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這話說得沒錯。”
辛漸聞言,倏地朝門口看去——
只見,夏侯昌在兩名女子及一名高大黑衣護衛的陪伴下走了進來。
“夏侯兄,你可得幫忙啊!當初若不是你要我們把東南海權交給軒轅嘯,今天怎麼會是這種局面……”辛漸無暇多看旁人幾眼,風火雷急地衝到夏侯昌面前。
“可那時軒轅嘯送上的珠寶,你們可是一分都沒少拿,不是嗎?”夏侯昌打斷他的話,在東方荷的扶持下坐上主位。
羅豔的眼睛則是自始自終都盯在另一名女子——梅非凡的臉上。
“話不是這麼說,若非你保證出事了,你會幫我——”辛漸說。
“我確實是來幫你的。”夏侯昌擰着眉,再度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羅豔走到辛漸身邊,拉住他的衣袖,雙脣顫抖地說:“羅盈……”
“你在說什麼,沒聽見夏侯爺正要說如何幫我們嗎?”辛漸瞪了羅豔一眼,揮開了她的手。
“沒錯,我幫你們把軒轅嘯和梅非凡給帶來了。”夏侯昌薄脣一勾,冷笑說。
“是你,果然是你!”羅豔緊挨着辛漸,恐懼地望着羅盈。
“什麼!”辛漸沒預期到羅盈竟會登堂入室,手忙腳亂地對着外頭大喊:“來人,快來人拿下他們。”
“來人?哪來的人可來?只有一堆爛泥倒在外頭。”穿着黑衣護衛服的軒轅嘯此時抬頭冷哼一聲,雙臂交握在胸前,惡目朝着羅豔瞪去。
羅豔嚇到腿軟,整個人緊緊地挨在辛漸身邊。
“老子過來,是因爲我女人不想見血。否則,我就這麼——”軒轅嘯抽出腰間匕首往空中一揮。“割下你們兩人的腦袋,拿到朱城上示衆。”
梅非凡撫着軒轅嘯的手臂,讓他放下刀子。
“夏侯爺,您當初幫了我們登上鳳皇之位,現在是在開我們玩笑嗎?”辛漸臉色慘白地看着夏侯昌說道。
“當初是當初。如今梅非凡既成了我弟妹,我要你們又何用?”夏侯昌冷笑地說道。
“你這絕情絕義的傢伙!”辛漸氣得朝夏侯昌直衝而去。
軒轅嘯眼睛一亮,還沒人看清楚他是怎麼出手的,辛漸就已經慘叫一聲,被打飛得撞到另一邊牆面上了。
此時,始終沒開口的東方荷拿起手絹替夏侯昌拭着額上細汗,拿出扇子輕輕扇動着。
羅豔見狀,只覺得他們幾個早就沆瀣一氣,她後退着走到辛漸身邊,扶起了他。
“你們想怎麼做?”辛漸從齒縫裏迸出話來。
“廢話!當然是要你們當着人民的面給梅非凡下跪磕頭,然後再把皇位還給她。”軒轅嘯雙手叉腰地說道。
“我不跪!你們直接殺了我吧!”羅豔睜大眼,突然指着羅盈大叫出聲。“憑什麼你就可以是真命鳳女,憑什麼你就可以享盡一切榮華富貴,憑什麼所有人就要對你言聽計從!憑什麼!”
“憑她自小每日苦讀經國之冊,憑她即便不做鳳女,亦是行腳各地,每日勤寫書卷試圖改善百姓生活。憑她在你忙着男寵貪歡的時候,卻仍一心一意爲着百姓着想。”東方荷定定地看着羅豔,清清朗朗的聲音迴響在屋內。“而你憑什麼不退位?”
