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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2)

《新浪龍戲鳳》 / 于晴 / 第14章 / 共25章

馮無鹽張開眼。

還沒天亮。

……等等!不是還沒天亮,是天才剛黑?她立即想起白天的荒唐事!現在理智了,覺得太荒唐,下午怎麼會心意迷亂到那樣……無鹽、無鹽、無鹽,就這樣一直喊……她捂着眼,抿着的嘴卻淺淺彎起。

驀地,她想起這種時候鍾憐都會在外頭等着她。

鍾憐彷佛掌握着她與龍天運燕好的日子,總是會備好藥。

如果沒有猜錯,現在鍾憐就在門外等她。她摸到了身上的棉被,現在春天夜裏還涼,是誰取了棉被還是她被抱回房裏的牀上?

她想要翻身悄悄下地,哪知,男人的長臂橫過來連着棉被摟住她。

“……”她無語。明明都是習慣獨睡的人,能夠比她還快適應身旁有人,她也甘拜下風了。

“去哪?”

那聲音十分沙啞破碎,令她臉熱了個透。“我……”她咳了一下,低聲道:“我出去找鍾憐。你……多休息。”

“她走了。”

她一怔。鍾憐怎會擅自離開?她早就發現了,不管在哪方面鍾憐的能力都遠遠高於富戶人家裏的婢女,甚至說是書香世家的小姐也不爲過,偏偏對他十分忠心,令她懷疑他的老家究竟是什麼地位。現在鍾憐走了……藥呢?

“我的背很痛。”

她聞言,再度無語。當時完全看不出來有痛到……

她連人帶被,被圏進男人的懷抱裏,她頓時有些僵硬。

“馮無鹽,你又不蠢,還是你在裝傻?你感覺不出來我要讓你成爲我孩子的母親嗎?”

她微微側過臉,往他那方向看去。男人的氣息迎面而來,安靜的夜裏,誰也看不見誰,她卻知道這男人正目不轉睛看着她這頭。

“你不是說喜歡我嗎?”

她張了張嘴,不知該說什麼。她可以說那是激情下的本能回應,但她知道不是……

“你不是喜歡璧人嗎?璧人之中誰及得上我?”

“……我喜歡璧族。”夜裏,她的聲音顯得有些虛無縹渺。

“嗯?璧族?”他有些不解。

馮無鹽輕輕回着:“開國主以前的璧族。”

“開國主以前的璧族?很少有人會喜歡那時候的璧族。”沒有金銀珠寶,沒有雅緻文化,有的只是人,只是一身的力量……他沒有想到她個頭這麼嬌小、最多隻拿得起小雕刀的小女人會喜歡那時代。那時候的璧族沒有什麼男人保護女人的觀念,女人一樣做着男人做的事,金璧之後,璧人才漸漸融合晉人的作風。

她要生活在那時代的璧族裏,沒有男人護着,很快就會消失在草原裏……

不,他會護着,這項認知令他心裏愉悅。不過他也必須承認,就算他能夠看透母后或劉耶的心思,有一部分的馮無鹽是他碰觸不到的,而那似乎很重要?他沉吟道:“那時候的璧人,在成親前男女可以試一次上牀,若是一拍即合,便算定下了。”他笑,“你是喜歡這種方式?我們不是正在做麼?”

馮無鹽定定看着他那方向,忽然笑道:“我常聽說男人重色,果然不假。你說對了,我就是喜歡這種方式。”又頓了下,她輕聲說道:“好像睡太久了,我先起來吧。我去沐浴,怪難受的……”她推開他的胳臂,才坐起要下地,忽地一隻臂膀又將她拽了回去。

她受到驚嚇,不由得叫出聲:“龍天運!你做什麼你……”

“一拍即合了麼?”

她聞言,狠狠閉起嘴。

“你不是喜歡璧族嗎?一回不行,再來一次,若再不喜歡,就繼續下去,總有喜歡的時候……”

“龍天運,你想做到死嗎?”她咬牙切齒。

那頭冰涼涼地輕笑一聲。“哦?原來是這種死法嗎?這倒是我始料未及的,但好像也不是不好?馮無鹽,你讓我不痛快了,我一直在看,你何時會停了藥,顯然你不打算停。你可以賭賭看,你走出去後,在這天底下誰敢給你藥。”

黑暗裏的壓力,令馮無鹽心裏微微一顫。她咬住脣,忍住顫抖,低聲道:“好聚好散不行嗎?”

