饒是一向性情沉穩的魏青晚,都被這遽變給驚得瞪大了眼,從擺在眼前的筆墨和擱在桌案上的紙箋,她看出這裏似乎是一處書房,她睜着眼想再看清楚周遭的環境,但眼前似乎有什麼擋着。
倏然間,那種宛如有人在撫摸着她的感覺又出現了,她試着抬頭想看看究竟是誰在摸她,這一看整個人驚呆了,她的身子不見了,她四處看四處找都找不到。
她駭然,不明白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有人嗎?來人啊?”她扯着嗓大叫,“得芫、嬤嬤,你們在嗎?嬤嬤、得芫……”
不論她怎麼叫喊,都沒有人回應,這世界上彷佛只剩下她一個人。
就在她震驚之時,忽然聽見耳邊傳來一道熟悉的醇厚嗓音—“看來只有這個最適合了。”
這是……韋殊寒的嗓音!
面臨這種詭異的情境,她顧不得其它,急忙喊道:“韋殊寒、韋統領,你聽得見我說話嗎?韋統領、韋殊寒……”
但他沒有任何回應,她心驚膽顫,不明白她爲何會被囚禁在這奇怪的地方。
接着,她瞧見一抹巨大的影子朝她壓了下來,她躲不開,只能驚恐的瞪大眼,可下一瞬,那種被人撫摸着身子的感覺又出現了。
一下又一下,須臾,那巨大的影子離開,她又能再看清東西,那種被撫摸的感覺也隨之消失,這時她瞧見擺在桌案上的紙箋,上頭寫着幾個名字。
有魏青羣、魏青瓏、魏青遠、魏青煊,她的名字則排在最後一個。
魏青羣是八皇弟,魏青瓏是三皇兄,魏青遠是被圈禁的廢太子二皇兄,魏青煊則是即將大婚的五皇兄。
爲什麼紙箋上頭會寫着他們幾個皇子的姓名?
下一瞬,她看見一隻手提起硃砂筆,將魏青羣、魏青瓏、魏青遠、魏青煊給——劃去,最後紙箋上只留下她的名字。
她耳邊再度傳來韋殊寒的聲音—“魏青晚,此人爲人懶散,胸無大志,比起其它那幾人更好擺佈操弄。”
聽他竟這麼說她,魏青晚有些不忿,就算她平素確實懶散又胸無大志,但沒有人可以擺佈操弄她。
“你可莫要怨我,父債子還,你要怨就怨你父皇,不過只要你乖乖聽話,我不會虧待你。”韋殊寒的嗓音繼續傳來。
聞言,她驚訝的蹙凝眉心,父債子還?這是什麼意思?
正當她凝眸細想時,她覺得自個兒的身子忽然被人給舉高了,她嚇了一跳,接着她瞧見韋殊寒的臉,他的臉彷佛變成龐然大物,將她的視線全給佔滿了,她驚嚇得瞪直了眼,下一刻,她整個人撞進了他漆黑的眼神裏,他那眼神不像平素那般陰冷,而是透着一抹刻骨的憤恨。
那恨意宛如烈火熔岩,濃烈得教人心驚。
她從不知在他那陰冷的表情下,竟會藏着這般深沉的仇恨,然而這仇這恨是爲了誰?
“祖父、爹,這深仇大恨孩兒一定會爲你們報的,你們等着吧。”那自言自語的嗓音裏,夾帶積累多年的怨恨。
魏青晚聞之心驚不已,但是接下來他沒再出聲。
她的身子偶爾會被抬高,不久又被放下,她對自個兒這離奇的境況,從一開始的驚駭驚恐,已逐漸鎮定下來,一心想弄清楚究竟在自個兒身上發生了什麼事,她爲何會突然變成這般?
當意識再度回到自己的身體裏,魏青晚整個人從牀榻上彈了起來,她驚悸的輕喘着氣,她怎麼會突然間跑到韋殊寒那裏去了,是作了惡夢嗎?
可適才那感覺如此清晰,歷歷在目,完全不像在作夢,她打從腳底泛起寒意,整個人下意識又縮回被褥裏,將身子裹得緊緊的,不斷告訴自己這一定只是夢,否則怎麼可能發生如此荒誕離奇的事。
她在心裏安慰着自己,不久,又酣睡了過去。
翌日午後,魏青晚與八弟應了三皇兄的邀約,要到他府中賞一幅字畫,據說是大才子紀曉年所畫。
纔剛出宮門,就遇見韋殊寒剛下轎,準備要進宮。
魏青晚心頭掠過一抹古怪的感覺,想要釐清昨晚所遭遇的事究竟是不是夢,在他過來時,她刻意打量了他一眼。
以往見面,她從未仔細瞧過他,因爲他那雙陰冷的眼神,讓她總有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這回細看,她發覺他的五官倒是生得十分端正,面容俊逸,然而那狹長的眉目間,透着一抹陰鬱之色,使得他給人的感覺總是陰沉沉的。
而後她的眼神死死盯着他左耳垂上的那顆紅痣,昨夜她被抬起來突然靠近他的臉時,首先出現在她眼前的就是那顆小小的硃砂痣,然而在此之前,她壓根就不知道他的耳垂上長了顆如米粒般大小的紅痣。
“七皇子這是怎麼了,爲何一直盯着臣的耳朵看?”
直到韋殊寒的嗓音傳來,魏青晚這才回過神來。
緊接着魏青羣也好奇的問道:“七哥在看什麼?韋統領的耳朵有什麼不對勁嗎?”
