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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廢布變為寶(1)

《豪商小主母》 / 春野櫻 / 第6章 / 共25章

內室裏,紅着眼的玉桂正服侍趙宇慶換下燒壞髒污的衫裙。

馬鎮方在繡屏後坐等着,啜了一口茶,淡淡地說道:“玉桂,小心你家小姐的傷。”

“是。”玉桂小心恭謹地回答着。

離開倉庫後,馬鎮方第一時間便帶着她去找了自己信任的大夫尉鳳海。尉鳳海祖上五代行醫,醫術高明,還有不少祖傳良藥良方,其冰玉膏專治傷燙傷,更是一絕。

尉鳳海幫她處理了傷處,說是無礙,只要按時用藥便能不留疤痕,但半個月內傷口必須悉心照護。

趙宇慶更衣完畢,從繡屏後走了出來,坐在桌前。

“玉桂,”馬鎮方命令,“去吩咐廚房給你家小姐做些清淡的喫食。”

“是。”玉桂答應一聲,轉身便走了出去。

玉桂前腳才走,趙宇慶便迫不及待地開口,“你真的會幫我把布拿回來吧?”

他微頓,濃眉緊皺凝視着她,然後露出他自己都未察覺到的疑惑眼神及表情。

這居然是她最關心的事?也是,她都不顧危險去撲火了呢!

“放心吧!”他說:“我做生意最重誠信。”

她頓了一下,生意?也對,她是跟他談了條件他才答應幫她的,嚴格說來也是生意無誤。她直視着他,眼神堅定,“那我答應你的也一定會遵守。”

“你想到怎麼做了嗎?”他眼底迸出精光。

“還……還沒。”她訥訥地開口,“你得給我一點時間吧?”

“嗯,無妨。”他淡淡地說:“我都等那麼多年了,也不差這一個月兩個月。”

聽見他這句話,她愣住。他等那麼多年了?他是指……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忽地伸手端起她的下巴,兩隻熾熱的黑眸盯住了她。

“你現下的腦袋瓜裏想的……應該都是那些布吧?”他問。

迎上他的眸子,她點了點頭。

“你想做什麼呢?”他好奇地問:“你想要繁錦,我可以把它從你大哥手上搶來給你,你不需要去搶那些泡水的布疋,還弄出滿手傷。”

“雖是如此,但也不能勝之不武。”

“噢?”

“我畢竟是出嫁的女兒了,就算不是,也沒資格跟大哥爭產,所以我得有令人眼睛一亮的表現後,再加上你臨門一腳,這纔好正大光明且不被詬病的拿下繁錦。”

身是女兒身,心比男兒烈。這句話在此刻,他在她身上看見了。

明明他出手便能得到的,她卻想贏得理直氣壯?

“你不是男人,真是太可惜了。”他衷心地說:“若你是兒子,你父親就算現在闔眼撒手都能安心。”

她秀眉一擰,“我不要我爹闔眼撒手,他……他會好起來的。”

想到自己早逝的父親,她不自覺地咬了咬脣。

上輩子若不是父親早逝,母親跟她不會失去依靠,也不會讓貪婪無情的兄姊騙走父親交到母親手上的祖產。想起臨終前仍自責着沒守護住祖產及田地的母親,她的眼眶溼了。

看見她那悲傷又自責的眼神,馬鎮方心頭一揪。

他痛恨着、一心想報復的人,卻也是她心疼着、一心想守護的人啊!從小便讓趙毓秀呵護着、嬌寵着的她,一定很敬愛崇拜着她的父親吧?

可她不知道她的父親,卻是毀了他、教他從此墮入黑暗的兇手之一。

“看來,你很敬愛你的父親……”他說着這話時,有點咬牙切齒。

她抬起溼潤的眼,“難道你不敬愛你的父親?”

這話就像在他心上插了一刀似的疼痛,他忍不住地倒抽了一口氣,眼底迸出兩道精芒。

覷見他眼底夾帶着痛苦及憤恨的情緒,她的心陡地一震。

過去的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又發生了什麼事?

這是她第一次對他產生了好奇,看他眼瞼低垂,若有所思,冷峻的臉龐上卻有着掩不住的悲愴,她竟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他像頭受傷的野獸,雖然張牙舞爪、齜牙咧嘴,一副兇惡狠厲的樣子,但眼底卻有着讓人心疼的痛楚。

不自覺地,她伸出手,輕柔覆在他的臉頰上。“你的親人呢?他們在哪裏?”

