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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1)

《新浪龍戲鳳》 / 于晴 / 第15章 / 共25章

龍天運負手在寺裏大廳門前,並沒進入。他的目光落在正聆聽着僧人解說石刻畫的女人身上。

從他這裏看去,只能看見她的背影:依舊是寬袖素衣,袖上繡着牡丹,墨色長髮簡單披在背後,耳上戴着紅珠,並不過分招搖。

……多久沒看到人了,居然一看見背影,就認出是她。

他實在不願意花心神去數到底是多久,就只是一個女人而已。驀地,他想起最後那一夜裏她忍着顫抖的樣子。

他暴怒時,確實會嚇到人,也一向只有他人承受的份,萬無他憐惜的時候。

他不否認,當下雷霆之怒是嚇到她了……沒人教過他怎麼安撫人;要怎麼讓一個人在他盛怒時不怕他,這種事哪遇過啊,他煩躁地又轉起玉扳指。

“皇……爺?”劉耶小心地上前。

“正巧,無鹽女也在這裏,你瞧瞧,那就是想殺我的女人?”

劉耶順着看去,眼眸驀地大張。

“不是三頭六臂很令你喫驚麼?”龍天運道。

“爺,真是她?”看起來中人之姿,儀態端雅沒有妖媚之氣,衣着也相當保守而目不斜視……誰啊?別弄假的來啊。

“你有這本事讓我去特意尋人來冒充這無鹽女?她是雕版師。”

“雕版?那不是跟太后一樣嗎?”

龍天運終於從那背影抽回目光,落在劉耶蒼老的面上。他譏諷笑道:“要不要賭,她會不會成爲太后第這話裏話外不對勁!劉耶下意識又看了一眼那個女人。那女人正因聽見解說者說了什麼而露出笑來。

他轉向陛下正要說什麼,見到陛下直盯着寺裏,往側走了兩步。

那個角度可以看見無鹽女的笑容。

劉耶心神大驚。“陛……爺,你要讓她入宮?”

龍天運轉頭看着他,淡淡說道:“如何入宮?”

“太后那裏……”

“你先把太后以及康王殺了再說吧。喔,順道把外戚一併解決了,我會感激你的。”

“奴婢不敢!”他嚇到連忙要跪下。

龍天運毫不憐惜地推他到門後,面色隱怒道:“做什麼?在這裏下跪?!讓人知道我是誰?!”

“奴婢不敢……”

“這不敢那也不敢,就敢藉着預言之名來左右我?!你到底是哪裏生出的天大膽子!劉耶,認清楚她的臉!馮無鹽就是我的女人,你要敢動她,你沒有後代我就從你認識的人開始殺起,哪怕到最後,只跟你說過一句話、只看過你一眼的,都殺!我要讓天下人知道你揹負了多少罪孽!竟敢連我的孩子也想毀去嗎!嗯?劉耶?”

劉耶臉色大變,實在變得不能再變,青青白白又紅又黑。他先是驚愕皇上殺氣如此可怕,後來再聽到龍子出現,他都快昏厥過去了。

“她……她有……有……”

龍天運挑起眉,不予置評。

事實上,沒有。

鍾憐鉅細靡遺地把每一件事都稟報了,包括連這兩天她癸水來了都說,讓他還真是……都不知道該說鍾憐夠忠心,還是心頭帶着那麼點失望。

或許,現時她還不適合有孕,他想。

劉耶垂頭想了一陣,啞聲說道:“陛下可曾想過‘得帝而毀’另有其意?大晉歷代不愛江山愛美人的例子比比皆是,開國主因以江山爲重而開啓金璧一朝,如今陛下卻爲了一個女人而捨棄江山,如何對得起開國主、對得起列祖列宗?”

良久,龍天運沒有回應。

劉耶忍不住抬頭看去,對上那雙沒有熱度、近乎看死人的目光,無法控制地連退,直到背抵住牆無法再退後。

“朕記得,你跟在父皇身邊多年,一心一意地做事,從無大錯。父皇看中了你的忠心,要你等太子登基後跟着他幾年再還鄉。”那聲音雖平平漠淡,卻隱含着一絲冰冷,“朕十二歲離京,與你接觸不多,卻也知道你的一片赤誠之心。劉耶,若不是你的忠心,朕不會在此跟你多費脣舌。一個底下人,是要有度的,你要越過那個度,再忠心對朕也沒有意義了。朕一點兒也不介意替你的腦袋轉個彎,讓你看清楚此時局面。”