“好聚好散?”他語氣帶着戾氣,一力便將她扯了過來,“沒有我的允許,你也敢……”說到一半,他微微側過臉,盯着她輕顫的手掌。

黑暗裏他是看不見的,卻可以感受到輕微而持續的顫慄自她身上傳來,頓時,他滿心的怒火消弭殆盡。

他不動聲色,一指一指鬆了開來,仍然聽見她極力掩飾的喘息。

他可以想見此時她的背直挺不肯示弱,雖然隱含着恐懼,卻不讓對方察覺。龍天運暗暗咒罵一聲,冷冷說“你有充裕的時間,可以好好想想。”他下了地。

窸窸窣窣的聲音似在穿上衣服,隨即黑暗裏有了開關門的聲響。

有人足音極輕,停在長榻五步遠外的距離。“姑娘,點燈麼?”鍾憐的聲音一如往昔溫和。

“不,先不要。”馮無鹽含糊回着。她不含糊說話,懼意就會泄露在聲音裏。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不管對誰,她都做不到。如同此刻她要鍾憐送藥來,鍾憐只會想出許多借口推了。她們都做不到。

鍾憐沒有再問下去,就這麼安靜地站在那裏守着。

馮無鹽摸着腹部。喝藥對她而言,是一次情動下的結束,代表隨時可以散場,她也習慣了喝。

龍天運想娶她?正房?所以願意讓她先懷孩子?然後呢?她想疼她的孩子,但她怕對孩子笑不出來。

一個人,要在自覺快樂與幸福時纔會笑,她不以爲那個時候她笑得出來,這樣對孩子並不公平。

她完全不想成爲她(他)的娘,也不想複製出第二個馮無鹽。

所以,她不想嫁。

她把臉半埋進被裏,黑色長髮散披在四周,完全掩住她的神情。

“馮姑娘。”才人寺,有人叫住她。

馮無鹽回頭,看見喜子快步而來。她下意識往他後面看去,沒有看見龍天運。

喜子這一喊,周遭的人往他看來,皆是露出驚豔之色,他卻完全無視。他上上下下打量她,勉強笑道:“沒想到會在這裏遇上你……鍾憐呢?怎不見她?”

他的口氣略帶咄咄逼人,馮無鹽也不在意,只道:“今晚在寺附近過夜,鍾憐去打點了。燕爺也來了。”她指向樹下抱着長劍的燕奔,見他往這頭看來,她朝他施個禮。

喜子看去,嗤了一聲。“主子讓他跟來,這麼遠,要真出事了他來得及嗎……”他又看她一眼,咕噥道:“你不留在府裏討好人,在這裏賭氣做什麼。”

馮無鹽沒有理會他這話。任何一個專程來寺裏看石刻的都不會是走馬看花,不過一夜時間根本不夠。賭氣?

她並沒有。

“你怎麼在這?”她盯着他。

喜子咳了一聲,忍住回頭的衝動,隨即,他美目閃閃發亮。“我是專門來千山寺的,千山寺有開國主的石刻,我一生必要瞻其風采一回的。”

馮無鹽眨眨眼。晉城千山寺裏的石刻中好像真的有開國主,但更爲人知的是大晉朝的雕刻家所刻下的大晉人物像,會專程來看金璧之後的雕刻家所刻的還真是難得一見,而她面前就有一個。

“你沒有來過晉城嗎?”

“主子回京後我纔到他身側侍候,這輩子還沒來過晉城——”他及時住口,見她一直盯着他看。他勉強笑道:“不如一塊去,作個伴?”

馮無鹽是無所謂,不過,她這一無謂反而被他先帶往開國主的石刻。

“……”其實她是把開國主的排最後。

千山寺的石刻畫可以說是至今最大型的版畫,帶點名氣的金璧大師都想搶一塊石壁來刻畫,就連廊道上的空牆也被人寫滿詩詞,一路走來都有來客停駐,他們見到喜子的美貌,紛紛有禮地讓路。

馮無鹽不得不說,絕大部分美貌會帶來災難,也能帶來便利,她甚至聽見有人在問:女扮男裝否?

她又往喜子瞟去。第一眼看見這美貌少年確實會誤以爲是女扮男裝,並不是說他娘氣過重,而是有些人的相貌是介於男人與女人之間,也可以說他是少年的原故,不過總覺得有哪裏不對……

喜子停在一面石壁前,連上頭的人物都沒有看仔細,就露出讚歎的神情。

“這就是開國主嗎?聽說開國主與主……當今陛下有七八分像呢。”

璧上石刻的面部雕刻並不是那麼細緻,要說看得出跟誰像真有難度,馮無鹽抬頭看去,卻是心頭一慌。

她懂雕刻,對面部肌理有研究。這是不是……有點像龍天運?

她垂下眼,暗自深吸口氣。她真是想要嘲笑自己了,纔多久沒見到那個男人,居然連個石刻都感到與他相像……她嘴角泛起苦笑。當斷不想斷,她也真是夠孬了。

“沒有明喜公公嗎?”喜子遺憾道。

“你也知道明喜?”她再度抬起頭看着這石刻,手指輕輕撫過上頭的刻紋,幾乎是立即進入狀況地研究刻法。

“當然!他一直是跟在開國主身邊的太監,很受開國主重用。據說他相貌俊美,開國主纔在大晉亡後留下他。”

馮無鹽看他一眼。“說得好像是開國主貪圖美色一樣。”

“一定是。主子當年挑中我,也是看中我的美色……等等!你用這種眼神看我是什麼意思?他沒有龍陽癖!”喜子又往後看一眼,補充道:“任何一個人,都喜歡看到美麗的人事物,包括開國主,對,包括他。”