馬鎮方心頭一撼,眉心緊皺。

“你總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吧?”

發現他上身往後微退,不與她有任何接觸,這個舉動教她有種莫名的沮喪。

他那雙凌厲的眸子直直鎖定她,“你想知道我的過去?”

“我……我不該知道嗎?”她問。

“你不會想知道的。”他冷冷丟了一句。

“你不是我,又怎麼知道我想不想知道,你只是不想我知道吧?”說着一堆的知道,她自己都忍不住想笑。

她這想笑又忍着不笑的表情,讓他有點懊惱。是她提起他的親人讓他的心揪得死緊,她還笑?什麼都不知道的她,真好……

“我說真的。”她笑意一斂,又認真續問:“你爹孃呢?你有沒有兄弟姊妹?他們在哪裏?爲什麼府裏只有……”

“你的問題太多了。”他打斷了她。

“我不是想探你隱私,只是……關心你。”她說。

“你現在該關心的是你父親的慶隆記,還有……”他勾脣一笑,“你自身的處境吧。”

“我知道自己是什麼處境,不過既然都讓我撞上了,我也沒打算逃避。”她一臉釋懷,“不管是慶隆記的興衰還是你,我都會面對。”

她臉上那淡定及泰然的輕鬆神情,讓他不自覺地看傻了。

“我真羨慕你。”他伸手捏着她的下巴,細細端詳着她。

羨慕她什麼?她困惑地回望着他。

“什麼都不知道是幸福的。”他說:“在你知道之前,好好享受這短暫的幸福吧!”語罷,他起身走了出去。

望着他離去的身影,她懵了。

什麼都不知道是幸福的?她不知道什麼?又該知道什麼?

她總覺得他話中有話,神祕兮兮,她感到不安,卻又不知道自己該因爲什麼而不安。

她好想對他說——什麼都不知道纔不幸福呢!什麼都不知道太痛苦了!

逍遙樓,雲雨閣。

“馬爺,您喝得有點多了……”見馬鎮方一杯接着一杯,文成看得有點心驚,“您今晚沒喫什麼東西墊胃,怕又鬧胃疼……”

“無妨。”他說着又倒了杯酒,“有尉大夫祖傳的胃散頂着。”

“可是……”文成跟在他身邊很久了,自然明白他的脾氣,也知道他爲何喝酒。

他心裏有太多情緒,常常得靠酒以得到短暫的舒緩跟解脫。

他是馬鎮方可信的人,馬鎮方不爲人知的過去,知道的人……寥寥可數。

“馬爺可別醉了,露湖姑娘還沒過來。”文成說。

露湖是逍遙樓的紅倌,也是馬鎮方的相好跟探子。露湖今年二十有三,雖說在十六歲那年鴇兒就給她覓了恩客,可她憑着歌聲琴藝及高明的交際手腕,並未成爲一個只能賣身的姑娘。

得不到的總是寶貴,這是不變的道理,那些男人越得不到她,就越捨得在她身上砸錢,只要能親近她,他們什麼都能給。也因此她成了馬鎮方的情報來源,凡是他想知道的,只要給她一點眉目跟時間,她總有辦法打聽。

“我離醉還很遠。”馬鎮方說着,又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是的,他沒醉,而且還越喝越清醒,清醒到他能清楚感受到自己內心深處的變化。

他至今所做的一切努力,甚至是犧牲,都是爲了復仇,而“趙宇慶”便是他復仇大計裏的重要一環。

他對她不會有任何的感情,甚至也不該有任何的情緒及想法,可只是短短的時日裏,她似乎就左右了他的情緒。

她像是有着什麼不可思議的能力,殺得他措手不及,他以爲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卻又莫名其妙讓她牽着鼻子走。