劉耶囁嚅,似是要說話。

“你要說,你不怕死嗎?爲了朕,你可以拖所有人下水也值得,是嗎?”、龍天運輕輕笑了,笑聲冷意入骨髓,“由此可見,你在宮裏多年,蓄積了許多勢力,才能夠讓一個奴才有這種想法啊。”、“老奴……不敢……”

喜子繞了一大圏避開馮無鹽,纔回到門外,看見龍天運正與劉公公說話,不由得緩下腳步。

“你還沒有發現嗎?”龍天運表情播播,上前一步,杜絕了劉耶所有逃生的路線,依舊以播然到令人悚慄的口吻道:“金璧之後,至今只有一個太監擁有宮中八方勢力,那是因爲,開國主肯給。父皇念你忠心,讓你留着你的勢力,等太子登基後好幫上一幫。你以爲朕直通晉城的目的在哪?是來掃尾的啊。不論將來帝位是朕或康王的,都不想有個人隨時以忠義爲名干預金璧之事。”

“陛陛……”劉耶全身衣裳已溼透,聲音微微顫着。

龍天運盯着他看,忽然問道:“你怕朕?朕在好聲好氣跟你講理,你怕什麼?”

“陛陛……帝王氣勢,世上有誰能不怕?無論是誰,都只能跪在陛下面前,老奴……老奴……”

龍天運聞言靜了一瞬,而後眼底露出些許的煩躁。他摸上玉扳指,不耐煩道:“朕有個異想天開的想法,聽麼?”也不管對方有沒有應聲,繼續說:“開國主是唯一看完龍運史的人,他卻讓這本龍運史留到後世。劉耶,你不認爲疑點重重嗎?他大可燒了,先皇就不會知道太子顯龍七日死,朕也不會在太子死時留在宮中,而是直接出海了:也許會因皇位而造成短暫的動盪,但最後不管是康王也好,其他皇子也好,都能在如今的金璧一朝裏穩定登基。無論誰登基,都絕不會是朕。”他靜了一會兒,讓劉耶吸收後,才又道:“你想想,寫預言的神棍不就是看見了未來而留下預言嗎?他到底看見了什麼未來?看見太后跟你偷窺了預言,看見朕被逼到出來找你,看到若沒有你跟太后的偷窺,朕一世都不會遇上馮無鹽?只要他們不留下預言,神棍看見的就是另一種未來。那,你說,開國主跟那神棍到底是爲了什麼要留下預言?”

“等、等等,陛下,讓老奴緩緩、緩緩……”他有點混亂……

“腦子不好使沒關係,不要破壞金璧的龍運,否則你就是金璧的罪人。朕,言盡於此,你心裏要有準備了。”語畢,他轉身入寺。

此時,馮無鹽已去寺裏其它地點看石刻。他抬起頭看着開國主的石刻,不知是不是這些石壁年代太久遠,竟有沁寒的空氣撲面而來,彷佛帶來了亡者的氣息。

即使死了也要干擾未來的人,往深胡思亂想了就是開國主可怕的連環計,他想。可惜,他不打算往深想去。

龍天運收回目光,瞥向跟在身後的喜子。“瞧你們說得開心,嗯?”

喜子還有些恍惚,下意識接道:“馮姑娘提到她有十幾個姊妹,馮夫人是正房,她排行十二。”身爲底下人,他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看主子臉色說話。

主子想要什麼、想聽什麼,主子不必說完全,他自動補上。

龍天運聞言,本是播播的臉色有些訝異。“就這些?”

喜子想了下,又道:“她說她前世必是晉人老爺,多妻多妾,今生纔會是這性子。”

這一次龍天運面上明顯出現了疑惑。

喜子實在忍不住,輕聲問道:“爺,您說的異想天開想法是真的嗎?奴婢是說,開國主留下預言的原因究竟是什麼……”其實他想問的是,他聽過有預言,卻從來不知道預言裏說什麼,而顯然,陛下一直瞞着他。這表示,他還不值得信賴嗎?這讓他感到心慌。

“假的。”龍天運漫不經心地答着。

“什麼?”