“你對開國主真有研究。”

喜子笑道:“那當然。”難得遇見“志同道合”的人,他嘴快多說了點:“其實我對明喜公公比較有興趣。

一個能夠橫跨兩朝還能活到最後的人,心機有多深沉我就不說了:開國主的嫡長子……其實也只有這個兒子啦。

你知道的,開國主什麼都好,就是生育不太行,也因此之後金璧的璧人漸往晉人作風靠攏,多妻多妾多子孫。我扯遠了。這位嫡長子在爲帝時曾公開說過,明喜在生前對幼時的他照顧良多。金璧初始,全仗宮裏的老人提規矩,重現大晉宮裏的規範,偏偏那時宮中晉人奴婢心異,最後還是明喜掌了權力,重整規矩。”

“你瞭解得真透徹。”她頓了一下,“我從未在史書上看過。野史?”

喜子難得神祕地笑笑。“普天之下,一般人看不到的祕密我都知道。馮姑娘,開國主在賓天前,曾下旨要明喜公公殉主陪葬:你瞧,這主僕之情多深刻。”

馮無鹽聞言,想起鍾憐也曾說起這事。鍾憐與喜子都知道平常人不知道的皇室歷史……她心不在焉地回道:“真要感情好,要我我捨不得,不會讓他殉主。”

喜子一怔,脫口道:“難道你不想跟爺共葬嗎?”

“當然不會。”馮無鹽說得理所當然,“真喜歡我的人會捨不得讓我一塊走,就如同我對他一般。何況,我還有要繼續做下去的事呢。”

喜子張口欲言,迅速回頭看,臉色又不是很好,他勉強笑道:“每個人想法不同。還有另一個說法,半日後那命令殉主的祕詔被收回了:不過,這種說法沒有證據,因爲明喜最後還是奉命殉主了……我說,馮姑娘,就算每個人想法不同,你嘴巴甜一點,纔可以討好爺,是不?”

馮無鹽看着他。

喜子嘆了口氣。“硬邦邦的姑娘,誰會喜歡?”放棄了跟她溝通,他與她一塊安靜地看完壁上石刻的開國主。

正好此時有沙彌送上茶水,他接過一杯遞給馮無鹽,馮無鹽留意到他十指潔白光滑,比她還像富貴人家出身,簡直可以跟十六比了。

喜子看着開國主的石刻,自言自語着:“或許我是明喜的轉世。”

馮無鹽正低目小口啜着茶水,差點噴了出來。她不可思議地看着他。“你認爲你是他的轉世?”這個少年,到底對殉主有多大的執念?

“正是。所以我希望等主子走的那一天,他主動開口要我殉葬。那表示這輩子我令他極爲滿意。”

“憑什麼你說你是他的轉世?”

“因爲同樣的貌美,同樣帶着喜字,同樣……”是太監,同樣的窮困出身,有着相貌相像的主子……何嘗不是再續前緣呢?

馮無鹽幾度欲言又止,最後終是語氣放軟道:“你現在不好麼?”

“不,我很好啊。”這女人語氣有點柔軟,他不太適應。

“那就不要用前世今生來騙自己。”她面容恢復嚴肅,“我小時候也騙過自己,我前世必是一個晉人大老爺,有着數不清的妻妾女人:這一輩子,纔會被詛咒了喜歡璧族的一夫一妻,看不起自己的爹,看不順眼京師的男人們。其實我很清楚是因爲什麼。”

馮無鹽看着他,面無表情道:“我有十九個姊妹,我娘是正房,她親生女兒只有我一個,我排行十二。”

這些事他早就知道了啊……那又如何呢?喜子一時不得解,只好說道:“我出身貧困,因爲相貌好過常人,纔會被送到主子那裏被主子挑中,其實那時我有點害怕,怕主子察覺到挑錯人,轉眼我就會被放棄。”

“爲什麼會被放棄?”

喜子見她一臉認真,於是彆彆扭扭道:“因爲我什麼也不如人。”他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跟她說這種事,或許是她先說她的心裏話吧,雖然他不怎麼聽得懂,但他總覺得她似乎有點可憐。

隨即,他又得意道:“當時我只勉強識幾個字,最後還是逮住機會多讀多看,可惜我對它沒有太大的喜好。”要不是怕陛下嫌棄,他早就放棄了。也是因爲在宮裏讀寫,才發現了明喜公公這號人物。如果他是明喜轉世……就能很理所當然地認爲自己是適合待在陛下身邊吧!

“所以,這不是好事嗎?”

“什麼?”

“叫喜子的一直在爲主子努力,與叫明喜的有什麼相關?”馮無鹽困惑。喜子怔住。撇過臉,堅持道:“我確實是明喜轉世。我就是他。”

馮無鹽點點頭。“那麼,希望有一天,你會想着:轉世後的明喜會渴望是你的轉世。”語畢,她轉身去看其它石刻。

喜子聞言,呆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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