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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1)

《盜王》 / 余宛宛 / 第19章 / 共23章

東方荷坐在“東方酒樓”的頂樓廂房裏,拿浸溼的手絹搗在夏侯昌發燙的額頭上。

“他已經昏迷一個時辰了。”她焦急地看向上官大夫。

“應當很快就會醒來了。”上官大夫頭也不抬地繼續書寫着關於血毒的記錄。

可醒來之後呢?

她擰着眉看着夏侯昌毫無血色的臉龐,不能相信爲什麼上天要這樣待他。只要他能活着,就算他必須左擁右抱,她也無所謂,只要他能活着啊!在她的心裏,他是強者,沒什麼他不能解決的問題,她從沒想過他會這麼早離開……

“你剛纔說血毒無藥可解?”東方荷低語道。

“是,而且你已經問第三次了。”上官大夫不耐煩地說道。

“怎麼可能沒有解藥可解?”她握緊拳頭,指尖已經刺入了掌心裏,留下深深印記。

“血毒厲害之處在於一旦中毒,毒便會隨着血液流遍全身,除非把全身的血都換掉纔可能救活他。不過,通常在血還未換掉之前,毒就已經先侵入五臟六腑了。”銀髮童顏,讓人不知歲數的上官大夫決定大發慈悲地再說一次,因爲東方荷的臉色像鬼,顯然沒把他之前的話聽進去。

“真的沒有其他法子嗎?”她握着夏侯昌的手,心疼地說道。

“你找法師來超度他比較快,這不是我能力範圍能做到的事,我也不想他死啊。他一死,哪來人拿銀子讓我研究毒物和藥物。”上官大夫一聳肩,繼續寫也繼續說:“總之,他的毒蔓延的比想像中快。這些時日,要記得多做些清熱的食物,讓他多喫點,人有元氣,可以撐久一點。”

“多謝大夫。”她木然地說道。

“謝什麼,我才該謝他。收他那麼多銀子,才治他一個人,應該的。”上官大夫寫完一頁,待得墨幹後便一躍而起。“他這血毒有點意思,我還在找法子。他若活得久一點,也許我能找到法子治他,皆大歡喜。”

“多謝大夫。”東方荷喚來管家送了上官大夫。

上官大夫離開後,東方荷低頭凝視着夏侯昌,並再次爲他拭去額上的汗。

他此時全身都是燙的。大夫說,這是毒氣已由虛冷轉爲實熱的情況,若是體內火氣不能抑制,再度轉爲虛冷,便是體內的真火已經燒盡,就要等着辦後事了。

東方荷用力咬住脣,不許自己哭出聲來,就怕會吵到他。

她這輩子從沒怨過命運,但如今她看着他因爲高燒而嫣紅的脣,她真想知道爲什麼事情會演變至此。她知道這可以解釋爲他咎由自取,可他一個十幾歲的孩子被滅了門,又被當成藥人虐待得半死,他能怎麼想?連她都替他恨了啊!熱淚奪眶而出,啪地滴在他臉頰上。

他的長睫微微掀動,她胸口一窒,連忙擦去眼淚,捧着他的臉龐,眼巴巴地望着他。

夏侯昌揚起眉,眼神漸漸清醒。

看到她眼裏忍不住的痛時,他將臉龐挨近她冰涼的掌心。

“你都知道了。”他啞聲說道。

“嗯。”她不敢多說此事,只怕一開口會泣不成聲,只能點頭,靜靜地扶起他坐起身。

她轉身在茶几上,拿過一碗百合蓮子。“冰櫃裏還養着冰,正好拿來冰鎮着,我餵你。”

夏侯昌看着她發紅眼眶,喝了幾口,待得喉頭的灼熱感頓時消退後,他便搖頭不欲再喝。

“多喝一點吧。”她說。

他望着她乞求的雙眸,勉強又吞下兩口。

她放下湯碗,替他拭了下脣,撫着他的臉輕聲說道:“我去拿藥。”

他扣住她手腕,不讓她走。她望着雛眉抿脣、有幾分孩子任性模樣的他。她知道他因爲曾爲藥人,對湯藥總是敬謝不敏,但怎能不喝呢。

“我餵你,才一小碗。”她哄着他。

“我不喝藥。”

