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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衣衫底下的秘密(1)

《豪商小主母》 / 春野櫻 / 第12章 / 共25章

馬交,琴山。

葡人以借地晾曬水浸貨物爲由,慢慢在這裏建設及居住,已經有二十年了。

朝廷在此處設置官衙,負責勤務爲管理島上葡人及原居的島民。

葡人爲了海上貿易,用盡心思及財力鞏固其在馬交的地位,除了向市舶司繳納船稅,每年還賄賂海道副使五百兩白銀。

不料一次宴上,葡商誤以爲在場的提刑按察布政使跟海道副使是同路人,便當場將五百兩白銀交給海道副使。

布政使問起五百兩白銀何用,海道副使一時也答不上來,幸好及時趕來的通譯急中生智,聲稱五百兩白銀爲付給朝廷的地租,這才解了海道副使的圍。

海道副使無奈地將白花花的五百兩白銀上繳國庫,從此賄款就成了地租。

當時負責居中翻譯的是個自幼便開始海上生活的漢人青年,說得一口流利的葡語及日語,是葡商的得力助手。

幾經交涉,葡人上繳的白銀年增至五百一十五兩,並設海關對商船抽稅。可這一年來,海禁政策搖擺不定,朝廷也開始限縮葡人的生活範圍,對靠岸停泊的商船多所刁難,造成很多商船無法靠近馬交而滯留海上。

朝廷兵員不足、戰船缺損,葡商雖向朝廷繳稅,卻得不到保障及護航。近半年來,不少商船都遭到倭船的攻擊及洗劫,人員及財物的損失已讓葡方無法不正視這個問題。

琴山上有棟白色的屋子,牆面厚實,裏裏外外有人巡邏着,可見住在此處的人非比尋常。

白屋的主人爲五十歲的若昂.費雷拉.席瓦爾,是位成功優秀的葡商,擁有大大小小商船百餘,偶爾會在馬交住上一陣子。

今晚他有位賓客,同時也是故人大駕光臨,一早僕從們便忙着準備晚膳美酒以招待貴客。

掌燈時分,華燈初上,白屋裏裏外外亮起點點燭光。

客人到了,管家爲求慎重,親自到門口迎接並領路進到主屋的宴客廳。

若昂站在廳前候着,看見三年沒見的賓客到來,臉上立刻漾開爽朗笑顏。

“尼克拉斯!”他張開雙臂,熱情地迎上前去,然後用力環抱住他視如己出的貴客——馬鎮方。

馬鎮方看着他,勾起笑意,以流利的葡語說道:“別來無恙?親愛的席瓦爾先生。”

“我很好,你呢?”若昂抬頭笑視着他,又順便拍拍他的背及胸口,“上了岸,還是很結實呢!”

馬鎮方一笑,“上岸也不會變一灘泥吧?”

若昂哈哈大笑,拍撫着自己的肚子,“瞧我這肚子,伊娃每次見了我,就要叨唸好久。”

馬鎮方淡然一笑,“伊娃好嗎?”

“老樣子……”若昂語帶暗示,“但如果能得償所願,她會更好。”

“想要的,不一定都能得到,得不到的要釋懷。”馬鎮方四兩撥千斤。

伊娃.戈梅斯.席瓦爾是若昂的獨生女,十三、四歲時見過馬鎮方後便對他一見鍾情。每次見着他,總是熱情的纏着他、追着他,一點都不隱藏自己內心的感情。

如今她也已十七、八了,該是婚嫁的年紀。

“你呢?”若昂笑意一斂,目光深沉卻又慈祥地注視着他,“得到你要的了嗎?”

他微頓,“幾乎到手了。”

若昂睇着他臉上的表情及眼底的情緒,“既然幾乎得到了,爲什麼你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呢?”說着,他捧着馬鎮方的臉,如慈父般凝視着他,“孩子,我跟你說過……因爲恨而得到的是不會讓你感到喜樂的,愛才會。”

馬鎮方心頭一撼。

這句話,若昂不只一次對他說過,但過往聽到時在他心裏擊不出一點水滴,如今卻在他心裏漾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爲什麼?突然,趙宇慶的臉龐出現在他腦海之中,教他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氣。

“我知道你經歷過什麼,我知道你的傷痛及憤怒,但是孩子……”若昂以慈愛的眼神凝視着他,“比起得償所願,我更希望你的內心感到喜樂。”

“若無法如願,又怎麼喜樂?”他反問若昂。

若昂氣定神閒地笑問:“那麼爲什麼你不快樂?”

