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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開誠布公(2)

《豪商小主母》 / 春野櫻 / 第21章 / 共25章

數日前,總兵府。

馬鎮方求見胡知恩,將一大疊的銀票擱在胡知恩的案上。

胡知恩跟許天龍陡地一震,驚怒地看着他。

“馬鎮方,你這是何意!”許天龍怒問。

“這銀票面額,一張是五十兩銀,共有二十張,共計一千兩銀。”他說:“人人都說胡大人是清官,可草民認爲沒有錢買不到的人。”

“大膽!”許天龍七竅生煙,“你眼中還有沒有王法?”

馬鎮方一派輕鬆,胡知恩看着他,也沒有說話。兩人相視須臾,胡知恩這纔開口——

“馬老闆不像是這般冒失的人。”他語氣平靜。

“胡大人是可以買的人嗎?”馬鎮方反問他。

忠直護主的許天龍可忍不住了,他一個箭步衝到馬鎮方面前,一把拎住他的衣襟,“馬鎮方,你!”

“天龍。”胡知恩沉聲阻止,“放手。”

“大人,他……”許天龍氣得直髮抖,兩隻眼睛都冒血絲了。

“我叫你放手。”胡知恩沉穩地堅持。

許天龍不甘願地鬆開手,但兩隻眼睛還惡狠狠地瞪着面前一抹沉靜微笑的馬鎮方。

“馬老闆,”胡知恩淡定地看着他,“本官不是你能買的人。”

馬鎮方脣角一勾,“那我就放心了。”

此話一出,胡知恩跟許天龍都微頓,不解地看着他。

“馬老闆這是……”胡知恩狐疑地開口。

“大人,草民已在總兵府後門備了馬車,可否請大人移步?”他問。

胡知恩微頓,思索了一下,“看來馬老闆早有安排……”說着,他站了起來,自案後走出。

“大人?”許天龍憂疑地勸阻。

“無妨。”胡知恩毫無疑畏。

“都司大人,車上有您位置,一起走吧?”馬鎮方笑視着剛正不阿但性情急躁的許天龍。

許天龍當然不可能放着胡知恩獨自前去,立馬跟隨着主子往外走。

出了總兵府後門,馬鎮方果然安排了一輛低調的馬車在後面候着,馬車上駕車的不是文成,而是面生的小夥子,明顯就是爲了避人耳目。

一行三人上了車便一路往城西而去,馬車在一處舊宅子前停下,三人才下了馬車,裏面便有人前來開門,正是文成。

三人走進宅子,文成立刻掩上大門。

這宅子也不算小,共有三進及左右護龍。院子裏曬着孩子的衣褲,爲數不少,看着是這宅子裏住了一些孩子。

除了這個,胡知恩還發現院裏沒有做雜活的僕婢,只有一些看似練家子的護院來回穿梭着。這兒若不是有誰需要保護,便是有誰需要看守着。

想着,他心裏更是疑惑了。

這時,他們已隨着馬鎮方來到三進院裏。院裏有五名武裝守衛看守着,見狀,許天龍不覺繃緊神經。

“都司大人不必擔心,胡大人與你都是安全的。”馬鎮方笑說着的同時,已走向左護龍的一間房門前。

文成打開門上的鎖頭,胡知恩跟許天龍便隨馬鎮方的腳步進到屋裏。

眼前的景象,教兩人一驚。

這屋裏其實是個大牢籠,以木板隔成三間,一共關押了七名男子。一見馬鎮方進來,幾個人便此起彼落地叫嚷着——

“馬老闆,你什麼時候放我們!”

“是啊,該說的我們都說了,快放了我們吧!”

胡知恩倒抽了一口氣,神情凝肅地看着馬鎮方,“這是怎麼回事?”

“大人,這些人都是草民從私掠船上逮獲的海盜。”他說。

聞言,胡知恩跟許天龍陡然一震,驚訝地看着他。

“私掠船?”胡知恩想起許天龍之前跟他提的那件事,震驚不已,“三個月前在銅山外海沉了兩艘私掠船的……真的是你?”

馬鎮方微微一頓,旋即撇脣一笑,“看來大人知道的事比草民以爲的多。”

“這些人真是你逮住的?”許天龍難以置信。

“有一艘船趁亂跑了,這七個人是從燒了的船上抓來的,其他人……都跟着船沉到海底了。”馬鎮方續道:“除了這七個人,草民還在船上發現十多名遭販子擄走的孩子,也都安頓在前面的院子。”

胡知恩一怔,“什……可剛纔沒看見人?”