東方荷的眼淚啪地一聲掉了下來。“你就知道欺負我。”她的淚水決堤一樣地落了下來,坐在榻邊,哭了個悽悽慘慘。

夏侯昌從沒見過她這種可憐兮兮模樣,當下愣住,不知做何反應。

“還說你再也不會騙我了,卻又瞞着我血毒的事,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卻連藥都不肯喫……”她的淚水隨着話愈流愈多,伸手想打他,卻又想起他如今身體狀況,只能瞪他一眼,讓眼淚啪啪啪地崩然落下。

夏侯昌將她拉到身前,心疼地用脣撫去她的淚水。“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想你擔心,捨不得你難過,才又騙了你。”他啞聲說道。

“本來就都是你的錯……”她的淚水一時停不下來,索性把臉埋入他的頸間,放肆地大哭了一場。

他懂得她此時心情,就只是緊緊地攬着她不放。

兩人抱得那麼緊,肌膚都沁出了汗,可他們都不願鬆手,畢竟沒人知道能夠這樣擁抱的時間還有多久。

待到她慢慢平穩了氣息,他拿過手絹替她拭着臉上淚水,她才又開口問道:“你喝藥嗎?”

“喝,一百碗我都喫。”他嘆了口氣說道。

她這才破涕爲笑地緩緩坐起身,見他黑色錦裳被她揉得亂七八糟,輕聲問道:“要替你更衣嗎?”

“你便是吐了我一身,我都不嫌。”他說。

東方荷知道他在乎她,可心裏仍是痛。“你是不嫌,你只是瞞着我。”

“你就沒事瞞我嗎?”夏侯昌定定看着她,臉色因爲想到梅非凡一事而變得陰沉不已。

“喝完藥再說吧。”她心虛地咬了下脣,連忙起身從外頭小廳裏取藥進來。

他倚在榻邊,臉如雪色,就一對幽幽眸子還有神,看得她又是一陣心痛。

坐到他身邊,一口一口吹涼苦藥,一口一口送到他脣邊,好不容易喂完一碗,他拿起碗匙往地上一扔,大掌執起她的下顎,吻住她的脣。

她嚐到他嘴裏的苦味,先是一縮身子,繼而捧着他的臉龐,像是要分攤他的苦味似地細細舔吮着他的脣,直到兩人都動了情,她才紅着臉想起他仍在病中啊。

“上官大夫沒說不能愛你。”他吮着她的耳珠問。

“他沒說,我頭一個就不許,你給我好好休息。”她紅着臉,將他推回牀榻間。

“我的時間不多了……”他仰望着她,嗄聲說道。

她眼眶一紅,驀地搗住他的脣,不想聽這些,於是很快地解釋起讓他煩心的事。“我不是故意隱瞞梅非凡的身分,因爲我知道你對鳳女有多怨。可當初的事,都是神官的預言,爲何要扯上鳳女?梅非凡是個心心念念爲百姓的好人啊。況且,那時若不是她救了我,我早已沒命了啊。就當我是報恩護着她,也是應當的。”

“神官的預言,鳳女可以選擇說或不說。”他凜着眉拉下她的手,神色漠然地說道:“但她既救過你一命,我可以考慮給她一個痛……”

“她當年也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東羅羅如今一片混亂,唯一能救百姓的人,只有梅非凡啊。”她打斷他的話,緊握着他的手,眼巴巴地望着他。

“這些年來除了你和軒轅嘯,我誰也不在乎。你還不知道嗎?”他沉聲道。

“但我在乎那些人命啊。”

“東羅羅的混亂是早晚要發生的。我當初找上羅豔,便是她早有野心預謀,是鳳女和當時鳳皇不察,以爲天下太平罷了。若不是我出手幫羅豔,也會有其他人。一個承平太久的國家,是不懂得何謂提防人心的。”他冷冷地說道。

“但你和軒轅嘯現在可以改變東羅羅人民的命運啊。”她急了,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他拉下她的手,與她十指交扣。“梅非凡的事,交給軒轅去處理。還有,北荻那邊,我是勢必要讓司徒禮下臺,你也不許再多說了。”

“可是……”

“夠了。”他眉頭一皴,握住她的下顎,看入她的眼裏。“我說過我的時間不多了,不許你再爲別的事分心。”

她咬着脣,但頭就是點不下去。

叩叩——門外響起兩聲敲門聲後,管家低聲說道:“主人,軒轅爺來訪。”

“讓他進來。”夏侯昌說完,低聲問她:“現在是什麼時刻?”

“三更。”她爲他攏整了衣衫,又扶着他坐正身子。

“先別說我的病情,他現在正是煩心時。”否則怎會在三更來訪呢?