“我……”他濃眉一皺,有點懊惱,“我很快樂,看着仇人一步步踏進煉獄之中,我非常快樂。”

若昂明白他的性情脾氣,他總是不讓人發現他的真實情感,總是藏得很好,但這次……他輕易就泄露了情感。

爲什麼?發生什麼事?他的身邊……出現了特別的人?

“好了,我們不提這麼沉重的事。”若昂攬着他,“三年多沒見了,我們大醉一場,如何?”

馬鎮方看着他,微笑頷首。

喝多了,馬鎮方睡到過午纔起來,在附近晃了一下,稍晚纔回到白屋。

若昂的船長維多來了,兩人不知談論着什麼,神情有幾分凝重,維多的口氣還有些急。

“維多?”馬鎮方是熟悉他的,當初救了他的人便是維多。

維多轉頭看見他,方纔的凝重消失,幾個箭步就衝了過來,一把抱住了他。“尼克!”

維多總是這樣叫他。

“席瓦爾先生說你來了,我還不相信!”維多一頭亂髮,隨意束在頸後,黝黑的肌膚上充滿着歲月的痕跡。

“你得信,我跟席瓦爾先生喝了整晚的酒。”馬鎮方笑說。

“讓我瞧瞧你!”維多捧着他的臉,眼底盈滿情感,“幾年不見,你已經長成一個男人了。”

馬鎮方一笑,“不就是你帶我去成爲一個男人的嗎?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維多愣了一下,然後恍然地哈哈大笑,“在太子港?”他笑說:“我還記得瑪莉那一臉滿意的表情呢!”

旁邊的若昂尷尬地乾咳了一聲,提醒他們,“我說維多,你好像忘了剛纔我們正煩惱的事……”

經若昂一說,維多想起剛纔的事,“對!見着尼克,我高興得都忘了。”

馬鎮方疑惑地問:“看你們剛纔一臉凝重,發生什麼事了?”

維多一嘆,“還不是因爲你們的朝廷限縮靠港船舶嘛,還記得那個汪柏吧?”

“記得,當年收賄的海道副使。”

“沒錯,就是他。”維多續道:“當年因爲你的計謀,巧妙將行賄他的五百兩白銀充公,他後來想向席瓦爾先生索賄,席瓦爾先生拒絕後他便開始從中作梗,處處掣肘。”

若昂搖頭嘆息,“他現在聯合官衙跟市舶司的官員限縮船隻名額,還要我們的船隻退到十海里外,上下貨物都得用小船運送。”

“這還不要緊。”維多緊接着說:“如今我們的商船在海上還要提防私掠船跟倭盜,兩個月前纔有兩艘商船遭到打劫,大副安東尼歐,你記得嗎?”

馬鎮方點頭。

維多眉毛一皺,“他爲了退敵,受了重傷,如今只剩一條腿,差點沒了性命。”

“什……”他神情一凝,“汪柏果然是個小人!”

“可不是?”若昂說到這個人,也是咬牙切齒,“當年爲了鞏固在馬交的地位及權限,不得不向他低頭,是你用計,我們纔不必再看他臉色,沒想到現在還是被他……”

汪柏貪得無厭,馬鎮方是知道的。當年若昂爲了繼續將馬交做爲轉運港及中途基地,不得不向貪官低頭,奉上賄賂。可雖然每年給汪柏五百兩白銀,商船在附近海域及馬交的安全還是不受保障。

於是馬鎮方獻計,故意挑在提刑按察布政使來時,在席上讓若昂將賄款交給汪柏,當着布政使的面前收錢可嚇壞汪柏了。

於是身爲若昂的祕書兼翻譯的他便向布政使說那五百兩白銀是地租,此舉不只爲汪柏解圍免受牢獄之災,也同時讓若昂解套,不再受到汪柏的勒索。

他的謀劃讓汪柏再也收不到賄款,也讓葡籍商船在附近海域及港口的貿易活動合法化,且受到官衙的保護,同時朝廷還可增加稅收,促進商業發展,可謂一舉數得。

“我本也想着泊船在刺桐港外,不過之前的總兵杜宸亦是貪婪之輩,又與汪柏等人同個鼻孔出氣,逮到機會就惡整我們……”若昂又是一嘆,“明槍暗箭齊來,真是防不勝防。”

“杜宸已經遭到彈劾拔職,如今新任總兵胡知恩就快來了,也許會有一番新氣象。”馬鎮方說道:“你們不必擔心,我如今是刺桐會館的要員,在官府面前說得上話,待胡知恩上任,我會想辦法的。”

若昂跟維多聽了,安心許多。

“我聽說不少你的事……”維多一臉驕傲,“每次大家談起你的時候,我都說你的命是我救的呢!”