他一笑,“一早就都送到嶺南書院跟牧學學塾去上課了。”

聽着,胡知恩跟許天龍更是震驚了。

“你們聽着,”馬鎮方轉而跟七名海盜說道:“這位便是刺桐總兵胡大人及都司許大人,你們知道什麼,要一字不漏的說出來。”

七人聽說進來的是總兵及都司大人,不覺露出驚恐的表情。他們都是殺人越貨的海盜,讓官府逮了是唯一死罪啊!

“放心,只要你們供出有用的情資,相信大人會免除你們的死罪。”

七人分別關在三個牢房裏,除了同牢房的,誰也看不見誰,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大人,介意讓草民代勞嗎?”馬鎮方禮貌地詢問。

胡知恩頷首同意。

“告訴總兵大人,你們是誰的屬下。”

“大人,我們是李兵的屬下。”

胡知恩跟許天龍互看一眼,有點驚訝。李兵是海盜集團的頭子,手底下有十多艘武裝船隻在大員、魍港及馬交銅山等三不管海域掠奪商船,但官府始終逮不到他們,也不知道李兵背後的資助者是誰。

“你們在刺桐的接頭人是誰?”馬鎮方又問。

“是個名叫州仔的搬運工頭,他負責進出非法及未報關的貨物。”

“除了走私,還有呢?”他又問。

“還有……還有他會定期地交給我們一些童奴……”其中一人畏卻地。

聽着,胡知恩跟許天龍都瞪大了眼睛,驚怒交加。

馬鎮方神情冷凝,“告訴大人,你們是怎麼將孩子運出去的?”

“裝在醬……醬缸或是木桶裏,假裝船上物資……運出去……”

“混賬!”許天龍忍不住地痛罵,“你們這些喪心病狂的東西!”

“除了這個名叫州仔的跟你們接觸過,還有誰?或是你們曾聽過任何的名字?”馬鎮方又問。

其實這些事他都已經問過,也都已經有答案,如今只是讓他們在胡知恩跟許天龍面前再說一次。

“還有……還有一個擰?,他會給我們送銀子來,有次他提到謝少爺,可我不知道是誰……”

“你們在船上可還聽過什麼?”

“大約一年前,我們在馬交附近碰上一艘官船攔截,頭兒沒逃,還讓官兵登船,官兵帶走船上白銀,有聽他們提到汪副使這號人物……”那全盤托出的海盜一臉卑微討好,“幾位爺,咱兄弟幾人該說的都說了,就這麼多,沒別的了。”

馬鎮方脣角一揚,“這些也堪用了。”說罷,他以手勢及眼神示意胡知恩跟許天龍往外走。

離開三進院,馬鎮方領着他們進到前頭的花廳裏。

“不知胡大人有何想法?”馬鎮方問。

“馬老闆三個月前便關押了這七個人,想必早就問出端倪,也有收穫了。”胡知恩神情一凝,“不如你告訴我吧。”

馬鎮方一派輕鬆自若,“李兵是何許人也,應該不用草民說了,先來說州仔這個人。他是石獅塘碼頭的工班頭兒之一,爲了搶生意,私下恐嚇或暴力脅迫其他工班時有所聞,他也經常出沒在番坊跟浣石巷,而那些地方亦是孩子失蹤案頻傳的地方。”

“他是負責幫李兵找貨的……”胡知恩說。

“沒錯,不過他雖是地頭蛇,也還是需要有強龍替他打點一些事情。”他續道:“他提到的擰?,咱刺桐也不多見姓牛的,依他的描述,草民認爲便是永新造船的其中一位賬房牛三春,他口中的謝少爺則是謝家大少謝明禮。”

“馬老闆何以如此斷定?”

“謝家有三個兒子,除了謝明禮,二兒子謝明潔跟麼兒謝明皓都未能有權限插手謝家的買賣交易。”

看他十拿九穩,胡知恩相信他一定有相當的把握。

“至於他提到的汪副使,草民判斷就是前海道副使汪柏。汪柏在任上貪賄,去職後還是遊走在官府跟非法海商之間,利用過往人脈縱放被豢養的私掠船,從中獲得利益。”

“馬老闆似乎對汪柏毫不陌生?”胡知恩眉心微皺,“你海上行商多年,跟他交過手?”

他深深一笑,“是,他每次收賄,草民都在場。”

聞言,胡知恩跟許天龍陡地一震。

“想必兩位大人都聽說過那年他在收賄時,提刑按察布政使剛好在場之事。”

“沒錯。”胡知恩點頭,“據說當時葡商的通譯員說那是地租,可汪柏收賄之事還是傳得沸沸揚揚。”

“若我說……當年當着布政使大人面前行賄是葡商故意所爲呢?”

胡知恩疑惑開口,“故意?”

“葡商行賄何以挑在布政使大人在場之時?”馬鎮方深沉一笑,“向地方官員行賄可是犯法之事,葡商怎會犯這麼大的錯?”

