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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1)

《新浪龍戲鳳》 / 于晴 / 第17章 / 共25章

“那是什麼?”

“是馮十二的木刻版畫,魚躍龍門!”

一羣雕版師湊了過去研究。“這刻法確實是馮十二之技,怎麼沒見過印刷成圖過?”

“譚老闆說是有收藏家輾轉到手,本要送往海外,臨時出了事不得不忍痛出售。馮十二的佛像版畫,通常印刷千張即銷燬原版,這一回能看見沒有印刷過的木刻,實是幸運之至。譚老闆說了,先放三天,再出價。”

“話說回來,爲什麼是這幅魚躍龍門只刻不印呢?”

因爲當時她就在船上,聽見“要不要喫新鮮的魚”,於是福至心靈就刻了。因爲,現在她手頭上只有在船上刻出來的版畫可以換錢。

或許是海外船隻停在晉城的原故,許許多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會在晉城出現:爲此,晉城好幾家樓鋪開了創舉,有了名爲拍賣會的買賣。價高者得,販售物也包括書畫墨寶,同時時不時展覽,讓同行有機會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在無形中將藝術文化再往前推上一把。

馮無鹽在船上時就想過,她不可能永遠留在晉城,那麼在晉城這段日子裏,她首要是看一回版畫展覽以及畫像石刻。

可能是她不經意曾在鍾憐面前泄露這個念頭,今天比平日都早,鍾憐就捧着一套新的男裝出現,說是不去寺裏,轉來看這間鋪子裏的版畫展。

男裝什麼的,她還是第一次換上:男子的束髮、男子的衣褲、男子的鞋履,彷佛無憂無虎的閨閣小姐扮男子出遊一樣。

鍾憐是怕她待在他的宅子裏,撞上什麼不該撞上的嗎?所以特意讓她早出門避免難堪?

其實一點也不需要。

她恢復得很快的。況且,誰也不欠誰,是她誤入歧途,不小心陷得太深,而現在她正在走出來中。

不過這一身男裝確實給她一種鮮衣怒馬少年時的錯覺,能夠讓人心情稍稍明媚起來。鍾憐在那個皇宮裏到底專司什麼?竟深諳安撫人心之道。

“唉,擠不進去呢。”身邊的年輕男子遺憾地嘆息。

馮無鹽客氣地回:“是呢。”

她一進這間鋪子就遇上同好,討論得正興起——這點她是頗陌生的。在京師,她跟雕版師一向沒有交流,就算有……也是如錢奉堯那般對她抱有另類心思的人。怪誰呢?曾有一度她想着這個問題,後來,她才明白當自己的親爹明擺着女兒們可以待價而沽,眼饞的人自然也把她這個人看成一個可以標價的商品,而非專業的雕版師。

所以,在這裏,她無名無姓,不會承認自己是馮十二,再讓人心生欺負之心。何況,她還等着收錢呢。

“如果小姐不嫌棄,在下願盡地主之誼。美酒易覓,知音難尋。我這雕版小師難得遇上像小姐這樣通曉版畫的知音,要是放過,就太對不起自己了……說到馮十二,對了,小姐等等。”他翻着自己的背囊,自裏頭小心地抽出一本書冊,不厚,約六十幾頁而已,頁中是雕版印刷下的山水畫,每幅畫左下方有個馮印。

“看,小姐,去年馮十二將單幅版畫集成一冊,雖然才這麼點頁數,每一張卻是天劃神鏤之作。版畫只出千本,從此絕版。我還是費了千辛萬苦,花了雙倍的價錢託京師朋友帶回來的。”

“啊……你真有本事。”馮無鹽抿嘴。

在旁的鐘憐不動聲色看看這男人,再看看馮無鹽抿嘴下的小笑花,連帶點紅腫的眼眸裏都有了淡淡笑意。鍾憐正在想,能夠讓一個正在難過的女人感到高興的,到底是這個男人太厲害還是女人太沉迷在自己的雕版上?

“她雖是一介女流,在版畫上的技巧卻遠勝於他人。”他嘆息,“可惜未能一睹其人,好讓我能有所討教一番……對了,小姐也是雕版師,請問如何稱呼?”

馮無鹽掩嘴咳了一聲,道:“我姓燕。”

瞬間鍾憐面部扭曲一下。

“原來是燕小姐。在下胡伯敏,雖然沒有什麼名聲,不過我最自豪的就是能畫能刻,不必跟畫師合作。我見過馮十二的雕版佛畫、山水畫、春夏秋冬圖,雖是精妙無比,但我總認爲好像可以再好點……到底是哪呢?”他陷入沉思。

馮無鹽完全明白那種精益求精的心情。雕版師除了靈氣、技術,最重要的還是不停的思考。她遇上同類人,心情帶上了幾分愉快,忍不住道:“改成分版分色的套印會好些?”