馬鎮方笑視着兩人,神情淡定又堅毅,“你們是我的恩人,沒有你們,就沒有現在的我,這件事交給我吧!”

“有你在刺桐那裏斡旋,我可安心多了。”若昂鬆了一口氣。

“對了,”馬鎮方忽然想起一事,轉頭問維多,“維多,你這段時日航行各地,可還聽過販賣人口的情事?”

“偶有耳聞。”維多神情一凝,“那些販賣人口的混賬東西從來不曾絕跡,但只要被我逮到,就是把他們丟到海里喂鯊魚。”

“尼克拉斯,怎麼了嗎?”若昂問道。

“前不久人口販子在港口及碼頭拐帶少女,我的妻子發現後,爲了救兩名遭拐的少女,還落海受了傷……”他很自然地講出“我的妻子”四個字,卻不自覺。

但若昂跟維多聽得一清二楚,兩人驚疑地互看一眼,然後驚喜地異口同聲大叫,“你結婚了!”

維多衝上去扣着他的肩,“你這臭狐狸,爲什麼不把她帶來?”

“女人是不能隨意上船的。”馬鎮方說。

“親愛的尼克拉斯,我爲你高興。”若昂視他如子,兒子成家,他當然開心。

馬鎮方眉心一鎖,“沒什麼好高興的……”

“咦?”若昂微頓,恍然大悟,“難道她跟你的復仇計劃有關?”

他點頭,“她是仇人的女兒。”

頓時,若昂跟維多都沉默了,剛纔的喜悅也瞬間消失。

“我昨天不是說了……”他若無其事一笑,“我幾乎得到我要的了。”

若昂跟維多又互視一眼,眼底盡是憂思。

須臾,若昂憂疑不安地看着他,“她是個好女人嗎?”

這句話讓馬鎮方心頭一跳。她是個好女人嗎?他的腦海裏瞬間浮現趙宇慶的身影,她的聲音也彷佛在耳畔響起。

是,她是個好女人,一個閃閃發亮,總是能撥開他心底烏雲、十分不可思議的女人。

遺憾的是……她的父親是趙毓秀。

“不重要了。”他面無表情。

若昂神情嚴肅、意有所指,“孩子,罪不及妻孥,何況她還是一個爲了拯救無辜少女不惜犯險的女人,我希望你別傷了她,別做出會教你後悔一輩子的事情。”

聽着,馬鎮方沉默不語。

在馬交待了十數日,馬鎮方終於上船,航上返回刺桐的海路。

近秋,風和日麗,海象平靜,他乘坐的船是萬海號名下的船“浦安號”。浦安號是爲了紀念他的母親勞氏,他的母親出身浦城,是書香世家的千金。

航至銅山港二十五海里處,忽見前方有三艘船影。

他站在船樓上以望遠鏡觀察,發現其中一艘是商船,打着葡商旗幟。另兩艘單桅帆船稍小,未掛上任何可供識別的旗幟,卻一左一右靠近了葡籍商船。

看着不像是商船的護衛船,也不像是在跟商船做海上交易的黑船。

直覺告訴他,他們碰上海盜或是私掠船了,而且這些人正打算劫掠商船。

“全速前進,警戒!”他傳令下去,水手們便進入備戰狀態。

浦安號迅捷安靜的往目標而去,在距離三海里左右,肉眼便能看見那兩艘小船靠近商船後,水手自船上將鉤爪拋向商船,借力使力讓小船靠近。

商船上工作的都是一般水手,遇到突發狀況一個個嚇得驚慌失措,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像是無頭蒼蠅。

“是私掠船!”馬鎮方喝了一聲,“備戰!”

“是!”浦安號上的水手不只懂得航行,也都習過武術,是遇險能自保及退敵的能手。

他們加速前進的同時,私掠船上的海盜已一個接着一個跳上了商船,並以刀劍及其他武器開始攻擊商船上的人員。商船上的船員們沒有什麼戰鬥經驗,一遇上凶神惡煞的海盜,嚇得四處亂竄,頓時甲板上亂成一團。

三海里的航行後,浦安號靠近了商船。

“準備登船!”馬鎮方喊着的同時,一旁的文成已將他的佩刀呈上,那是一把葡式軍刀,是他馳援一艘遭到攻擊的葡籍軍艦後,軍艦上的葡籍軍官送給他的謝禮。

“馬爺,您要小心。”文成不忘提醒他。

馬鎮方對他一笑,“你也是。”