他的心……漆黑一片,而她卻在那黑暗中剝開了一絲縫隙,讓光照了進去。

他抗拒着那光,卻又情不自禁地迎上前去。

這讓他很憤怒、很沮喪、很懊悔,不管他對她的感覺是什麼,那都是罪該萬死的。

爹、娘,孩兒一定替您們討回公道。他在心裏起誓。

那個夜晚,他跟他娘都已入睡,表舅急急忙忙來到他家並帶來惡耗,說慶隆記的船燒了,他父親也死在船上。

表舅說他父親的死是趙毓秀所爲,趙毓秀走私違禁貨物被他父親發現,他父親說要告官,便遭到趙毓秀及其同夥的迫害。

表舅擔心趙毓秀會趕盡殺絕,要他們趕緊收拾行囊逃離刺桐,他母親不肯,堅持要討公道,可表舅離開不久,有幾名黑衣人闖進他家,他母親急急將他往後院牆邊的狗洞裏塞,自己卻遭到殺害。

那夜,他家破人亡,只能眼睜睜看着母親跟他的家在熊熊烈焰中消失。

他夜奔表舅的家向他求助,表舅爲保他平安,當晚就將他送上往南洋的船。

那年,他十歲。

這些年,他歷經磨難,在海上出生入死,闖出名堂,終於以嶄新的身分華麗歸來。

那些害死他爹孃,讓他一夕之間家破人亡,頓失依靠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他不只要將屬於他父親的討回,還要他們加倍奉還。

是的,趙宇慶是無辜的、是無知的,但她終究是他復仇大計中十分重要的一環,透過她,他能讓趙毓秀嚐到更深刻的痛苦。

“馬爺……”這時露湖進來了,“久等了。”

露湖有着姣好的樣貌跟身段,眉目流轉間有着藏不住的風情跟嬌媚,一顰一笑都如詩畫般美麗,身着一襲淡紅色衫裙的她,猶如盛放的牡丹。

“露湖姑娘,你可來了。”文成嘆了一口氣,“幫我勸勸馬爺,他喝多了。”

露湖看向桌上兩壇白酒,柳眉微微一蹙,“馬爺,你都喝完了,露湖喝什麼呢?”說着走了過來,捱在他身邊坐下,自然而然往他身上一靠。

馬鎮方瞥了她一記,“別聽文成胡說,我沒喝多。”

“看着……你是心情不好呢!”露湖擅於察言觀色,一眼便覷出他眼底及臉上的愁悶,“怎麼了?能告訴我,讓我給你分憂解勞嗎?”

“都說了沒事。”馬鎮方濃眉緊皺,稍顯不悅。

露湖是個聰明的,知道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

“馬爺彆氣,露湖跟你說件事……”她一臉神祕,“你可知道方纔我在百花廳見了誰?”

馬鎮方目光一凝,“毛祺英?”

露湖先是一頓,然後嫣然一笑,“看來馬爺是真沒醉,腦子還清醒得很。”

毛祺英是前任總兵杜宸旁邊的師爺,杜宸因涉貪遭到彈劾去職,毛祺英也跟着失勢。要不是他妻子孃家有點威望保住了他,怕是也難逃階下囚的命運。

毛祺英是逍遙樓的常客,亦是紅倌玉樓春姑娘的恩客,儘管捧的是玉樓春,可他其實一直想親近的是露湖。

露湖向來挑客嚴謹,也全憑心情,她看不上眼的,就算捧着大把銀子來追捧,她也不爲所動。

可毛祺英身上有着馬鎮方想得到的情報,爲了馬鎮方,露湖前些日子開始答應毛祺英的邀約,爲他唱曲。

毛祺英追捧露湖的行爲惹惱了玉樓春,前些時日對露湖極不諒解。

爲此,馬鎮方特地邀玉樓春獻舞,大方打賞,這才消了她胸中那股怨惱。

馬鎮方的神情變得嚴肅且冷峻,他飲了一口白酒,“有那個人的消息了?”

露湖微微頷首,“是的,馬爺想打聽的那個人就快回到刺桐了。”

馬鎮方眼底閃過一抹肅殺,沉默不語。

“杜宸遭到彈劾前,那個人爲了避難離開刺桐,說是要回浦城的老家休養,但似乎並沒有回去浦城。”她續道:“如今風頭已過,新任總兵也將到任,那個人有着刺桐會館幾位大老爺做後盾,想必很快就能坐上老位置了。”

馬鎮方臉上覷不出半點情緒,但隱隱可見他眼底深處那團仇恨的怒焰。

“露湖,有勞你了。”他抬起眼注視着她,由衷地說。

“就這樣?”露湖佯裝失望。

他眉心一蹙,“該打賞你的不會少。”

“露湖要的不是那麼俗氣膚淺的打賞……”