他思緒一頓,盯着她看。“分版分色?那是什麼?”

“現在的版畫皆只有一色,再了不起的,是以朱墨兩色來調,公子有沒有想過分版分色,切割木刻版畫?”

“你是說……多色版畫?”他如遭木槌重擊,“等等!你試過嗎?”

“我這幾天正要試,圖式打算先以山川爲主較簡單,色要漠雅易改。”馮無鹽問道:“公子覺得可行嗎?”

他怔怔看着她,突然轉頭看看四周,激動低聲道:“燕小姐,我們到裏頭談……別誤會,我沒別的意思,裏頭是讓文人雅客興致一來作畫的地方,也有一些雕版器具。我實在是太好奇了,就版畫上你的異想天開真是太有趣了,能夠再……再互相討論一些嗎?”

馮無鹽見他滿面狂熱,想到自己在京師時沒人能夠跟她探討,想了片刻點頭,隨他進去。

鍾憐動了動嘴,咬咬牙也跟着進去了。

等到馮無鹽與他談到盡興了,三人自裏頭出來,天色已微微暗下來。胡伯敏滿面發光,像個小孩子似手舞足蹈送她們到門口。

鍾憐實在忍不住,問了一句:“胡公子到底是怎麼看出我家姑娘女扮男裝的?”她自認手藝一流,怎麼一下子就被看穿了?

胡伯敏愣了一下,看着她,再看看馮無鹽一身男裝。

“那個……怎麼看都是個大姑娘吧?在晉城裏,女子時常扮男裝行走,看久了,多少也認得出了。”

馮無鹽好奇問道:“晉城女子爲什麼常扮男裝?”

胡伯敏抓抓頭。“大概是海外那些船員帶回來的亂七八糟見聞吧,說什麼海外的女人跟金璧的男人一樣多情,養了不少情人等諸如此類的例子……晉城的姑娘聽久了心也野了。不過,再野再大的勇氣也只敢穿着男裝出來晃,誰敢學那些不着調的奇聞……當然,小姐是不一樣的吧?”

馮無鹽與鍾憐聽見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表情本是呆了一瞬,但到最後一句,鍾憐回過神搶先道:“自然是不一樣的。我家姑娘是外地人,連聽都沒有聽過這些匪夷所思的奇聞,多虧公子提醒,回頭就換回來。”

兩人走出鋪子,晉城街道被夕陽的光芒籠罩,彷佛璀璨的金光落入凡間,一股輕風湧進街道,直撲馮無鹽面上。她半是閤眼,感覺這股風連帶入了心裏,她輕輕吐了一口氣,忽地噗嘯一笑,“好像也不錯呢。”

馮無鹽微微一笑。“以前待在一方之地,真是孤陋寡聞。一個女人還能養多個情人我前所未聞,今天真是開了眼界。”她微地躬身,“鍾憐,說起來還要多謝你試着讓我視野開闊。我可以理解晉城姑娘爲什麼女扮男裝了,這真的會讓我們的心態再廣一些,而這樣子的心態正是起點。”

等……等一下!廣什麼?什麼起點?鍾憐心裏慌張起來。她讓馮無鹽換上男裝是另有目的的。今早馮無鹽神色自若,食量正常,若說真有什麼異樣,就是眼眸如染了胭脂,其實……比她預想的好很多到簡直出乎她預料跟死氣沉沉、永遠一蹶不振的宮裏妃子完全不同。

她沒有想到馮無鹽會振作得如此之快,快到……或許陛下在馮無鹽心裏根本不算什麼。

“天色還不晚,姑娘若還不累,我們走走?”

馮無鹽看看已經要昏暗的天色,再看看她,點頭。“好啊。”現在她是客隨主便,宅子是人家的,要她不回去她就不回去。

鍾憐明顯鬆口氣,跑去跟車伕低聲說了幾句後,便跟着馮無鹽走在晉城的街上。

“姑娘怎麼想要賣版畫呢?”她早上說改到晉城裏的拍賣鋪來看看,一轉頭馮無鹽馬上拿了版畫出來。

馮無鹽面不改色地答道:“因爲我想要知道晉城的收藏家有多喜歡馮十二的版畫,何況我想買些零碎的東西也方便。”

鍾憐笑道:“有什麼東西想買,吩咐奴婢就是了,姑娘何必費這麼大的工夫?”