胡知恩頓了一下。也是,這一點道理都沒有,行賄豈能光明正大?

“大人,”馬鎮方神情一凝,正色說道:“葡商席瓦爾先生爲了將馬交做爲轉運港及中途基地,即使不願,也不得不向汪柏低頭,年年奉上五百兩白銀。可雖然每年給汪柏五百兩白銀,商船在附近海域及馬交的安全還是無法得到保障,經常被他國武裝商船或是海盜船、私掠船伏擊掠奪。”

這些事,胡知恩當然是知道的。

“除了席瓦爾先生,不少葡商及我國海商也紛紛向汪柏輸誠行賄,這些白銀若是由朝廷接收,便是兩方互惠之事。”他續道:“他國商船向朝廷繳交港埠稅及地租,可以充盈國庫,強大軍需,進而鞏固扞衛我朝海域。詳實登記,有效管理,也能防止有不肖海商或海盜趁機作亂,有百利而無一害。”

聽着馬鎮方這番話,胡知恩只感覺胸口像是被不斷衝撞,他感到震驚及佩服,沒想到能在馬鎮方口中聽到這般有見地的想法及建言。

“看來,你與這葡商相當熟稔……”

馬鎮方淡淡一笑,“不瞞大人,草民便是當時在場的通譯員。”

胡知恩跟許天龍陡地瞪大眼睛,驚呼出聲。

“你……”胡知恩倒抽了一口氣,兩隻眼睛閃閃發亮。

“席瓦爾先生爲了通航行商,不得已向汪柏低頭,幾番想反制汪柏,又擔心遭到報復,於是草民便獻計,挑在提刑按察布政使來時,當場行賄。”

“這是險招。”胡知恩說。

“奇兵走險。”他一笑,“若席瓦爾先生不想受制於汪柏,只能反將一軍。當着布政使大人面前給汪柏五百兩白銀時,汪柏可嚇壞了。”

胡知恩跟許天龍眼底,有着藏不住的佩服。

“我向布政使大人解釋,說那五百兩白銀是葡商在馬交的地租,此舉不只爲收賄的汪柏解圍,使他免受牢獄之災,也同時讓席瓦爾先生解套,不再受到汪柏的勒索。”

馬鎮方目光一凝,直視着胡知恩,“給汪柏的賄款變成繳交給官府的地租後,葡方的商船在附近海域及港口的貿易活動合法化,且受到官衙的保護。同時,朝廷還增加了稅收,促進商業發展,可謂一舉數得。”

“馬老闆真教本官驚歎。”胡知恩由衷地道。

“大人,”馬鎮方拱手一揖,恭謹道:“如今海禁政策不明,非法商船跟海盜在海上橫行,不只影響商業的發展及交流,還造成我朝海域動盪及海疆限縮,草民以爲大人應該開放商船,進行船籍普調、管理課金,此舉不僅可打擊海上非法貿易,還可充盈國庫稅收。”

胡知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本官也同意你的看法,不過……我想知道馬老闆對把總高大人有何看法?”

馬鎮方微頓,脣角卻慢慢地浮現一抹笑意。

“大人應該知道我在三春樓宴請高大人之事……”

胡知恩眉心一皺,“你……”

“大人對草民有疑慮,草民亦然。”他蹙眉一笑,“草民也怕大人是杜宸之輩。”

胡知恩恍然明白了什麼,“難道你……”

“大人,”馬鎮方神情凝肅,“在這張犯罪的網裏,處處都有高濱松的身影,卻又看不見與他直接的關聯。他是謝夫人的胞兄,謝明禮的舅舅,當初以養病爲由離開刺桐以迴避杜宸貪賄一案的調查,草民就着各種管道及人脈,卻在浦城尋不着他的影蹤,直到他趕在大人即任之前回到刺桐,這才曝露了他的藏身處。”

聽他說是“藏身處”,必然不一般。胡知恩一副求解若渴的神情,定定地望着他。

“他並沒有回浦城,而是避到陝南的一處小莊子。”馬鎮方說:“而這小莊子的主人正是汪柏的小舅子。”

聞言,胡知恩跟許天龍都驚疑不已,這麼一來,一切都說得通、都合理了。

“馬老闆何以對高濱松如此……”

“他本名高福生,是我表舅。”馬鎮方眼底閃過一抹憤恨及悲慟,“是我母親以爲可以信任的遠房表弟,是害我家破人亡的兇手,是將我塞入醬缸送上再無歸期的黑船的人。”

“什……”胡知恩跟許天龍幾乎是同時驚呼出聲。

“馬老闆,你……”胡知恩眼底有着驚疑及憐憫。

馬鎮方深深吸了一口氣,脣角再度掛着淡淡的笑意,“大人,我們合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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