龍天運嗤笑一聲。“開國主留下預言的真正目的是什麼,誰都不知道,我也不想去庸人自擾。我說的,只不過是給劉耶最後的保命符。”

喜子怔住。他看着高高在上的帝王……璧人是天生高大的,但這並不是他覺得陛下高高在上的原因,而是身爲皇子的氣度與帝王的積威讓人感到可怕的距離。“保命符?”他的思考跟不上陛下的。

“他若不願聽,一意孤行,我留他也沒意思了。”他看着喜子,“你也是,喜子。我身邊的人,聰不聰明無所謂,聽不聽話、扯不扯後腿纔是我在意的。”

“奴婢一向是聽話的。”也是聰明的,他在心裏強調,“只是……陛下,預言……預言裏有提到馮姑娘嗎?”

龍天運看着他。

喜子脹紅臉。“奴婢不是有意追問,而是怕在馮姑娘面前說溜嘴。”

“是提過。”

“那……有提到明喜公公嗎?”他實在又忍不住問着。

龍天運看他一眼,輕視道:“明喜?他是什麼東西,也配?說起來常聽你提及,你崇拜的對象?我不妨告訴你,今天劉耶要是有明喜的勢力,我不會給他最後的保命符,他必須死。”他又看向開國主的石刻,露出不可一世的笑意,冷冷說道:“當年正因長得像他,我才能順利爲帝,這點我似乎要感謝他。不過,就算長得再像,我叫龍天運,他不是我,我也不是他。”

天色將要暗時,寺內點起了燭火,裏頭只剩馮無鹽與鍾憐兩人,燕奔已不若白日那般遠遠跟着,而是近身在後。

本來已經要去借宿一晚的地方,待隔日再來看,但她停在壁上石刻前良久,任着石刻上的人像在燭光下忽明忽暗。

都一炷香了,鍾憐不得不佩服馮無鹽的癡迷。她上前柔聲道:“姑娘,明日一早再來?”

馮無鹽的手指撫上凹凸的石壁,正是開國主的衣角部分,她的臉上仰,換個角度看着。

鍾憐耐心地等待着。她懷疑如果這一塊石壁能搬,馮無鹽就直接扛走了。又等了一會兒,天色更暗些,鍾憐正要轉身去拿燭臺好方便馮無鹽繼續看時,聽見馮無鹽說道:“好了,走吧。”

借宿的地方在寺後面,雖然稍遠些,徒步還是可以的。馮無鹽明顯就是心不在焉,燕奔在後,鍾憐在旁準備隨時扶上一把。

馮無鹽忽然轉頭對她說:“剛纔的畫像在戰場上。”

“可是開國主的畫像卻正在做一個動作。他對着某個方向做‘回家’的手勢。在璧族未建金璧前,有時爲了狩獵,可以不言不語長達數日而藉由手勢溝通,直到金璧之後,這樣的習慣才日漸式微。”

燕奔在後頭聞言,向來少話的他,搭腔道:“是的,馮姑娘說得對。”他是璧人混血,多少知道璧族的事,“那確實是回家的手勢,姑娘好眼力。姑娘是怎麼知道的?這種手勢早在金璧初期便沒落了。”

馮無鹽微側過臉,對他說道:“我娘喜歡收集書,我幼年時在裏頭翻到過。只是我有點納悶,開國主當時是在對誰做這個手勢?戰場不是他的家,那,一定是有個被視作家的人站在那個方向。”

“馮姑娘心細如髮。”燕奔答着,認真地想了想,“也許是雕刻的師傅幻想之作。”

鍾憐不動聲色往他看去一眼,又看向馮無鹽。

馮無鹽沉吟道:“依照雕刻的陳大師年齡推算,當時他非常有可能是在戰場上,必是看見了纔會留有印象。”

鍾憐在燕奔難得熱情的回答前,插上話道:“那一定就是開國主的妃子了。開國主上戰場時,帶了有戰力的妃子並肩作戰。”

馮無鹽點頭。“也是。”又補一句:“開國主的家真不少。”

鍾憐一怔,往燕奔看去尋求個解答,但燕奔還沉浸在開國主的戰事上頭。鍾憐尋思片刻,柔聲道:“姑娘要是想與人聊璧族裏的傳統習俗,主子必能給你很好的答案。他是璧人出身,家中對此甚是重視,代代都知道璧族的事。”馮無鹽看她一眼。“好。”

那個“好”字回得不是十分熱情,鍾憐可以感覺得出其中的敷衍。

回到屋內,鍾憐正要服侍她入睡,馮無鹽卻站在那裏一動也不動。

“姑娘,是肚子疼嗎?”

