着,還不趕緊下來?”
“我……”祝涓垂下小臉。
“祝大夫,祝涓還病着,頭重腳輕,卻堅持非要照顧你不可,我拗不過她,只好抱着她上廚房煮茶。”齊昱嘉怕她責怪,輕聲解釋着。
“齊公子,如此舉措,於禮不合。”她沉聲道。
邊境姑娘多熱情外放,祝涓亦是,但她可以挑選的人選極多,就是不能挑上齊昱嘉,因爲這個人是她們高攀不起的人物。他的處境危險,哪怕他冒險留在杏花鎮救了祝涓,她依舊不願祝涓被捲入鬥爭之中,就算有一日,他能夠平安回到京城,他的身分尊貴,將來妻妾成羣,她也不願祝涓變成他妻妾中的一位。
邊境也許了無生機,難見繁華,但邊境可以低調平安度日,祝涓是個聰明又熱情的小姑娘,很有生意手腕,她可以過得很好,她不該是男人身後的其中一個女人,她該有個專心一致的良人寵她愛她,而齊昱嘉尊貴的身分註定不會是那個人。
齊昱嘉聽出弦外之音,抱着祝涓在她對面的位子坐下。“祝大夫,我想帶着祝涓一起回京城。”
祝涓聞言,發楞地看着他,只因這事他壓根沒對她提起過。
“不準。”祝湘深吸口氣,忍着身體不適,苦口婆心地勸着。“齊公子,你實在不該再逗留此地,趕緊和袁窮奇離開杏花鎮吧。”
“不,要走,我會帶着祝涓走。”
“祝涓並不適合公子。”祝湘眉眼一沉。
“適不適合不是祝大夫說的算,我只知道這回我是快被祝涓給嚇破膽了,沒把她帶在身邊,我怎麼也不能放心。”
“齊公子回到京城,紅粉知己何其多,何必就非要祝涓攪入其中?”
“我哪來的紅粉知己?”齊昱嘉狐疑地眯起眼,總覺得和祝湘對談有種古怪的感覺,彷彿她早已知道他的底細。“我就喜歡祝涓,我就只要一個她,就像袁窮奇說的,他就要一個你,爲了你,他快馬從東諸城趕回大風村,要不是他思念你,豈趕得及平反這樁謀害?”
祝涓聽齊昱嘉表白,羞得小臉抬不起,可心裏又開心着。她覺得真是奇怪,她先前明明是那麼喜歡關逢春,可是現在她卻覺得齊大哥纔是最好的男人。
一聽他提起袁窮奇爲自己急馬趕回大風村,紅暈悄悄地爬上祝湘蒼白的頰,她頭也不敢轉,但那道目光一如往常熱切地注視着自己。
“……回來做什麼?該走就走,留在這裏只會徒增麻煩,再者還有個巡撫大人到來……”說着,想起那個巡撫大人,她沒來由地打了個寒顫,彷彿有一種恐懼嵌在這副軀殼上,一旦觸動就無法停止。
這感覺極爲古怪,彷彿是祝湘留下的恐懼……
袁窮奇注意着她的反應,便聽齊昱嘉不以爲然地道:“不過是個巡撫,有什麼大不了的?”這對齊昱嘉來說,是意料中可能發生的事,就算真和巡撫碰頭,又如何?留下來就是要救她們,最差的打算早已想好了。
祝湘甩開沒來由的恐懼,切入正題道:“一個巡撫沒什麼大不了的?一個巡撫就能壓死袁窮奇這個千戶長,難道你會不知道你們現在的處境嗎?你們根本就不應該待在這裏,能走就要趕快走,能避就要避。”
齊昱嘉聽至此,濃眉不禁微攢着,“祝湘,是誰跟你說袁窮奇是個千戶長?”撇開她知道他們的身分與處境這一點,單就她道出袁窮奇的官銜就讓他覺得很不對勁。
“他……”祝湘不禁愣住。
難道不是嗎?她記得他是正五品錦衣衛千戶長啊,她不可能記錯的,而且在衙門外他有取出腰牌,縣令就跪下喊着大人不是嗎?
“袁窮奇兩年前就晉升爲北鎮撫司鎮撫使了。”齊昱嘉滿臉疑惑地道。
祝湘怔怔地望着他,好半晌說不出話。她知道袁窮奇是世襲的千戶長,所以她從沒想到他還有晉升的機會,所以她認定他是千戶長……在地牢時,她道出他是千戶長,當時他不覺得古怪嗎?