砰!檀香木門被用力地撞開,怒着濃眉的軒轅嘯板着臉走了進來,一看到夏侯昌的臉色,立刻一個箭步躍到榻邊。

“大哥你怎麼了?”軒轅嘯大聲問道。

“他……突然染上了風寒。”東方荷很快地說完,走到一旁替兩人倒茶,順便眨乾眼裏水氣。

“我不礙事的,說吧,你打算怎麼處理梅非凡?”夏侯昌問道。畢竟能讓軒轅嘯三更半夜登門而來,鐵定沒有其他事。

“我要她活着,我要她重新掌握東羅羅,而我掌握了她,就是掌握整個東羅羅!”軒轅嘯咬牙切齒地說。

“我真是受夠你們了!你們知道梅非凡是個多麼戮力爲東羅羅的君主嗎?”東方荷忍無可忍地氣拍了下桌子,脫口說出她跟着梅非凡這一年間,梅非凡是多麼不辭勞苦、多麼汲汲營營地只想爲各地百姓獻策的點點滴滴。

兩個男人聽了,只是一語不發地看着她。

“她可以遠走高飛、可以一走了之地去過她的好日子,可她沒有,她這是爲了誰!爲了百姓啊!”東方荷愈說愈氣,索性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你這女人的脾氣跟你愈來愈像了,家裏杯子還夠摔吧。”軒轅嘯嘖嘖有聲地說道。

“不勞費心,她想摔多少都成。”夏侯昌脣邊帶笑地望着她。

東方荷不理會夏侯昌的示好,逕自坐到一旁,雙臂交握在胸前盯着他們,一副打算全程參與的樣子。

“你既打算掌握梅非凡,接着應該就是要和她領着京城百姓往東南邊撤退?”夏侯昌猜測道。

“對。”軒轅嘯一看哥哥竟沒反對,便緊接着說道:“羅豔和辛漸既然拋下京城百姓,領軍往朱城逃去,應該是打算偏安東南了——畢竟朱城還有一道城門可以抵擋北荻。”

“放心,我已經撤了交給司徒長達的私人軍隊,他打不下朱城的。”夏侯昌說。

“可是朱城那邊會讓梅非凡帶着逃難百姓進城嗎?”東方荷擰着眉問道。“若你是羅豔,你會讓一個擁有民心,等着取代你皇位的人進城嗎?”軒轅嘯朝她翻了個白眼。

“那該怎麼辦?總不能讓梅非凡帶着京城百姓們困在朱城外吧。”東方荷急問道。

“我準備安排梅非凡和我一起從朱城旁邊的海岸開船進入海城——我的船已經在那裏的岸邊集結了。”軒轅嘯又看了哥哥一眼,試探地說:“我的人會順着內河一路打進朱城,強迫朱城打開城門,迎接那些跟着梅非凡的京城百姓。”

“意思是,你和梅非凡接下來會舉兵包圍鳳皇羅豔,要她交出皇位?”夏侯昌看着弟弟,沉聲問道。

“是。”軒轅嘯果斷地說道。

夏侯昌沉默了一會兒,並未馬上接話。

軒轅嘯僵着身子站在原地,知道就算是哥哥反對也是常情,可他總是希望哥哥能夠同意他的作法。畢竟,他與梅非凡之間的愛恨情仇,不是一時片刻就能處理好的事。

夏侯昌望着弟弟,知道若是他此時並未中毒,他會立刻搖頭,改由他的人馬接手去挾持梅非凡。因爲他從軒轅嘯的臉上,看出了對梅非凡的情意。但他如今時日已不多,也希望軒轅嘯身邊有個人陪着伴着,雖然那人是梅非凡,可只要軒轅嘯不介意,那他也就不想再插手這事了。

況且,東方荷也正一臉期待地看着他。

既然這兩人都如此希望他保全梅非凡,那他就如他們所願一次吧。

“嗯,去做吧。”夏侯昌說。

軒轅嘯鬆了口氣,立刻說道:“我要跟你調人,往朱城的一路上少不了要有人來管錢管人管事。”

“沒問題。”夏侯昌思索了一下,讓東方荷拿過紙筆,替他寫下幾個人選好讓管事去調人。

“好了,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軒轅嘯見大哥沒反對,心頭重擔算是放下一半。

東方荷送了軒轅嘯出去,再回來時,她走到夏侯昌身邊握住他的手。

“謝謝你。”她說。

“那不是你方纔一直想要說服我的事情嗎?”