羅蜜聽得臉色一陣青白,握緊了拳頭。
“聽到沒!”軒轅嘯小山一樣地矗在羅豔面前,等着她若敢說半點難聽話,就要把人扔到八百里外。
“鳳女或鳳皇從來就不是一份好差事,主事者是要擔下百姓之苦的。”梅非凡淡淡地說道。
“沒錯,所以你最好什麼都不做,回無名島給我生八個孩子。”軒轅嘯回頭瞪了梅非凡一眼,雙臂交握在胸前說道。
夏侯昌低笑出聲,隨即輕咳了起來。東方荷連忙拿起手絹搗住他的脣。夏侯昌感到一股血氣在喉頭沸騰着,他緊握了下東方荷的手臂。
她胸口一窒,知道他現在是什麼情況,於是忍着驚慌,拿出上官大夫的祛邪丸先讓他服下後,她走到梅非凡身邊輕聲說了幾句話,希望能儘快結束這一切。
梅非凡擔心地看了眼夏侯昌,不知道他的風寒怎會如此嚴重,想着等等要先替他把個脈,可她面上仍是一派沉靜地看向羅豔,朗聲說:“我一會兒便讓人代擬詔書,你明日便拿着詔書,當衆在朱城城樓上宣讀自己罪行,並宣佈還位給我。”
羅豔搖頭搖頭又搖頭,卻不敢說出拒絕的話,因爲她沒有拒絕的本事。
辛漸則是一團爛泥似地癱坐在地上,完全沒想到他的榮華富貴居然就這麼付諸流水了……
“你說什麼!就這樣放過他們!沒把他們兩人掛在城牆,打到皮開肉綻,還是五馬分屍?”軒轅嘯瞪着梅非凡,心裏很不滿,大掌一拍,便震碎了整張桌子。
“仁德是歷任鳳皇的行事準則。若非如此,百姓們不會如此希望我回朝掌政。”梅非凡拉過軒轅嘯的手,輕撫着上頭紅腫,瞥了他一眼,讓他別再這麼莽撞了。
“李奇、王魁,進來把他們帶走吧。”梅非凡對着門外喚軒轅嘯的屬下。
王魁一踢門,興奮地脹紅了臉大叫道:“帶去地牢嗎?要嚴刑拷打嗎?”
羅豔和辛漸的臉色變得慘白,兩人縮成了一團。
梅非凡看了軒轅嘯一眼,嘆了口氣並搖搖頭。
“隨便找間房子,把他們關進房裏。少了一根骨頭還是一片肉,就嚴刑拷打你們!”軒轅嘯老大不痛快地說道。
“沒意思!這一路下來,人頭都沒砍幾顆,手癢得不得了……”王魁押了羅豔和辛漸出去,嘴裏兀自叨叨唸念不已。
東方荷沒心思再去聽旁人說了什麼,先讓人倒水過來給夏侯昌喝下。
“大哥,你的氣色不好,我替你把脈一下可好?”梅非凡小心翼翼地問道。
“好好好,當然好!你快給大哥把個脈。那個上官大夫八成只會醫毒,治不了風寒這種正常病。”軒轅嘯拉過梅非凡推到大哥面前,濃眉打了十八個結地看着大哥。“老大,你這次的風寒怎麼拖這麼久,整個人都瘦得不像話了!”
“我的身子我知道,不用把脈了。”夏侯昌搖頭,維持着他看到梅非凡時的一貫漠然。
“我說大哥啊,你可別好不容易纔得到東方荷就縱慾過度,你體力畢竟沒我好,我就算和我女人關在房裏三天三夜都不打緊……嗚……”
軒轅嘯的嘴巴被梅非凡緊緊用手搗住。
“這一路過來,多謝大哥相助。”梅非凡對夏侯昌行了個揖。
知道軒轅嘯因爲愛着她,因此能夠不再遷怒於她,只把當年的預言全都歸咎於神官巫冷。但夏侯昌之於她,怎麼可能如此輕易撒手。
夏侯昌看了梅非凡一眼,又轉而對軒轅嘯說道:“你知道你這妻子哪裏不同嗎?”
“當然知道,她看中我啊!”軒轅嘯得意洋洋地咧嘴對着梅非凡笑着說道。
“她把百姓放在她的前頭。”夏侯昌就着東方荷的手,又抿了一口水。“而我們把個人恩怨情仇放在前頭。”
東方荷一聽這話,雙眼便紅了。夏侯昌能說出這些,代表他真的是放下了。
“那大哥還恨她嗎?”軒轅嘯緊張地嚥了口口水問道。
“我沒那麼多時間恨她。”夏侯昌勾脣淺笑着。
見他笑意帶着苦,東方荷不禁又紅了眼眶。
“你可以告訴他們了。”夏侯昌握了下東方荷的手,催促地說。
這些時日的病痛,真是讓他痛定思痛了許多事情啊。
“他中了血毒。”東方荷看着他們,努力不讓聲音哽咽,並極快地解釋了一下夏侯昌中毒的過程及毒性。
軒轅嘯瞪大眼,以爲自己耳背,等到他終於反應過來,聽見東方荷含淚說“只剩下不到半年時間”時,他已經抱住大哥,放聲大哭了起來。
“不會有這種事的!老天爺不會這樣對待我們兄弟的!”軒轅嘯像個孩子似地大吼大叫着。
梅非凡也紅了眼眶,走到東方荷身邊緊握住她的手。
“生死有命。當初以爲天下之人盡負我,便要拿天下人的命來賠。如今自己命亦不長,便知道天下人求的也不過是這一口氣罷了。”夏侯昌拍拍弟弟肩膀,嗄聲說道。
“怎麼可能會沒有救!”軒轅嘯忿忿擦去臉上淚水,抓着哥哥的手臂說道:“就算把天下都翻過來,我也要替你找到解藥。”
“我們已經將沈素家裏的人全都抓來詢問了,還派出許多密探去找解藥,我想總會有希望。”東方荷勉強擠出一抹笑意說道。
“不可能沒有解藥!”軒轅嘯搖頭、仍然不肯相信大哥中毒,他一把抓過梅非凡,硬把大哥的手塞到她手裏,滿臉焦急地說道:“你快過來幫大哥把脈!你鼠疫都能救,有什麼不能救的!快點給他把脈、開個藥啊!”