此時,浦安號已經衝進海戰範圍之中,馬鎮方率領着浦安號的船員及水手們自甲板上垂降到私掠船上,然後再從私掠船攀上商船。

私掠船即是武裝民船,通常背後有人資助,他們就像是被豢養的惡犬般兇殘,跟海盜之間的界限模糊,甚至經常與海盜合作,對落單或是遇到海難的商船及貨船進行劫掠。若是船上的人抵抗,他們則會以殘酷的手法殺害以威脅警告其他人。

看見有人馳援,私掠船的海盜轉而向馬鎮方一方展開攻擊,兩派人馬在甲板上、船樓前,甚至是桅杆上打了起來。

“放火燒了他們的船!”馬鎮方在對陣的同時,吩咐船員燒了私掠船以斷他們的後路。

“是!”船員聽命,即刻帶着火把衝向船舷邊,並將火把往下拋。

只一會兒,私掠船的甲板便燒了起來。

私掠船的船員見自己的船隻起火,慌了。

“可惡!”帶頭的人憤怒地喊着,“給我殺!一個都別留!”

馬鎮方手持軍刀砍向帶頭之人,兵器相擊,發出巨響。

甲板上,兩方人馬激烈對戰,刀光劍影。

商船的人見有人馳援,也試着拿起木棍等物加入混戰。

這時,文成喊着,“馬爺!不好了,私掠船上有人!”

聽着,馬鎮方陡地一驚,目光狠狠瞪向私掠船的老大,“船上都是些什麼人?”

私掠船的老大咭咭一笑,得意地道:“是老子劫來的童奴。”

“什……”馬鎮方心頭一緊,大呼,“文成,船上有孩子!”

文成一聽,立刻率領幾名船員跳到私掠船上,一邊滅火一邊往甲板下衝。

馬鎮方眼中迸射出冷肅又憤怒的銳芒,聲線低沉,“你不只劫船,還擄童?”

“廢話少說!”私掠船老大操着他的大刀向他衝過來,猛力砍下。

馬鎮方以軍刀擋下,長腿一踢,將他踢到甲板的木桶邊,等老大準備爬起時,馬鎮方已如疾風般奔至。

老大將大刀擲向馬鎮方,刀鋒自馬鎮方腰側劃過,鮮血瞬間染紅腰際,可馬鎮方感覺不到任何疼痛般,也不畏鮮血,兩隻幽深的黑眸爆發出更熾烈的怒焰。

他高舉手中軍刀,手起刀落——

那日,趙宇慶躲在隱密處,待羅平溪從牧學學塾的側門走了,她才現身將荷包贈給武夫子。爲免武夫子難爲,她隻字未提自己無意間聽到的事情。

知道嶺南書院跟牧學學塾的單子都是馬鎮方一聲令下籤下的,她忍不住想着那幾家願意讓她寄賣手作品的雜貨鋪子,該不會也是他……

他幫她也幫得太徹底了吧?她還以爲自己有多大能耐,原來都是他在背後暗助。

她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大力幫忙,她自然是歡喜的,畢竟她初時就打着將自己的價值利用到極致的主意。

可是這麼一來,她又懷疑起自己的本事了,若沒有他暗助,她做得了什麼呢?

她能從她大哥手裏搶到布嗎?嶺南書院跟牧學學塾會跟她訂書袋嗎?雜貨鋪子會讓她寄賣嗎?她能組織工班嗎?她……沒有他,她是不是其實什麼都做不了?

她曾經以爲自己是那種不管老天爺給她過什麼生活,讓她落進什麼境地,她都能想辦法讓人生開出一朵花來的人。

可現在因爲知道他暗中伸出援手,她都不知道這花是她自己種出來的?還是他灌溉滋養的?

她有點懊惱,但那懊惱不全是因爲他暗助了她,而是……她想着他。

他此去馬交已近二十日了,她不知道他去做什麼,不知道他見了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來……

雖說就算他在城裏,她也不是天天都能見上他一面,他在或不在,對她的生活日常並不會造成任何的影響。

再者,她一直是個工作狂,只要專注忙起一件事,根本不會有餘力去關照身邊的人。在她上輩子出事前的三個月,男友還因爲她的長期忽略而跟她提分手。

她還記得當時紅着眼眶的是提出分手的男友,不是她。

可爲什麼如今,儘管她已經這麼忙碌,卻還是有多餘的時間想到馬鎮方?

我可能已經愛上你。她想起自己先前對馬鎮方說的這句話。

或許她會這般思念,是因爲已經愛上他吧?但她以前也愛着前男友啊!爲何她能因爲工作廢寢忘食到連男朋友都拋在腦後?

她對馬鎮方的感情……不一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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