忖着,她沒有勇氣轉頭,反倒是想着要如何應對圓謊。
然她還未開口,袁窮奇已經出聲替她解圍。“公子,在邊境地帶多的是流言,連咱們的事都在鎮上傳得繪聲繪影,說不準是鎮上的人把我當成了龐得能,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那倒是,今兒個我到鎮上打聽消息時,明明問的是關家的事,結果那些人卻跟我聊起東廠番子闖入敵營救睿王,我聽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龐得能聽着,不禁也插話道出今日打聽來的題外話。
齊昱嘉沉吟着,還是覺得哪兒不對勁。“祝湘,我的身分是袁窮奇跟你說的?”袁窮奇坦白身分是爲了救祝湘,但道出他的身分又是何故?是爲了帶她們走嗎?但如果已提起要帶她們走,依袁窮奇的性子他該是會爲她們分析出利害關係,她又怎會一副要趕他們走的淡漠神情?
祝湘腦袋發暈着,覺得他真是難纏,一關方過一關又起,正不知道該怎麼應付時,祝涓忍不住搶白——
“等等,你們到底在說什麼?我都聽得一頭霧水。”她忍不住瞪着齊昱嘉。“你是什麼身分?”
齊昱嘉聞言,濃眉微揚,和袁窮奇和龐得能對視了一眼,正打算道出身分時——
“大人、睿王,巡撫大人鞏令陽求見。”守在外頭的校尉入廳通報。
一聽到鞏令陽的名字,祝湘身上猛地爆開陣陣惡寒,不舒服地捧着額,袁窮奇見狀,輕握着她的手。
“睿王?!”祝涓瞠圓水眸問。
她是不是聽錯了?睿王……是皇宮的王爺嗎?是戲班上頭演的皇族紈褲子弟嗎?可他不像呀……
祝湘沒來由地嘔了聲,立刻轉移了祝涓的注意力。“姊,你怎麼了?”
“身子要是不舒服,就到裏頭歇着。”袁窮奇輕撫着祝湘的背。
“嗯。”她輕點着頭,祝涓趕緊從齊昱嘉腿上跳了下來,挽着她。
“姊,我跟你一道進去。”
“也好。”
待兩人回房,鞏令陽適巧被人領進廳裏。
“下官見過睿王、袁大人。”鞏令陽入內,朝兩人作揖行禮。
齊昱嘉托腮,懶懶睨他一眼。“鞏大人不須多禮。”這人他是識得的,因爲這人常在齊賢身邊走動,放眼朝中有誰不知道他是齊賢的走狗。
“睿王能夠逃出兀朮敵營,確實是鴻福齊天,王朝之福。”鞏令陽噙着不過分造作的笑,狹長眼眸不着痕跡地打量廳內。
“確實是,本王能夠逃出兀朮人手中,可謂是九死一生,全仗袁窮奇驍勇闖進敵營,袁窮奇是功不可沒。”
“只是這消息爲何沒有急報回朝廷,反倒是誤傳了王爺已死,這讓大家可是焦急不已啊。”齊昱嘉沒賜座,鞏令陽只好一直站在他面前。
“邊境回報消息總是有誤,再者袁窮奇救出本王時,本王就只剩一口氣,靜養了月餘才能走動,正打算回京呢。”
“既是如此,務必讓下官護送睿王回京。”
“護送?”齊昱嘉不禁哼笑了聲。“邊境一戰早已議和,本王想回京還需要人護送,難不成是有人會對本王不利?”
“王爺尊貴,自該護送。”鞏令陽不疾不徐地道。
“不勞鞏大人了,有袁窮奇在,本王很放心,再者,你這趟回到杏花鎮不就是爲了視親,本王就不打擾你和街坊家人團聚了。”這人一看就生厭,半點好感皆無,更何況他壓根不信他在高中一甲兩年後纔回鄉視親一事。
想視親,早就回來了,選在這當頭回鄉,分明是齊賢派他來再三確認自己的生死罷了,只可惜遇到祝湘冤獄一事,教這事避不開。
“既是如此,下官就不勉強了。”話落,他抬眼問向袁窮奇。“袁大人,不知能否引見祝家姊妹?”
“恐怕有所不妥,祝家兩姊妹在公堂上遭刑求,又加上近日天雨寒凍,染上風寒,兩人都在房裏歇着,不便見客。”袁窮奇點到爲止地說。
“原來如此,本官本是想要向遭冤屈的祝家姊妹致意,看來是時候不對,本官改日再來。”
“這就不勞鞏大人了,祝家兩姊妹有本官在,不會出什麼差池。”
“是,本官明白了,那麼——”鞏令陽朝齊昱嘉微作揖。“王爺,下官先告退。”
齊昱嘉擺了擺手,等到他離開了祝家,才問:“一個朝廷欽定的巡撫,會特地造訪遭冤屈的人家致意,不奇怪嗎,袁窮奇?”
“確實奇怪。”
“而且他壓根沒追問咱們和祝家姊妹是什麼關係,你想他到底在想什麼?”
袁窮奇不以爲意地哼了聲。“不管他在想什麼,咱們依舊按計行事。”
就等祝家姊妹的身子好轉些,他們便立刻啓程返回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