梅非凡知道軒轅嘯心急,撫着他的胸口,要他稍安勿躁後,這才替夏侯昌把了下脈。“我對毒物並無研究,只能診出大哥體內的熱氣異於常人,胃火、肝火、心火、肺火全太過旺盛。至於要以何種藥物診治才能不與體內毒性相沖突,還是得讓上官大夫來下藥比較靠譜。”梅非凡輕聲說道。
“上官大夫說,那是血毒走到此時的症狀。若是火氣無法控制,臟腑出血,便會開始吐血。”東方荷倒了杯水,走到夏侯昌身邊,扶起他讓他喝了幾口。
軒轅嘯一看大哥滿臉憔悴,一股熱氣又直往眼眶裏鑽去,嗄聲問道:“要真吐血了怎麼辦?”
“不能怎麼辦,只能靠着休息,多飲食祛火之物壓制着體內火氣。”夏侯昌安慰地拍拍弟弟的手臂。
“我可以幫忙開些清熱食補的單子給大哥。”梅非凡輕聲說道。
“食補又解不了血毒!”軒轅嘯心急,朝着她又是一陣吼。“你不是學過什麼內息嗎?就是那種有傷口也能很快痊癒的那種內息啊!快點全都教給大哥,哪有什麼不能救的!”軒轅嘯說着說着又一把抓過梅非凡肩膀,又把人給推到大哥面前。
“慢着。”梅非凡雙眼乍然一亮,她驀然緊抓住軒轅嘯的手臂,心急之餘連說話都快了起來。“巫冷或者可以救大哥一命!”
其他三人聞言,全都睜大了眼看着梅非凡。
“我這內息法是由巫冷當年所傳,需得他度得三日內息給我,才能開始練術。我雖不能傳與大哥,但巫冷可以。況且,巫咸國內奇人異術不少,練此內息的高人應當不少。啊——”梅非凡說得太急,不小心咬到舌頭,痛得低首。
“怎麼了?我瞧瞧。”軒轅嘯立刻捧起她的臉查看着。
東方荷激切地抱住夏侯昌的手臂,凝視着他黑沉眼眸,她的心臟狂跳着,感覺整個人又重新活了過來。“我們立刻去找巫冷!”東方荷朗聲說道。
“我也一起去,因爲我原本就要去巫咸國找他算帳。”軒轅嘯從齒縫裏迸出話來,可沒忘記巫冷先前曾經留下預言東羅羅國運的字條給梅非凡,還大膽地告知他就在巫咸國等待他們。
他們兄弟的災難既起自巫冷,當然也要跟巫冷算完帳,恩怨纔算一了百了。
“你待在梅非凡身邊,現在正是忙亂之際,需要你的鬼盜幫忙坐鎮。”夏侯昌看着弟弟,一臉嚴肅地說。
軒轅嘯板起臉,雖然明知大哥說得沒錯。但一想到不能手刃巫冷,還是有一肚子的氣想發。
“我會寫一張字條讓你們交給巫冷,他如今已改名爲獨孤蘭君,他會幫忙的。巫咸國離此約莫一個月路程,大哥現在的狀況可還適合趕路?”梅非凡雖然擔心他們會對巫冷不利,可一來巫冷先前已經在字條中告知他的去處,代表了他已預知到有恩怨要解決。二來,大哥這血毒若能讓巫冷治癒,也算是一件解冤釋結之事。
“他一定可以。我們明天就上路,我先去請上官大夫過來,一塊上路。”東方荷轉身要去打理一切,卻被夏侯昌拉住手腕。
“我還有北荻國的事要解決。”夏侯昌將她拉回了身邊,定定地望着她。
東方荷不能置信地看着他,氣到想給他一巴掌好打醒他。
“還有什麼事比你的命更重要!”她激動到連雙脣都在顫抖。
“有。”夏侯昌定定地看着她,黑眸閃着幽光。
東方荷氣到全身顫抖,驀地旋過身,不願回頭再看他。
夏侯昌緩緩起身,從她身後環抱住她,輕聲地說:“我總要把北荻國奪走的東羅羅京城及州郡還給百姓吧。你不是一直想着要我少造殺業多積德嗎?這也算是一件吧。”