她連忙堆笑,掩飾自個兒的失態,“沒什麼,只是適才發現韋統領的耳朵長了顆痣,這纔多看了兩眼。”
韋殊寒瞥了魏青晚一眼,抬起戴着玉扳指的左手,摸了下左耳耳垂,“這顆痣不醒目,倒沒料到會被七皇子留意到。”
“適才不巧發現的。”她原以爲昨晚的事是夢,可他耳垂上的那顆痣證明了那不是夢,她不免感到毛骨悚然,幾乎要懷疑他是不是對她施了什麼邪術,但下一瞬她猛然想起昨晚他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她的存在,也就是說,這件事與他無關,那麼是誰把她變成那般的?
她有些心神不寧,沒留意韋殊寒又說了什麼。
待他離去後,魏青羣納悶的問道:“七哥方纔是怎麼了,怎麼心不在焉的,連韋統領同咱們說話都不搭理?”
“我方纔突然有些頭疼。”她敷衍的回了句,接着問:“韋統領說了什麼?”
“他問咱們要去哪裏,我告訴他咱們要去三皇兄的府上賞畫,接着他便問起七皇兄今年也到了該出宮開府的年紀,聖旨下了嗎?”
聞言,魏青晚眉心微攏,“他怎麼突然關心起我的事來了?”
“只是隨口提了提,也沒多說什麼,問完他就走了。”魏青羣關心的望着她,“七哥頭還疼嗎?若是還疼,你要不要先回宮歇息,我再幫你同三皇兄說一聲?”
“沒事,走吧。”
兩人在宮門前乘了馬車前往三皇子府,途中聽見哭聲傳來,魏青晚掀起簾子朝外頭望了眼,見到一羣男女被官差押着,似要往大牢的方向走去。
魏青羣也湊過來看,認出其中一名少年,訝異的道:“那不是蔡尚書的兒子蔡鼎嗎?他怎麼被人給抓了?”
魏青晚不用想也知道他們必是受到牽連,看這態勢,蔡家八成被抄家了,如此一來,蔡尚書恐怕難逃一劫,她在心裏輕輕嘆息一聲,放下車簾不再多看。
魏青羣壓低嗓音問:“蔡家是不是完了?”
她搖搖頭,“這事不是咱們能管的,別說也別問,就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我同蔡鼎玩過幾次,他人不錯,我只是替他感到有些可惜。”魏青羣神色訕訕,不像剛出宮時那般興致高昂了。
魏青晚靜默着沒有搭腔,隨着父皇的疑心越來越重,這些年來可惜的何止是蔡鼎。
魏青羣最後還是沒忍住,又道:“七哥,外頭的人都說是韋殊寒陷害蔡尚書,父皇爲何還如此寵信他,任由着他殘害朝廷忠良?”
她本來不想再提這事,但見他似是在爲蔡鼎的遭遇不忿,想了想,回道:“韋統領究竟有沒有殘害忠良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武衛營是父皇手裏的刀,父皇指向哪兒,那刀便砍向哪兒。”她知道這位弟弟心眼雖多,但心腸不壞,這纔好意提點。
魏青羣訝異的瞠大眼,“你的意思是,父皇他……”
她連忙抬起食指,朝他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噓,我瞎說的,到了三皇兄府裏,你可別再提這件事,知道嗎?”
三皇兄表面上看來性情溫朗隨和,待誰都一派和氣,實則心機深沉,滿腹算計,一不小心就會着了他的暗算,二皇兄會被圈禁,也有他一份功勞。
六年前,她無意中聽見二皇兄與三皇兄的談話,當時二皇兄還在猶豫着要不要勸諫父皇重新啓用武衛營,三皇兄卻在二皇兄面前分析重新啓用武衛營的弊害,終於說動了二皇兄,二皇兄這才義無反顧的去勸諫父皇,纔會招來這樣的下場。
至於三皇兄,這些年來漸漸得到父皇的重用,在朝堂上對於父皇所有的旨意都一意遵從,不曾違拗,對父皇重用武衛營之事,更是不曾勸阻過一句。
直到那時她才真正體會到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難知心的真諦。
不久,兩人進了三皇子府,魏青瓏熱絡的迎了出來,準備要大婚的五皇子也來了,幾個兄弟共聚一堂,輕鬆的說着話。
說着說着,魏青瓏儒雅的臉龐忽然一沉,感嘆道:“我還記得幾年前你們幾個才這麼一丁點,轉眼間都長這麼大了,連老五都要成親了,老七今年也到了該出宮開府的年紀了。”他今年二十六,比三人年長數歲,兄弟裏除了早逝的大皇子及被圈禁的二皇子,如今就數他最大。
魏青晚留意到他左手拇指上戴着的一枚玉扳指,隨着他端茶飲茶的手勢,忽上忽下,陡然想起韋殊寒左手拇指上也戴了枚玉扳指,一念閃過,她猛然一怔。
昨晚她該不會是……接下來她陷入自個兒的思緒裏,也沒去聽其它三個兄弟說了什麼,直到魏青羣拽了拽她。
“七哥你在發什麼呆,是頭又疼了嗎?”
她陡然回過神來,趕緊回道:“我沒事。”
魏青瓏走到她面前,神色關切的道:“七弟若是頭還疼,要不我讓人去請太醫過來一趟?”
“沒事,不疼了,多謝三皇兄關心。”魏青晚硬擠出一抹微笑。
“沒事的話,那咱們移步去書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