“但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願意改變心意。”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就當是我成全了軒轅嘯對梅非凡的一片私心吧。”夏侯昌把臉頰偎在她的頸間,只覺她的皮膚軟涼得讓人心滿意足,不由得動手扯松她的衣裳。

“你——都這種時候——”

“你涼。”

她紅了臉,卻沒反抗地讓他褪去衣裳,偎在他的懷裏。

他只穿着件薄薄底衣,灼熱皮膚燙得讓她不由得擔心起他的病情。

“怕嗎?”他突如其來地問了一句。

“不怕,只是……”她揪着他的衣襟,不由得哽咽地把臉埋入他的頸間。“心痛。”

“我們應該有半年時間。”

她淚崩了,卻努力維持聲音的鎮定。“我們再去找大夫。”

“上官大夫已經是不世出的神醫了。”他摟着她輕顫的身子,平靜地說。

“那我們就改由鬼神之術下手,一定會有方法的。”她緊摟着他,恨不得把自己揉進他的身體裏。

“好,都交給你辦。”他打了個哈欠,開始覺得倦了。“一旦梅非凡登基的事情確定之後,我們便回北荻。”

“都聽你的。”她貼在他的胸前,聽着他的心跳聲和漸漸變得緩慢的呼吸聲,她的眼眶刺痛着,多希望這一切都是場玩笑。

“老天至少圓了我一個願——”他帶着睡意的聲音說。“我一直希望比你早死,我不想活在沒有你的地方。”言畢,他沒再開口,顯然已經體力不支地睡去。

東方荷聞言泣不成聲,卻又不願吵醒他,只能拼命地控制自己不要亂動。

她不信天下之大,竟沒人能醫他。一定會有方法、一定會有的。

之後,就在軒轅嘯和梅非凡領着百姓前往朱城時,夏侯昌的車隊也正朝着同一個地方前進。

夏侯昌沒有數萬百姓耽擱時間,反倒比軒轅嘯提前抵達朱城。這段時間裏,夏侯昌身上的毒暫時還算穩定,沒再嘔過血。只是身子溫度卻也始終沒再降下來,經常會因爲高燒而頭痛。

若不是東方荷在一旁哄他照顧着,他可能老早把身邊人全都給拆了。

這一路奔波中,東羅羅的軍情果然如同夏侯昌在旅程中對東方荷所預言的——

當軒轅嘯領着鬼盜船密密地籠罩整片東南海域時,幾個沿海城市的縣令全嚇到不知如何反應。人在朱城的鳳皇下令士兵殺敵,沒想到士兵卻從沒打過一場勝仗。

而那些原本以爲鬼盜進城會燒殺擄掠,因而怕到不行的百姓們,也萬萬沒想到鬼盜們的舉止比那些沒有軍紀的士兵還有人性。百姓於是紛紛宣傳鳳女羅盈——亦即如今的梅非凡——收服了軒轅嘯,對鳳女更加佩服。

再者,東南地區百姓逸於安樂,原就不想打仗,只想着快點把羅豔給換下臺。而鳳皇軍隊大半又都是北方的居民,知道鳳女如今帶着他們的親人等着進朱城,這仗是要如何打得下去。

加上此時,前神官巫冷的預言“真命鳳女重掌朝堂,盜帥相伴一生至老。國界止戈恩怨皆休,天下興盛百姓永安。”開始在全國傳誦着。百姓們因此全都在等待着——

等待鳳皇羅豔垮臺。

這日,軒轅嘯的鬼盜如入無人之境地從海城一路直殺而入朱城,朱城的軍隊很快便棄械投降。

羅豔和辛漸帶着最後一批守着他們的士兵,被困在縣衙裏,心驚膽顫地聽着外頭鬼盜們大吼着叫他們出來投降,不殺一兵一卒,還發上三年薪餉的精神喊話。

“現在怎麼辦?怎麼辦?沒想到羅盈那賤女居然勾搭上軒轅嘯!那個夏侯昌不是說要救我們嗎?怎麼這幾日就是聯絡不上呢?”羅豔顫抖地抓着辛漸的手,臉色如土地問道。

“別急,還有希望!夏侯昌派人來說,他已經抵達這裏了。他之前說過他有法子保我們平安的。”辛漸煩躁地推開羅豔的手,不停地在屋內走着。

“鬼盜有這麼多人,夏侯昌還能做什麼?”羅豔不信地說道。

“夏侯昌是有本事的!”辛漸氣得朝她大吼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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