東方荷一聽,眼淚便掉了下來。她驀地旋過身,揪着他的衣襟,雖是欣慰,可又心急他的病情,竟脫口說道:“這事不急在一時,你的命纔是最重要的……”
夏侯昌雖早知她把他放在心頭第一位,可一聽到她如此說,還是微笑了。他撫着她的臉龐說道:“獨孤蘭君能否治血毒,目前還不能確定。但是若我想將土地還給東羅羅,目前正是做這些事的最好時機。”
“你的身子……”東方荷擰起眉,還是搖頭。
“我的身體既然惡化得比想像中快,北荻國的政事我便不再幹涉。但是,司徒禮的真面目,我還是要讓所有人看到。”夏侯昌撫平她的眉宇,淡淡地說。
東方荷聽他這麼說,神色又如此平靜,猜想他應當是已有了解決的方法。
“你想怎麼做?”東方荷問。
夏侯昌簡單地說出他如今的新想法。
“還好我不是你的敵人,大哥,我真是甘拜下風啊!”軒轅嘯嘖嘖稱奇地看着大哥,對他豎起了大拇指。
梅非凡也讚許地用力點着頭。
東方荷凝望着夏侯昌,知道要他放下仇恨,重新再開始有多麼困難。
“我爲你感到驕傲。”東方荷對他綻出大大的笑容。“但你得對我保證此後再也不涉及北荻政事,行嗎?”
“若此事之後,我再涉及北荻政事,就讓我壽命……”
“誰要你發這種毒誓。”東方荷啪地搗住夏侯昌的脣,力道幾乎是在他脣上打了個巴掌。
夏侯昌笑着,在她掌間印下一吻。
“那麼事情就這麼說定了。我現在就去做安排,愈快處理完這事,你就能愈快上路。”軒轅嘯往外走了兩步,回頭不見妻子跟上,大掌一伸,就把人攬腰扯到身邊,大聲嚷嚷着。“一直看着大哥是愛上他了嗎?大哥腦子是聰明,但我的體力絕對是比較能滿足……”
“你這魯夫!”梅非凡好笑又好氣地看着這個說起話來愈來愈葷素不忌的夫君,踩了他一腳,成功讓他閉嘴。“我是想再多謝大哥一次。”
“謝她吧。”夏侯昌低頭望着懷裏的東方荷,情不自禁地在她脣間偷了個吻。“我這一切都爲了安她的這顆心。她一安心,我的心才能安。”
東方荷臉紅了,卻沒拂逆他的親密舉動。只要他還活着,如今要她事事都順着他又何妨呢?只是面對着軒轅嘯及梅非凡的含笑注視,她卻不免羞澀地嚷嚷道:“你們還不快去辦事,順便喚幾個人過來幫忙,你大哥要先回客棧歇息呢。”
“瞧瞧,這立刻就端起大嫂架子了呢。”軒轅嘯笑着說道,吹着口哨摟着妻子往外走。
只是才走出大門,軒轅嘯的滿臉笑意便全垮了。梅非凡感受到他的顫抖,立刻轉身張大雙臂抱緊了他。
“獨孤蘭君會有法子的。”她說。
“他最好有,否則我把他劈成兩半。”軒轅嘯臉色慘白地說道。
“不說這個了,我們快去替大哥辦事吧。”梅非凡嘆了口氣,握住他的手,快步地往前走去。
門內,東方荷也正握住夏侯昌的手,扶起他準備回到客棧裏休息。
關於血毒能否治癒一事,她不敢抱以太大的希望,就怕承受不起失望又落空的感覺啊。
可她又怎麼可能不去希望呢?畢竟,因爲眼前的這個男人,比她的命還重要啊。
“放心吧。”夏侯昌拉過她的手壓到胸口,黑眸看入了她的眼裏,輕聲地說:“最壞也不過如此了,對嗎?”
東方荷知道他明白了她此時心中所想,也嘆了口氣,將臉頰挨在他頸間,與他緊緊地擁抱着——
但願一切平安無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