“那不一樣的。鍾憐你待我很好,有時我也想……”馮無鹽隨意掃過周遭,指向賣糖葫蘆的小販,“想請你喫它,卻身無分文要你來付,我多沒有面子。”

鍾憐看去,一愣,笑着過去買了兩支糖葫蘆,一支分給馮無鹽。“今天就讓奴婢先厚顏請姑娘了。”

馮無鹽硬着頭皮接過,看了她一眼,不自然地舔了兩下。她還真沒有當街喫過這種東西……接受對方善意似乎不太難,她想。

“姑娘先前應該跟胡公子說姓龍,而不是姓燕。”鍾憐柔聲提醒。

……雖然接受對方的善意不難,卻也要謹記必須跟鍾憐保持距離,馮無鹽在心裏加了這一條。她泰然自若答道:“我怕冒犯陛下,燕爺應該不會介意的。”

鍾憐欲言又止。

馮無鹽轉了話題,帶絲疑惑道:“鍾憐,你看起來很熟門熟路。”雖然說看似在逛街,其實鍾憐一直像是在認路把她帶往某一處。

鍾憐帶着她進入巷子直通到底,到另一頭的街上,指着對面的樓子。

“……?”她看着那間明顯正在作買賣,以致賓來客往的樓子,再回頭看鐘憐。裏頭有版畫?

鍾憐輕聲道:“昨晚來的美人就是出身在此。”

轟的一聲,耳邊彷佛炸開了,馮無鹽眼前瞬間一片泛白,暈眩得幾乎站立不穩,右手下意識緊緊握住腰袋裏的碧玉刀。

“不過就是紅樓裏的人,”鍾憐的聲音像自遠處傳來,強迫着她聽進去,“姑娘何必在意?那樣的人只是給爺們解悶用的,倘若真有爺們着了道,弄死也就罷了。況且陛下不會着道,只是一夜貪歡而已。”

還不行,得再多給她點時間,她想。馮無鹽極力壓下湧上心口的撕裂感,極力控制住頭暈目眩。

“姑娘?”

馮無鹽暗暗用力吸氣,手上隔着腰袋感到的熟悉刀柄讓她微微鎮定。她轉頭看着鍾憐,輕聲問着:“你帶我來看她的落魄可欺?可是,不是她主動的啊。”她的聲音太輕了,以致聽不出裏頭持續的顫意。

鍾憐一怔,怔然裏帶着些許的迷惑。

忽然間,馮無鹽微笑起來,依舊輕聲道:“謝謝你,我明白了。”

“我明白你的心意。你的陛下是不會着道的。”馮無鹽說着這話時,想要笑出聲,但喉嚨光是擠出這些字句就已經用盡力量了。真要笑出來,她不知道到那時她會不會愈軟再也動不了。

不是已經好了嗎?怎麼……只要一面對,甚至稍稍深想了,她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一定是還不夠努力……

弄死?鍾憐是一個極其忠心的人,龍天運讓她做什麼她便做,也只說該說的話,這一點馮無鹽一直有所感覺。現在鍾憐當着她的面明示她說可以弄死一個女人……她應該感謝鍾憐待她的心意,可是,她們的想法差太大,到底……是她錯了,還是鍾憐錯了?她真的很困惑。

她低頭看着左手一直拿着的糖葫蘆。

“公子?”

馮無鹽緩慢地回過神,看着紅樓的人不知何時越過街來到她們面前。

“瞧你們在這頭張望的,想進……是女扮男裝啊。”那人笑道,上下打量馮無鹽,最後落在她的面上。不是大美人,心裏便有了底。“夫人是來抓姦?不好吧。要是惹你家老爺不開心,你也會不好受,對吧?不如睜隻眼閉隻眼。”鍾憐立即反手給他一巴掌。“由得你在這裏胡亂說話!”“你——”

“有什麼好抓的?男人有心要來,誰能阻止?”馮無鹽轉向鍾憐,聲音仍是輕虛無力,但臉色冷淡,肩直而挺,完全不理會紅樓的人。“走了,我想回去了。”

一開房門,迎面而來便是一片黑暗。

“姑娘,我去廚房把飯菜端過來。”鍾憐越過馮無鹽要先點亮燭臺。

馮無鹽正想說“不用了,我不餓”,忽然間——“出去。”