“你要什麼?”他豪爽承諾,“我若能給你弄來,一定給你。”

露湖深深凝視着他,眼底流轉着他不想明白的愛慕,“露湖真正想要的,馬爺……給不了。”

他哪裏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都知道是給不了的,就別要,說點別的吧。”

露湖嫣然一笑,眼底卻滿是悵然,“我現在還想不到,改天想到了再說吧。”

馬鎮方果然不是蓋的。

一大早,繁錦布行便將昨天沒燒燬的布全都送到馬府來。

趙宇慶想親自向他道謝的,可管事說他一早便到仙流鎮看貨,得晚上纔會回來。

於是,她便讓嬤嬤召集了一些手腳利索的年輕僕婢,讓他們將布疋下水洗淨並晾曬。

忙了一上午,布全數都下水清洗並晾了起來,頓時,馬府五進兩翼的院落裏,只要照得進陽光的地方全都曬起了布料。

今兒陽光正好,風兒陣陣,幾個時辰便晾乾了這些從她大哥手上搶來的泡水布。

掌燈時分,她開始號令所有人將曬乾的布收下,並一塊一塊地捲起,妥善集中在東翼樓的織房。

“夫人,這樣便行了吧?”負責織房人事的丁嬤嬤問道。

趙宇慶環視着這一疋一疋堆疊着的布,露出滿意的笑容。“行了,辛苦你們了,都去歇着吧!”

丁嬤嬤欠身,“那老奴就下去了。”

“有勞丁嬤嬤了。”她說:“明兒我讓賬房給大家另作打賞。”

丁嬤嬤一聽,臉上是藏不住的歡喜,“我代大夥兒謝過夫人。”

“去吧!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原本忙了一天,神情疲憊,說話又有氣無力的丁嬤嬤此時突然神采奕奕、精神抖擻了。

丁嬤嬤出去後,玉桂捱到她身邊,“瞧那丁嬤嬤見錢眼開的樣子,今兒明明就做得心不甘情不願……”

趙宇慶瞥了她一眼,“那些都是府裏的老人,敬着點,以後也好辦事。”

“小姐可是他們的主子呢!”

“你呀,可得敬着人家,不然人家會說你拿着雞毛當令箭呢。”趙宇慶說着,兩隻眼睛又往那堆疊的布望去,然後鬆了一口氣,“看來能用的布不算少。”

玉桂很好奇,“小姐想做什麼?”

“我已經想好了。”她眼底閃過一抹精芒,“這些布或許不能拿來做成套的衣衫裙褲,卻能做些小東西。”

“小東西?”玉桂不解。

她俏皮一笑,賣起關子,“你拭目以待吧!”

“這是在做什麼?”突然,馬鎮方的聲音自門外傳來。

趙宇慶跟玉桂同時轉頭向門口望去,只見馬鎮方站在那兒,表情有點嚴肅。

“是布。”她解釋着,“昨天你幫我搶來的布,我今天讓大家幫我洗淨晾乾並卷收起來,明天就可以開始……”

話未說完,只見馬鎮方邁出步子,筆直向她走了過來,她不自覺地身子一僵,立定不動。

“手。”他聲線低沉。

她沒反應過來,露出呆滯的表情及眼神,“嗄?”

“我說……”他眉頭緊接着一鎖,聲音更低沉了,“你、的、手。”

她訥訥看着自己纏着紗布的手,這才發現自己手上的紗布是溼的。

“尉大夫是怎麼說的?”他像是在教訓頑皮孩子的父親。

“尉大夫說……”她低下頭,怯怯地、小小聲地說:“不能碰水。”

“你手上的紗布都溼了。”他說。

“我沒碰水,我只是在旁邊……”她瞅到他的表情,看起來好凶,“我不痛,沒事的。”

“回去。”他沉聲命令,“現在就回去。”話罷,他轉身便往外走去。

“噢。”她垂着頭,偷偷跟玉桂互看了一眼。

玉桂回了她一個“您自求多福”的眼神,跟在她後頭。

趙宇慶尾隨着馬鎮方,停停走走地跟在他身後,之所以會停停走走是因爲馬鎮方有時候會突然停下腳步,然後微微側過臉瞪着她。

他看起來很生氣,但不知道爲什麼,她心裏卻有種……雀躍的感覺。

她想,她一定連腦袋也不正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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