馮無鹽回神,彎起嘴角。“還好。我是在想,何時能回京師?我花了三年的時間研究分套版印,一直反覆測試,成功了之後我想用在京師夜市那幅圖上。這些日子其實我一直盼着何時能再試,今日看見石刻後,心裏真是有一種迫不及待的感覺。若以陸路回京,要多久?”

鍾憐心一跳,鎮定下來。她笑,“姑娘,我也是第一次來晉城,這要問問呢。等回宅子後我去問就是,小事。不過話說回來,我留意到了,這一路上雖然有雕版的工具送上船,但顯然還不足以應付姑娘的需求。其實府裏有一套雕版工具,是當年主子受人之託在晉城訂的——”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是的。那位雕版師住在京師,卻在晉城託訂工具,可見晉城在這方面確實比京師專精,何況晉城版畫多,姑娘何不留在晉城專心版畫,也較容易有靈感?”鍾憐想了想,擅自作主,“那雕版工具一直放在府裏,姑娘可以借來用,主子應不會說什麼,若有不足,直接在晉城訂製即可。”

【本段不純潔的描寫已刪減,萬分抱歉】

她的眼眸亮得驚人,盯着鍾憐不放,甚至主動執起鍾憐的雙手。“真的行嗎?”

“是……主子一直擱着,似沒打算送往京師了,放在那裏也是浪費,或許過個幾年就丟了呢。”

“是嗎?”馮無鹽笑容漾深,“我們明天天一亮就回去……”她想了想,眼底亮到水汪汪,抿着嘴期待地看着鍾憐。“天色還不晚,今天?”

鍾憐轉頭看向已經暗色的天空,再看着眼前如同孩子般的馮無鹽。她想起宮裏一些寂寞妃嬪養的貓狗……剛纔她的目光有離開過馮無鹽嗎?也許瞬間被人掉包了……一個興趣而已,竟可以熱中至此?陛下知道嗎?

鍾憐面不改色,柔聲笑道:“天還不晚,今天回去當然可以。寺裏改日再來便是,總要先滿足姑娘的願望。

我去找燕奔,馬上就能回去。”

馮無鹽眼裏溢出笑意。“謝謝你,鍾憐。”

臨出去前,鍾憐忍不住又看她一眼。是不是……不要與陛下扯上關係,這位姑娘纔會過得快樂些?可是,陛下看中的人,誰又能拒絕呢?

龍天運看着宮裏送來的祕信。

祕信就攤在桌上,喜子連瞄一眼都不敢。這信是京師送來的,上頭是康王的印監。

良久,龍天運才自言自語道:“這樣子認罪好麼?我都不知道該不該下狠手了呢。”

喜子在旁當什麼也沒有聽見。宮中大婚,皇帝卻不在場,康王寫信來認罪,又扯上什麼預言不預言……他就算不夠聰明也察覺到不對勁了。

“還是海上自由些。我幾乎都快忘了大海的味道。”他收回信件,隨意拋給喜子,“收起來。都歇息了吧。”

喜子連忙收好,上前替龍天運解衣。

拿信過來的齊總管前進一步,問道:“爺,要人侍候嗎?”

龍天運與喜子同時往他看去。

喜子正要說馮無鹽在寺裏呢,哪來的人侍候?就聽見龍天運笑道:“在宮裏跟在宅子裏都差不多,是吧?我做了什麼,你們這些底下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齊總管連忙道:“老奴不敢!只是、只是怕爺夜裏想尋個樂子……”

“人哪來的?”

“是晉城的大美人,才掛牌一年。其實許多人都對這宅子有了興趣,”晉城數一數二的華宅,岸邊幾艘大船都是這宅子裏的主人所擁有,偏宅子的主人長年不在府。“今日老奴擅自下帖,她就來了。”

龍天運應了聲,又笑。“比喜子好看嗎?”

喜子插道:“美不美不重要,重要的是女人比較好抱。”

龍天運看向他,似笑非笑。“瞧你緊張的,我對太監又沒興趣。”

喜子紅着臉低下頭,實在不敢反駁——天知道啊,帝王自己打自己臉也沒人敢吭聲的。

齊總管顯然不瞭解他的惡趣味,訥訥道:“喜子公公的美,還真是少有……明月姑娘是晉女相貌。”

一句晉女相貌,就可以解釋這個女人的美貌有一定的程度。龍天運隨口道:“那就讓她來侍候我吧,帶琴過來。都下去吧。”

喜子與齊總管安靜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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