馮無鹽停步。

鍾憐聞言,臉色陡變,往馮無鹽的方向看去,但忠誠的本能讓她直覺聽從命令退後着。她垂着眼,將門輕悄地掩上。

屋子裏,安安靜靜的,只剩呼息聲。馮無鹽直視着前方,雙脣微張,無聲地喘了口氣,而後用力彎着嘴角。

暈黃的燭光倏地亮起,桌旁漫不經心地點着燭火的龍天運立即現形。即使燭光只照亮龍天運的半側身體,這個男人的氣勢仍然強烈而深刻地存在這間房裏。

她跟他就像兩個世界裏的人一馮無鹽心裏忽生出這個念頭來。

一開始,是她想得太簡單了,以爲只是璧人與晉人的不同,璧人較爲強勢:以爲只是一時貪歡之舉,她可放可收是有主動權的:以爲自己心如鐵石,能夠輕鬆地面對結束……

別人騙不了她,只有自己才能騙過自己。

皇帝?那真是……雪上加霜。

昨天,在她想要認真跟他談時,她還在想,是不是……是不是嘗試着跟他約法三章:我們一心一意守着彼此,直到我們發白齒落閤眼時,約定自動結束:下輩子各自散去,到時他另外找女人,而她也不必面對。

雖然這樣的想法是異想天開,但或許真說不定有這樣的男子存在呢。

直到昨夜。

即使屏障着任何想像,她的喉口仍是湧起強烈的不適感,心頭撕裂着。他正跟人纏綿時,她眼前一片泛白,無法控制地顫抖着,想把自己埋進地底深處,什麼也不要看,什麼也不要想。

原來,馮無鹽,你這麼軟弱。

以前她一直認爲她跟十六想法不同,她堅強許多。現在比起來,執意要人宮當寵妃的十六,心志確實比她強大許多……寵妃呢……會愛寵十六的男人將是眼前這個……皇帝……

她都想放聲大笑了。

無意間,她瞥見桌上燒了一半的畫,心裏終於明白好一陣子沒見的男人出現的原因。

因爲意願被違背了,所以他無法容許?如果乖順點,很快會生膩?馮無鹽帶點迷惑地想着。

“怎麼這麼晚回來?”他含笑道,打斷了她的思緒。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一直膠在她的面上,也不知在看什麼。“在外面玩得開心麼?”

一股甜膩膩的氣味撲鼻,他終於轉開視線,落在她的左手上。他抽走她手上的糖葫蘆,訝問:“手這麼冰?

可見是凍到了……喜歡糖葫蘆?”

“還好。”她自覺語氣很正常,於是,微笑道:“是鍾憐送我的。”

他咬了一口,眉頭蹙起,隨手丟了。“若不愛喫,丟了就是,顧及她做什麼。”

“這是鍾憐的心意。況且,我沒有嘗試過,怎會知道喜不喜歡呢?”

“鍾憐的心意你倒看重得很。”他居高臨下地看着她,最後落在她一身男裝上。他的目光灼灼又帶着一絲陰暗,嘴角彎了彎道:“你一身男裝竟如此令人垂涎,怎麼不是讓我第一個見着呢?有多少人見過了?”他的手指認認真真極爲細緻地替她解開束髮。一頭青絲如雲落在肩腰上,接着,他順勢埋進她的髮間,輕輕咬住她的耳輪。

馮無鹽面帶微笑,站在那裏動也不動,輕聲說道:“我的癸水還沒有結束。”

他的動作頓時停住。

他眉眼微側,盯住她的表情,大手改而覆上她的心口,柔聲道:“無鹽,你心跳真快。”

“是啊,真是遺憾……我、我也是想的……”

他喔了一聲,忽地要吻住她略帶淡白的脣瓣。

馮無鹽下意識避開。

他眸光裏閃過怒火,掐住她的下巴,硬是封住她的雙脣。馮無鹽的抗拒如同妣蜉撼樹,不及他力道萬分之一,仍讓他察覺出她的排斥。他心頭大怒,不退反進,隻手圈住她的腰身,將她拋在桌上,壓着她的後腦勺,進人她脣間狠狠地吻着。

突然間,他悶聲晤了一聲,揮開她嬌弱的身子,他的力道過猛,她不受控制地往後倒去。

她後頭正是燃着的燭臺!他瞬怔,眼明手快到甚至驚惶地護住她的後腦勺,強拉了她回來。光的熱度在他手背上竄過,可以想見她一壓燭臺,小小火苗也能自她發上燒起。

這一來一回,兩人的呼吸都是略帶急促,微微喘着,對瞪着。他的目光掃過她微顫的身子,力氣不對等,方差點釀出大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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